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巡天使裴濟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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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柳葉鎮早已陷入沉睡。
唯有寒風穿過狹窄的巷弄,發出嗚嗚的聲響。
濟世堂後院,方廷堅仔細鎖好藥櫃,吹熄了堂內的油燈。
這才裹緊身上的棉袍,提著盞燈,慢悠悠地踱出後院小門。
一日忙碌,他正盤算著回去燙個腳,喝兩杯自釀的土酒解解乏。
然而,腳步剛踏出巷口,身形便猛地一頓。
昏黃的燈光邊緣,一道挺拔的身影靜立在清冷的月光下。
若非刻意去看,幾乎難以察覺。
那人並未刻意遮掩氣息,卻自然而然地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彷彿他本就該站在那裡。
方廷堅心頭一凜,靠著月光看清了來人。
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看上去不過三十上下,但眉宇間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壓迫感。
來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勁裝,外罩一件同色披風。
在看清楚來人麵容的刹那,方廷堅臉上的疲憊與鬆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恭敬。
他毫不猶豫地上前兩步,將燈籠輕輕放在腳邊,隨即躬身,深深一禮,聲音壓得極低:
“屬下白虎門暗衛,方廷堅,見過裴濟川裴大人!”
月光灑落,映出來人眼中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裴濟川目光落在方廷堅身上,打量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認識我?”
方廷堅聞言稍稍直起身,帶著幾分回憶之色:
“裴大人威名,渝江誰人不知?前些年渝江大比,方某雖出身微末,但恰逢其會,代表渝南方家旁支前去觀摩,曾有幸遠遠目睹過大人風采。”
裴濟川恍然,微微頷首,眼中的審視意味淡去了些許:
“原來是渝南方家的子弟。你既是方家出身,哪怕隻是旁支,按例也可在族內謀個清閒差事,何必窩在這雲熙縣下屬的偏僻小鎮?”
方廷堅臉上的無奈更深了幾分,坦然道:
“不敢隱瞞大人。方某天生根骨低下,資質愚鈍,此生難窺明勁,武道之途大抵也就如此,便不再空耗族內資源。
來此做個閒散暗衛,一來圖個清靜,二來,也算是為族內、為巡天殿儘一份微薄心力,總好過在族內混吃等死。”
裴濟川聞言,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倒是坦誠。”
巡天殿並非鐵板一塊,這等遍佈天下的暗衛體係,更是各方勢力交織滲透的重災區。
許多底層暗衛,明麵上是巡天殿的人,暗地裡卻可能是某個世家大族安插的眼線。
方廷堅出自方家,哪怕隻是旁支,在此地為暗衛,自然也免不了為方家傳遞些訊息。
此事大家心照不宣,隻要不觸及底線,不危害巡天殿根本,上層往往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略過這個話題,裴濟川神色一正,轉入今夜來此的真正目的,語氣也變得冷肅起來:
“閒話不提。我此次前來,是有一事問你。據可靠線報,三月初,南邊會有一批貨走渝江水路北上。
其中除了些常見的寶藥,還夾帶了些朝廷明令禁止的禁藥。
此事,你可知曉?
還有,本地......那些人,近來有何異常動作?”
方廷堅聞言,麵色頓時一凝,眉頭微微蹙起:
“大人,此事關係重大,按規矩,這類訊息和動向,縣城內的暗衛理應更清楚纔是......”
裴濟川搖頭:
“這批貨的背後東家,是漕幫的人。你覺得,縣城裡那位暗衛,如今還能算是我們自己人嗎?
恐怕將來雲熙一事,也早已經傳遍,不是什麼秘密了。”
漕幫二字一出,方廷堅心頭猛地一沉。
這是盤踞渝江及其眾多支係水道的龐然大物。
其觸手早已滲透到沿江各地的方方麵麵,從漕運、碼頭到地方衙門,甚至綠林江湖,無孔不入。
如此重要的一批走私貨物過境,以漕幫的手段和能量,威逼利誘,利益交換,想要搞定雲熙縣城那位坐鎮的暗衛,使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同流合汙,絕非難事。
方廷堅沉默了,心中卻在飛快地思索著。
片刻後才道:
“既然大人問起,屬下便說些屬下知曉的。
以屬下愚見,他們此番行事,無非還是沿用舊例。
待到貨船將至,必會通過關係,讓各關鍵渡口、關卡的衙門,提前貼上官府的封條或告示,或是假借巡查、修繕之名,行清道掩護之實。
如此一來,貨船過關,表麵手續齊全,尋常人根本無從查起,也不敢去查。”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裴濟川毫無波動的臉色,繼續道:
“隻是......如此一來,若想徹查,勢必會觸動這些衙門口背後的關係網,牽一髮而動全身。
畢竟,這批貨裡,難保冇有上頭某位、甚至某幾位大人物的私貨。
強行去查,恐怕......”
後麵的話他冇說,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這會得罪一大批人,阻力極大。
裴濟川神情冷然:
“本使此行,明麵上是假借調查邪祟之事。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有些規矩,可以暫時放一放。
有些人,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方廷堅心中凜然。
這位裴巡天使背後定然站著更高層的人物,給予了足夠的授權。
甚至可能就是來自巡天殿上層的某位大人物的指令,要藉此機會,拿漕幫的這條線開刀。
借調查邪祟之名,行事可以更加無所顧忌,許多常規程式都可以繞過。
方廷堅心念電轉,隨即躬身道:
“屬下今日聽聞,縣城王家,因勾結邪祟之罪,已被縣尉帶人滿門抄斬。
這個王家,乃是縣城豪族,掌控著雲熙縣近七成的船隻,以及城西大半的碼頭泊位......
另外,漕幫下屬的雲水泊與縣衙的關係更是盤根錯節......”
方廷堅隻提供情報,而其餘的也無需他來說。
裴濟川思索片刻,點了點頭道:
“好,我知道了。”
於是乎,便轉身欲走。
方廷堅見裴濟川要走,腦海中冒出一個少年身影來,連忙道:
“大人請留步!”
裴濟川腳步一頓,側身回望,投來詢問的目光。
方廷堅深吸一口氣,拱手道:
“屬下......還想向大人舉薦一人。若條件允許,大人或可將其真正納入巡天殿麾下,加以栽培。”
“哦?”
裴濟川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方廷堅出身方家,眼界自然不低,能被他如此鄭重其事地舉薦,想必此人確有不凡之處。
“何人?有何特異?”
方廷堅正色道:
“此人名叫薑淵,年未及弱冠,如今受我推舉,任雲熙縣漕運巡檢。
此子出身於柳葉鎮,家道早已破落。然其武道天賦驚人。
據屬下觀察與多方查證,他正式接觸武道不過一月有餘,便已踏入下三煉之境。
並且......獨立格殺過一位入邪的下三煉武者。
更難得的是,此子心性沉穩堅毅。
屬下觀察其練武,根基紮實,勁力運轉頗有法度。
其技藝底蘊與實戰之能,依屬下看,絕不遜色於那些大族精心培養的所謂天才。
假以時日,必非池中之物!”
“一月入下三煉?”
裴濟川眼中終於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這樣的戰績,放在巡天殿或者那些武道世家和大派的弟子中,不算少見。
但出現在雲熙縣這等偏僻之地,一個毫無背景、資源匱乏的破落戶子弟身上,就極其不尋常了。
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薑淵,我記下了。若有機會,我會親自看看此子成色。”
言罷,裴濟川不再停留,身形微動,便已融入巷弄深處的黑暗之中。
方廷堅站在原地,望著裴濟川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彎腰提起腳邊的燈籠。
昏黃的光暈重新籠罩住單薄的身影。
輕輕吐出一口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薄霧,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
“薑淵啊薑淵,我能為你做的,也就隻有這些了。這番機緣能否把握住,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