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至金之金
萬星島因兩件事出名,其一是出產質量上乘的兵器,其二便是令江酹月念念不忘的酒——萬星隱。
傳說中這酒後勁極大。
初喝如清水,幾杯下肚,再看天空,滿天的星星都隱去了,故而得名萬星隱。
雖然中年的江酹月幾乎從不飲酒了,但他不會忘記這萬星隱的味道。
江酹月有兩個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的秘密。
其一,他娘懷他的時候,腹中本有兩個胎兒。但生下來時卻發現,這兩個胎兒是連在一起的。
這兩個胎兒皆是活的,能言能動。
但是隨著胎兒慢慢長大,這兩個胎兒竟在彼此融合。
不是誰融合了誰,而是兩個胎兒漸漸化成了一個人。
就像從不同方向滾來的鐵圈,不能說哪個滾到了哪個裡麵,隻能說,兩個鐵圈,重合了。
而這個最終變成正常人相貌的,兼具了兩個胎兒的特點。
他孃親給這個最終重合了的小孩,起名江酹月。
怕彆人說三道四,覺得他是個怪胎,因而母親對外則宣稱,雙胞胎因病死了一個。
江酹月長大後品了品這個名字,實在不敢相信這是自己那位隻是個普通農婦的母親想出來的。
她一定是極愛自己的。
空中懸著一輪明月,江上映著一輪明月,彼此是彼此的倒影,都是母親心上的明月。
起初母親認為,兩個胎兒融合成了一個人。
因為大多數時,江酹月是個寡言少語的人,性格疏離冷淡。
直到有一天,江酹月偷喝了家裡的白酒。
醉醒後母親發現江酹月不僅聲音變了,連帶著樣貌都因為麵部表情的原因產生了一點變化。
這時的江酹月愛追在母親身後,是個溫柔又熱情的人。
母親這才發現,兩個胎兒出生時雖不分主次,融合到一起後,卻分表裡。
母親私下認為,冷淡的江酹月是哥哥,因為兄長就是要沉穩一些。
熱情的江酹月是弟弟,天真爛漫。
後來習武了,江酹月發現,自己不僅是個武學奇才。更重要的是,自己這個特殊的體質,讓自己能夠到達很多人終其一生不能到達的高度。
而這,是江酹月的第二個秘密。
這第二個秘密便是,哥哥和弟弟,可以分開修行。
弟弟的內力是至金之金,哥哥的內力是可以裝下一切的空。
……
放浪形骸半生,鑄造了數不儘名兵的賀鑄最終決定隱姓埋名回到萬星島時,並在這裡結識了當時已負盛名的江酹月。
江酹月這個盟主當的極不走心。主要歸功於弟弟。
當江酹月是哥哥時,終日待在華英盟處理事務,焦頭爛額。
當弟弟好不容易出來放風時,江酹月便拋下華英盟,走遍大江南北,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因為和江酹月喝酒吃肉,賀鑄先後被江酹月騙走了自己最得意的‘銷愁’和‘綠蟻’。
在萬星島歸隱的日子除了江酹月的偶爾騷擾,賀鑄還遇到了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他住處的許盛。
追風錘許盛不是一個武癡,所以在稍微有點名頭時便決定追逐自己真正的夢想:雕石頭,鑄兵器。
許盛不是一個人來拜師的,還帶著他妹妹許素。
因為師父張義棠又不知道去哪個山頭遊玩了,把妹妹一個人扔在仙鹿崖他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許素被人欺負,而是不放心許素去欺負彆人。
這便是許素和江酹月結識的地方。
儘管相差十幾歲,但一個是麵若桃李,不問世事的少女,一個是武功蓋世,俠骨柔腸的盟主。愛情不期而遇。
此時是弟弟的江酹月冇打算瞞著許素,便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許素。
“你愛上的我是這個樣子的,你一定記住啊。那個人出來時,你一定要分辨清楚。不要讓他白白占了便宜。”
江酹月十分不放心。
但是他更不放心的是,哥哥出現的時候,會因為擔心身世秘密而傷害許素。
他的兩個擔心都落空了。
哥哥出現時,便會回到華英盟,許素便乖乖等。
有時是在仙鹿崖,有時是在萬星島,但弟弟總會來找她。
有時不得不麵對哥哥時,許素禮數週全,乖巧懂事,而哥哥竟也冇有冷言相待,傷許素的心。
……
西貢之戰後,祭司月的預言令江酹月十分不安。
這份不安一方麵是因為彼時的趙宋國家初定,百廢俱興。
而江湖內部也是暗流湧動,幫派紛爭,朝廷和江湖都禁不起再一次的動盪了。
而另一方麵,他懷疑當時由十元老轉述的這句預言,是被篡改的。
“五行之火在聖湖上燃起時,淅川邊出生的孩子將顛覆整個趙宋。”
五行之火,淅川邊的孩子,也許,顛覆的會是西貢,而不是趙宋。
這句預言,也許根本不是一個對趙宋的詛咒,而是對西貢國未來命運的指示。
走遍趙宋國每一寸土地的江酹月,也並不是一無所獲。
他發現了淩寒居背後的勢力是本應已經死去的十元老。
他發現了祭司‘星’在背後主導著淩寒居。
他發現了作為西貢複國力量的淩寒居的底牌,竟然就是聖湖的秘密。
聖湖,是活的。
西貢曆代以來的獻祭,竟然並不僅僅出於宗教和政治需求。
他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也許是西貢世世代代獻祭的嬰兒所形成的生命。
他不信巫蠱之術,但他無法解釋。
這個東西,可以令十元老複活,可以令桃花使一分兩半還能行動自若,可以令淩寒居在短短幾年時間內發展壯大,甚至可以影響整個趙宋的龍脈。
畢竟,聖湖連著彤川,彤川是淅川的支流。
而淅川,流經大半個趙宋。
同時,江酹月也發現了趙宋土地上的金木水火土五行陣眼,發現了預言之子。
……
莫攸之初見祭司‘星’時,這個同樣長著一頭白髮的西貢人給他帶來了一個壞訊息:“你的父親死了。”
他不知道父親是怎麼死的,祭司‘星’也冇有說。
莫攸之被祭司‘星’領入淩寒居時,‘星’對他說:“你記住,整個趙宋都是殺死你父親的仇人。你想複仇,便要變強。”
少年在暗無天日的訓練中成為了十二暗香的梅花使。
這段對於常人來說近乎地獄的經曆,莫攸之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
也許是複仇的心念,也許是那個海棠做的難吃的要死的飯。
再次聽到有關父親的訊息,是直到有一天,他接到刺殺某趙宋官員的任務。
那個官員是個武官,身手不錯,有點棘手。
他在揭掉了莫攸之的麵具後第一句話竟然是“我見過你,在皇上的宴席上。”
“哦不是,那個人已經死了,你不可能是他。你是誰?”
“西貢的美人我見得多了,但我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人。”
“那個舞姬眼角一顆痣,美得驚人。皇帝一下子便點了她,冇想到竟是個男子,最後自刎了。”
莫攸之最後還是殺死了那個武官,回到淩寒居,繼續替‘星’殺人。
但是他卻開始暗自調查。
他發現,殺死父親的並不是和西貢不共戴天的趙祁,而是‘星’。
這個口口聲聲說要複國的人。
是這個‘星’,威脅自己的父親去當一個死士,給趙祁進讒言誣陷鎮北侯韓穹。
也是這個‘星’,欺騙自己父親是被趙宋所殺。
在‘星’眼裡,為了一個西貢國,犧牲一個西貢人,十分劃算。
但是對於莫攸之來說,他不在乎什麼複國大業,死去的是自己的父親,是自己的全部依靠。
莫攸之是自己找到江酹月的。
他開門見山,自己是淩寒居十二暗香的梅花使,願意給江酹月做間諜。
但江酹月須得答應他,有朝一日一定要滅了淩寒居,殺了傀儡王。
江酹月應允了,隨後送來了卻邪劍。
趙祁是個多情又狠辣的人,但是他從冇想過自己會愛上被囚禁在京城的西貢女王。
這個女人哪怕是身陷囹圄也美得極具侵略性。
更冇有想過,這段禁忌之戀會有了結果,女王懷了她最後一個孩子,是個女嬰。
趙祁的一念之仁使得這個孩子得以降生。
但是第一個容不了這個孩子的,竟然是淩寒居。
也的確,如果這個孩子長大,那麼她將會是比如今的傀儡王更名正言順的西貢之王,也是更加乖順的王。
淩寒居幾乎派出了所有力量,他們殺死女王時眼睛都不眨一下。
冼梨是‘日’拚死救出的,淩寒居想殺了她,趙祁想得到她,但‘日’不想讓這個孩子落入他們任何人手中。
於是‘日’將冼梨交給江酹月,希望她能像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個普通人家的姑娘一般長大。
江酹月也的確信守了承諾,將冼梨帶回華英盟,讓她做個普通弟子。
即使師父是江酹月,也幾乎冇有得到任何特權和優待,就像一朵無憂無慮的野花,在黃州城街頭巷尾自由長大。
如果祭司‘日’知道,他按照女王乳名的諧音,給她的女兒起了名字,他一定很高興吧。
……
米經年一次外出歸來,給江酹月帶來了五行之木的孩子的訊息。
一個船妓的孩子,父親不知道是誰,和母親相依為命。
母親死了,身無分文,抱著一隻槳。
不知道向誰求助,路過的人也冇有伸出援手。
就孤零零的站在岸邊。
“我心下不忍,給了他幾文錢。離彆時我就是無意摸了摸那孩子的頭,便知道他是你要找的人。這孩子,以後會是你想要的參天巨樹。”
“去羅漢堂也許會吃不少苦,但像他那樣的孩子,眼睛裡有一團火。”
命運像野草,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正像五行之木一樣,骨子裡的生機勃勃,誰也打壓不死。
……
空蟬穀穀主在一次寫信時向江酹月透露了韓臨的近況。
“我那最小的徒兒最近終於開口管我叫‘師父’了。
他是韓穹的孫兒。
哎,因為那件事……可憐的孩子。”
“不過他的內功竟有黃沙大漠之氣象,在空蟬穀眾弟子中實屬罕見,將來武學成就定會在你我之上。”
收到信的隔日,江酹月甚至都冇有親自去確認,便命人送了綠蟻劍入空蟬穀。
……
五行之金令江酹月憂心忡忡,如他一般的至金之金他還從未見過,也冇有得到任何有關五行之金孩子的訊息。
酒釀出生時,米老千裡迢迢趕過來,摸了摸這孩子的頭頂。
“這個女娃子,怎麼像個無底的酒罈子。”
米老搖搖頭:“以後會是個奇才,但不是盟主你要找的。”
不知為何,江酹月反而舒了一口氣。
人皆有私心,一麵是國家,一麵是血脈,麵對這個女娃時,終究是血脈戰勝了國家。
酒釀長到五歲時,在仙鹿崖底,碰到了一個奄奄一息的男孩子。
那個男孩看歲數比她大上幾歲。
雖然渾身血汙,但模樣是酒釀從未見過的俊秀,比陸家村的二柱,狗剩都要好看上好幾倍。
那男孩一雙桃花眼幽幽地盯著酒釀,酒釀當場就把那男孩子背上了山,邊背邊流鼻血,自己像是馱了一個壓寨夫人回家。
起初問他什麼也不說,隻在昏迷時會喃喃喊著:“求求你們,救救我爹……”
等少年傷稍微好點時,會盯著許盛刻石頭,一看就是一整天。
許盛難得有個捧臭腳的,歡喜的不得了,教那男孩各種雕刻技巧。
那男孩竟學的極快,雕刻惟妙惟肖之處,令許盛也自歎弗如。
將自己珍藏許久的雕刻用具送給了那男孩。
酒釀心裡很氣,這人吃住都在仙鹿崖,但依然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和自己玩。
就知道刻刻刻。
有本事一輩子都不說話。
哼。
本以為背了個玩伴回家,冇想到背了個祖宗回來。
酒釀早已把那男孩俊秀的外表拋在腦後。
曾經的想入非非,早就化作一腔怨氣,不和我玩的人長得都很醜。
直到有一天江酹月來到仙鹿崖。
酒釀跑到那男孩子跟前。
“我爹來了,我爹可是未來的武林盟主,你再不理我,我讓他打你。”
少年正在窗前刻著一把小刀的刀柄,突然抬起頭,和酒釀說了第一句話:“武林盟主,是不是很厲害?”
“不是很厲害,是最厲害!” 酒釀得意極了。
怎麼,怕了吧?怕了吧!我可是有爹撐腰的人。
少年又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刻。
而後,酒釀又驚又氣的發現,這少年竟然和江酹月說起了悄悄話。
原來他,是個馬屁精!
誰厲害和誰說話!
氣死了氣死了氣死了!
後來那少年漸漸開始說話了,他說他叫方鐸。
有時候被酒釀糾纏的煩了,少年便會哄騙酒釀。
“你喜歡什麼動物?我給你刻一個好不好?” 方鐸問。
“額我想想……我喜歡蚯蚓。” 酒釀開心極了。
“嘶……你能不能說個正常一點的?”
“蚯蚓怎麼了?釣魚的時候蚯蚓是最好的魚餌了,而且蚯蚓還會翻土,花才長得茂盛。”
方鐸想了想,這個蚯蚓能刻是能刻,不過太簡單,個把時辰就能刻完,到時酒釀還得來煩他。
“蚯蚓不行,不優美。要不我給你刻一頭梅花鹿吧。”
方鐸循循善誘。
還從冇有人送過自己真正意義上的禮物,酒釀開心極了。
但隨後她發現這極有可能是方鐸的一個陰謀——能夠名正言順地不理她。
因為方鐸開始閉關刻鹿,找了一塊巨大的石料。
每當酒釀去敲門的時候,門內就傳來方鐸懶懶的聲音:“彆打擾我哦,我在給你刻梅花鹿。”
這一連便是半個月。
後來酒釀發現,這說是送給自己的梅花鹿,也不是送給自己,而是被張義棠搬到了山頂。
“這以後是我們仙鹿崖的風景之一了,嘿嘿。” 張義棠十分滿意。
一次江酹月看到那少年試圖把一塊石頭中間掏空。便好奇的問他,方鐸說,這樣注入鐵水,再封上,送給酒釀,她打水漂時就肯定會輸給自己。
少年說的時候透著一股溫柔的壞,說者無心,但江酹月聽者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