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風雲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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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微亮，城西小院。
薑淵剛剛結束一夜的水下探尋與修煉，周身氣血尚自奔騰未息，正用井水沖洗著身上沾染的河泥與淡淡的腥氣。
剛換上一身乾爽的粗布短打，院門外便傳來了急促的拍打聲。
“大哥！大哥！開開門啊大哥！我是薑泓！”
薑淵眉頭瞬間蹙起。
緩步上前，拉開院門。
門外，薑泓衣衫褶皺，臉上還帶著昨夜被趙莽毆打的青紫淤痕，眼眶深陷。
一見薑淵，他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撲上來就想抓住薑淵的衣袖。
“大哥！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薑淵側身避開，目光平靜無波，看著他這副狼狽相，心中並無多少波瀾，隻有淡淡的厭煩。
“找我有事？”
薑泓被這冷淡態度遏住了。
隨即哭喪著臉，語速極快地道：
“大哥，我......我欠了快活林一筆銀子，看在......看在咱們兄弟一場的份上，你幫幫我，就這一次！
你幫我還錢！
以後我一定改，我一定好好讀書......”
薑淵打斷他：
“兄弟？誰跟你是兄弟？我薑淵，早已不是薑繼業的兒子，與你們薑家，再無瓜葛。”
薑泓臉色一白，急忙道：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大哥，血脈親情是斷不了的啊！
你現在是官身，是漕運巡檢，三百多兩銀子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你幫我還了，我......我將來中了秀才，一定加倍奉還！”
薑淵依舊默然，隻是覺得薑泓瘋了。
這數目，怕是能買下柳葉鎮半條街了，還真是敢借，也真敢開口。
“我冇有。”薑淵回答得乾脆利落，“即便有，也不會給你去填賭坊的無底洞。”
見薑淵拒絕得如此徹底，薑泓臉上那點可憐的哀求瞬間扭曲，轉化為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
往日在家裡，他何曾受過薑淵這等氣？
“薑淵！你彆給臉不要臉！”
薑泓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指著薑淵的鼻子罵道：
“你以為你當個破巡檢就了不起了？
啊？！
不就是個看水門的賤役！
在我麵前擺什麼譜！？
爹孃說得冇錯，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薑泓唾沫橫飛，將積壓的不滿儘數傾瀉。
彷彿眼前這個少年還是當年那個可以隨意呼來喝去的薑淵。
然而，他話未說完。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
薑泓整個人被抽得原地轉了半圈，一口血沫混合著幾顆殘存的牙齒噴濺出來，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如同發麪饅頭。
眼前一黑，耳中嗡鳴不絕，天旋地轉，踉蹌幾步，險些栽倒在地。
薑泓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薑淵，嘴裡嗬嗬作響，卻因劇痛和眩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薑淵甩了甩手，眼神冷漠：
“我不是你大哥。再敢在我門前狂吠，下一巴掌，我就不是扇在臉上了。”
薑淵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薑泓：
“打死你，明日公堂之上，我亦可仗著你擅闖民宅，全身而退。你信是不信？”
薑泓被那眼神中的殺意駭得渾身一顫，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薑淵，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任他欺淩的懦弱大哥了。
他是真的會下手的！
恐懼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憤怒與不甘。
薑淵不再看他，轉身，“哐當”一聲，將院門重重關上。
門外，薑泓失魂落魄地癱在冰冷的泥地上，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裡滿是腥鹹。
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眼神空洞，最後一點倚仗和僥倖也徹底粉碎。
他掙紮著爬起身，如同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野狗，踉踉蹌蹌，消失在清晨稀薄的霧氣裡。
院內，薑淵麵無表情。
對於薑泓，他並無多少恨意，更多的是一種徹底的漠然。
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氣，冇有因為這種插曲而有所意動，再次擺開《撼嶽拳譜》的起手式。
拳風漸起，氣血隨之奔流，錘鍊著筋骨臟腑，將那點微不足道的煩躁儘數碾碎。
然而，一趟拳尚未練完，院門外，再次響起了敲門聲。
薑淵收勢，眉頭微蹙。
這個時候，又會是誰？
董旺？
雲水泊的人？
算算日子，確實該來了。
他心中警惕頓生，勁力暗運，氣血悄然轟鳴，緩步走到門後，沉聲問道：
“誰？”
“開門。”
門外傳來一個平淡的男聲。
薑淵略一沉吟，還是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一人，身著玄色勁裝，腰束同色寬帶，身形挺拔如鬆。
看麵容不過三十上下，眉宇間一股揮之不去的英氣與久居上位的威儀。
薑淵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心中疑惑更甚，但更多的卻是謹慎。
“先生尋我何事？”
薑淵試探著問道，目光快速掃過對方周身，試圖找出些許端倪。
裴濟川並未立刻回答，而是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薑淵。
在他眼中，薑淵的修為幾乎無所遁形。
氣血旺盛如爐火，筋骨強健，臟腑生機勃勃，分明已是中三煉大成的跡象。
而且根基紮實無比。
“不錯。”裴濟川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方廷堅讓我來看看你。”
聞聽方廷堅三字，薑淵心中稍鬆。
不是雲水泊的人，至少暫時不是敵人。
但他這口氣還未完全吐出，裴濟川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也算是看看，一個將死之人，臨死前是何模樣。”
薑淵體內氣血瞬間失控般轟鳴起來，腳下青磚無聲碎裂，雙拳驟然握緊，死死鎖定裴濟川！
若非顧忌對方深淺，他幾乎要立刻暴起出手！
“先生此言何意！？”
薑淵聲音冰冷。
裴濟川對他的激烈反應恍若未睹，反而自顧自地踱步走進院子中央，目光掃過薑淵剛纔練拳留下的淺淺腳印，搖了搖頭。
隨手一揮，院門就此關閉。
然而，薑淵卻瞳孔微縮。
至少明勁的高手！
裴濟川不急不緩問道：
“你覺得，你如今是什麼處境？”
薑淵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沉聲道：
“薑某忝為漕運巡檢，不過一閒職，平日深居簡出，未曾得罪何人，自問處境尚可，談何將死？”
“不得罪人，便可全然無憂了？”裴濟川輕笑一聲，“我既來尋你，自然查過你。柳葉鎮巡檢趙河，是被你活生生打死的吧？
那個叫崔煥的，也差點命喪你手。
在這之前，你得罪過趙河，還是崔煥？”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射向薑淵：
“這世道，彆人若要吃你，難不成你還要湊上去跟人家講道理，說‘我冇得罪過你，你不該吃我’？”
薑淵臉色瞬間陰沉如水，心念急轉。
半月來的平靜，確實讓他有些鬆懈了。
此刻被裴濟川點醒，他才驚覺，自己坐在這漕運巡檢的位置上，本身就是原罪。
樹欲靜而風不止。
“前輩的意思是，雲水泊的人要對我下手？
可冇道理。
我這巡檢形同虛設，來往貨物從不經我手，對他們構不成任何威脅。
若他們不喜，大不了我將這身官皮脫了便是，何必多此一舉，非要取我性命？”
“平日裡，確實如此。”裴濟川點了點頭，話鋒卻隨即一轉，“但你在這縣城逗留半月，鶴立雞群，難道就未曾察覺城中風向有異？”
薑淵沉默。
他並非毫無察覺，隻是此前不曾深想。
王家被滅門......掌控船隻的王家在這個時間點被滅門......
看他神色變幻，裴濟川緩緩開口：
“武陽府，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姓陳。曾是京城國子監的博士，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即便致仕歸鄉，在府城說話也頗有分量。”
“是王家王璿的師父？”
“不錯。王璿是他寄予厚望的弟子。”
薑淵心中凜然。
能頂著這麼一位大人物，悍然殺掉其愛徒，並將其滿門誅儘，還嫁禍給邪祟，這背後牽扯的勢力......
薑淵是個聰明人，隻是之前的訊息不靈通，對府城更是毫無瞭解。
但現在，他幾乎能猜到，一個雲水泊根本冇有這份能量。
是漕幫要辦的事......
大虞天下兩大幫會，東漕幫，西天下會。
確實能無視陳夫子那等人物。
裴濟川接著道：
“這天下，小人物的命運，從來不由他們自己掌控。
天上風雲變幻，地上便不知要死多少人。
便如前些時日，邪祟為禍，攪得柳葉鎮乃至縣城周邊雞犬不寧......也隻不過是某個公子哥，一時興起，想抓個寵物，隨手製造的一點混亂。”
他看向薑淵，目光深邃：
“你看，那些死去的凡夫俗子，他們的命，又有誰在意過？”
薑淵默然無言。
他想起城牆根下凍斃的流民，想起雲熙灣被沉江的漁民，想起自己當初在柳葉鎮的掙紮求活......
在這等人物眼中，與螻蟻無異。
“前輩今日前來，不會隻是為了告知薑某死期將至吧？前輩若有指點，薑某願從。”
裴濟川聞言，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嘲弄終於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帶著欣賞的笑意。
“不錯，不錯！心性果決，是個聰明人！
我來此，便是給你指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