第四十七章 親一口就當是謝禮了
把石頭掏空,然後注入鐵水……
江酹月沉思著。
隨後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米經年說,釀兒就像一個冇有底的酒罈子。
既然是容器,那如果將自己的一身至金內力,傳到酒釀的體內會怎樣?
但這一次,無論是一向理智的哥哥還是熱情不羈的弟弟,都冇有將這個想法付諸行動。
太瘋狂了。
可有時候,一個想法一旦產生,就會自己在腦海裡發酵。
有時候思緒飄走時,江酹月還會下意識開始權衡可行性。但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後,會立刻打斷,不讓自己再去想這件事。
絕對,不行。
直到有一天,米長老一臉疲憊的和江酹月說,黃州城血龍木陣眼,出現了奇怪的東西。
江酹月後來親眼見到了。
血龍木根裡,湧動著翻滾著蠕蟲一般的生命,像心臟一般在樹根裡跳動著,似乎要破開樹根噴出來。
而後是梅鎮的五瓣湖水眼,梅遠臣說,親眼見到了一個觸手從那水眼探出。也是第一次,卻邪劍以外的事物堵住了旋渦。
再之後是香爐峰傳來的壞訊息。
再之後是萬星島……
再之後是臨貢城……
江酹月知道,聖湖那樣活物的力量越過了臨貢邊境,已經進入了趙宋的淅川龍脈。
這一場兩國之間的較量,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燃起戰火。
訊息並冇能掩蓋多久,王位上的趙祁也慌了,但是所有人都不知該做些什麼。
“事實上,那東西可以被傳到人的身上去。”
米長老撩開衣袖,給江酹月展示了自己的胳膊。
江酹月狠狠的攥住米經年的胳膊,看到血管裡麵,有著和血龍樹根裡那樣令人生寒的蠕動。
“你……對自己做了什麼啊?” 江酹月的聲音裡竟然有一絲微顫。
“嗬嗬……” 米經年笑的不屑:“不過就是把那個東西,吸進了我這副身體……為了維持血龍木的純粹。”
米經年目光轉而犀利:“但是你知道嗎?我可以用內力壓製住它。我的身體就是它的牢籠。”
“我也不知道能壓製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年,這趙祁老兒的趙宋國,到頭來居然讓我這個老傢夥救了,真是暢快。” 米經年笑道。
但是一個米經年,還遠遠不夠。
那個東西以摧枯拉朽之勢吸乾了他的全部精神,整個人蒼老了二十歲。
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先壓製住伸到五行陣眼裡的那個東西。
江酹月想到了自己。
作為哥哥的那個自己,內力是可以裝下一切的空。
現在的想法是,自己去做那個容器,先裝下這侵犯趙宋龍脈的怪物!
但是,在裝這怪物之前,自己需得去做一件事。
自己需要先把至金內力傳給酒釀。
隻有五行之金的預言之子也出現了,殺死這怪物纔有希望。
彼時的酒釀才五歲啊。自己這一身霸道的內力,傳給她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而且,這樣對她也太不公平。
從始至終,似乎都是自己的決議。
從來冇有過問酒釀的意見。
即使將一切告訴她了,她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己即將揹負什麼。
並且,許素會答應嗎?
“那你會死嗎?我不是說江酹月會不會死,我是說,你會不會死?”
冇想到許素聽完他的計劃,一臉平靜。
許素口中的‘你’,指的是她的愛人,江酹月身體內那個弟弟。
“我不能騙你,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死,江酹月會不會死。
傳畢生修為,冇有任何一個典籍裡說到過這樣做的後果。
也許我會死,死在這個軀殼裡。
然後隻剩另一個我。”
江酹月目光坦然。
“但是我想這樣做。
因為不這樣做,趙宋國就一點希望也冇有了。
兩國之間的戰爭,有時候冇有所謂的絕對正義,反而更多的是立場之分。
西貢的那個東西動我趙宋龍脈,我趙宋過又何嘗不是殺人家的子民,掠人家的土地?
但、我既然身為趙宋的人,是武林盟主,就必須承擔起我的責任,儘我應儘的義務。
這是我所必須揹負的……隻是對於釀兒,卻不是她必須揹負的。
你是酒釀的母親,如果我將畢生修為傳給酒釀,你會同意嗎?”
“既然你想的話,你就去做好了。
如果你死了,我會很難過,但是誰也冇有辦法決定另一個人該去如何做。
就像你想去履行你武林盟主的責任,我想讓你做你想做的事情一樣。”
“素素……” 江酹月撫上許素的臉頰,看著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但她硬是冇有流下一滴淚,還在笑著回看著江酹月。
江酹月內心幽歎,他自己,真的是個很自私的人吧。
後來,方鐸找到江酹月,少年踟躇著:“告訴酒釀的任務,交給我吧。”
少年低著頭。酒釀所要遭受的,自己也有一部分責任。
但是從心底說,自己就不期待任何嗎?自己也是自私的,希冀江酹月能夠助自己一臂之力複仇。
因此自己就這樣把酒釀賣了。
那天,從來都是追著方鐸屁股後麵喋喋不休的酒釀,第一次聽到方鐸主動來找她說了這麼多話。
她有些受寵若驚。
二人坐在仙鹿崖山頂,一人坐在石鹿一邊。
方鐸冇有把酒釀當成小孩子,把江酹月的計劃如數轉達給了酒釀。
小姑娘聽的一陣沉默。
但是她大概聽懂了。
“我爹會死嗎?”
“大概會,也大概不會,誰也不清楚。”
“那我會死嗎?”
“應該不會……不過,可能會挺難受。”
何止是難受……更何況,傳內力後所要麵對的,不僅僅是**的痛苦了。
“你剛纔說,這是爹爹想要做的事情?”
“是的。”
“雖然不希望他死,但既然是他想要做的事情,我願意配合。”
酒釀摸著鹿身上惟妙惟肖的紋路,小小年紀第一次感到了人生的無奈。
“娘說,人生到這個世界上,有兩件要緊事,一件是他想做的事,一件是他要做的事情。”
酒釀繼續說:“我想,爹爹說的這件事,既是他想為天下做的,也是他身為武林盟主必須要為天下做的。而我是武林盟主的女兒,我也想為天下去做這件事。”
方鐸心裡想,真是傻,你作為武林盟主的女兒,人生到此,卻並未享受到任何好處啊。
酒釀的語氣卻逐漸堅定。
“所以,雖然我可能會因此失去爹爹,但是一想到,爹爹想做的事和要做的事,都能因我實現,那我是既難過又開心的。”
方鐸越過石鹿的腿,看著酒釀認真的側臉。
小丫頭正望著山下。
仙鹿崖不是很高的山峰,但是此時二人腳底雲霧盤繞,往下看,竟有隔世之感。
突然,方鐸的手越過了石鹿,握了握酒釀的手,然後鬆開。
“許酒釀,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吧。” 少年目光真誠。
方鐸叫的是她的全名。
在此之前,方鐸一直喊她:“喂。” 酒釀更加惶恐了,激動地差點從山峰上掉下去。
方鐸是見過江酹月說的聖湖裡那個東西的,在他父親的體內。
仰川門掌門方天鶴,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豪俠。
武功卓絕,家世顯赫。
外練飛鶴掌,滴水不漏;內修熾鶴心法,剛猛無比。
梅從雲本是梅家外家的一個庶子,但生的明豔動人,於武學上又天資不凡。從家族脫離後自己闖蕩江湖,短短幾年時間便名聲大噪。
冇有人知道她的武功師承何處,隻道其天賦過人。
一手殺人無形的‘三弄梅花針’配上陰柔綿長的‘梅花落’心法,在江湖中一時風頭無兩。
這樣一個風流得意的掌門,遇到這樣一個天之驕女,自然成就一段佳話。
成為掌門夫人後,起初的幾年,二人恩愛有加,神仙眷侶。
梅夫人先後為方天鶴生下兩個兒子。
也許和梅夫人所練心法有關,大兒子方羽,生下便冇有右腿,身體羸弱。
二兒子方鐸,翩翩佳公子,雖骨骼清奇,是習武的料,但誌不在習武。
兩個兒子,一個是不能習武,一個是不願習武。方天鶴依然對他們疼愛有加。
直到有一天,方鐸發現父親不見了。
他趕去問娘,爹爹去哪裡了。
“你爹正在山莊內閉關修煉。不要去打擾他。” 梅夫人淡淡道。
方鐸這一等,就再也冇有見到父親的身影。
再次見到父親,是在山莊內一個廢棄的落了鎖的宅院裡。
陰差陽錯鑽進去,冇想到,看到了被鎖困在一個盛滿了水的大缸裡的爹爹。
方天鶴,冇有四肢,隻餘一個軀乾和頭顱。
眼睛也是兩個空空的洞。
似是聽到了響動,方天鶴髮出不似人聲的呻吟。
方鐸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若不是那個熟悉的麵孔,方鐸怎麼也不敢相信這個人竟是自己的爹爹。
這時父親的軀乾中向外探出了細長的有著蠕蟲一樣紋路的觸手,就像有眼睛一樣,向方鐸伸過來,方鐸連忙轉身往外跑,撞進了母親的懷裡。
“娘!!” 方鐸抱著母親,不知所措的指著自己的父親,崩潰大哭:“爹爹他!爹爹他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梅夫人的手一下一下輕輕的撫著方鐸的後腦,聲音溫柔卻又冇有溫度:“爹爹不聽孃的話,所以受到了一些懲罰。
它很喜歡爹爹的身體,所以娘將它養在了爹爹的身體裡。
做錯了事情,就是要接受懲罰的啊。”
“不要哭啊,你在怕什麼?是在怕娘嗎?” 梅從雲蹲下來,拂去方鐸臉上的淚水。
方鐸渾身打著擺子,一動也不敢動,看著娘那張美麗又陌生的臉龐,不可置信的望著梅夫人的眼睛。
梅夫人微笑著說:“你這是什麼眼神?怨恨我?”
“鐸兒乖,聽孃的話,以後不要到這裡來了。”
見過那水缸後,方鐸第一反應是去找方羽。
坐在輪椅上的方羽回過頭:“你說什麼?”
“我說,娘是怪物!爹爹他……” 方鐸急切的把自己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哥哥。
“哦——” 方羽則是露出了方鐸看不懂的神情。
然後隻見方羽撩開自己覆在腿上的錦被。
“你在爹身體裡看見的,可是這個東西?” 方羽漫不經心的問道。
隻見方羽那空蕩蕩的右腿中,竟伸出一條像腸子一般的東西,隻是撩開一瞬,方羽又把被子蓋了回去。
一聲驚呼竟然啞在了嗓子裡,方鐸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了。
……
方鐸覺得自己逃出仰川門,簡直是一個奇蹟。
一路跑跑停停,還混在了船上,飄到不知道是哪裡下了船,爬了不知道多少的山。整個人恍恍惚惚,也冇有目的地,隻想離開那裡。
然後便是被酒釀揹回了仙鹿崖。
然後便是見到了江酹月。
……
講完自己的故事,方鐸繞過石鹿,蹲在酒釀的身邊,看著酒釀的眼睛。
“所以,我想要謝謝你。許酒釀。” 方鐸說的鄭重。
“謝謝你,給了我救爹爹的希望。”
“江湖裡的答謝,可不隻是嘴上說說。” 酒釀覺得自己完全是被眼前這男孩兒俊美的容顏迷得失了心智。
少年怔愣,冇想到這小丫頭竟回了這麼一句,隻得硬著頭皮說:“那你說如何?”
“不如以後——” 酒釀在腦子裡盤算著。
少年覺得,她可能會說“不如以後我娶你”之類的話,畢竟這丫頭平時總是色眯眯的看著自己。臉竟不由得紅了,追問道:“說啊?”
“不如這樣,以後呢,如果我特彆厲害了,你一定要擁護我做武林盟主。為我赴湯蹈火那種!做我最最忠實的走狗。”
酒釀拍拍屁股站起來。
“……” 方鐸一陣無語,很想告訴她‘走狗’不是這麼用的。
然後酒釀的臉猛地欺近,在方鐸的臉上砸吧了一口,整個人轉身飛速的跑走。
走之前說了一句:“算了,那個太難實現,親一口就當是謝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