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擎天的現身，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其背後蘊含的資訊耐人尋味。他選擇在宮本武藏剛剛離去、蕭瑟重傷力竭、段天德軍隊也已撤走的這個微妙時間點出現，本身就說明瞭很多問題。這無疑證明瞭宮本武藏與他之間確有接觸，甚至可能達成了某種默契或交易。或許是宮本武藏想藉此機會，最後一次試探蕭瑟對趙國的真實態度，又或許是許下了某種讓趙擎天難以拒絕的重諾，才讓他甘願在此刻現身。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足以讓任何知情者瞠目結舌。
隻見趙擎天那乾瘦如同枯枝的身影，在蕭瑟冰冷的目光注視下，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敵意或屬於元嬰強者的倨傲，反而微微躬身，以一種清晰無誤、帶著恭敬意味的姿態，對著蕭瑟行了一個禮，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開口道：
“老奴趙擎天，見過主人。”
這一聲“主人”，石破天驚！
身邊的幾個人都在臨淵城見過趙擎天，也都知道趙擎天被蕭瑟控製住的情況。
蕭瑟看著趙擎天的態度，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這並非源於對方的卑躬屈膝，而是對“神靈魂印”絕對效力的確認。
當初在北境受趙蒹葭和吳長風算計，趙擎天出現想要扼殺蕭瑟在搖籃中，幸好雲嵐宗主雲夢情和福伯出現，最後他冒險強行把趙擎天移入混沌空間，壓製他的境界後凝聚魂印，強行打入趙擎天識海，乃是一步險棋，也是掌控這個趙國定海神針的關鍵。如今看來，這步棋走對了。在神靈魂印的絕對約束下，趙擎天從靈魂本源層麵被刻下了對蕭瑟絕對忠誠的烙印，無法違背，無法背叛。除了效忠蕭瑟，他彆無選擇，甚至連自戕都無法做到。
當然，這魂印控製的隻是其忠誠的絕對指向性，並未抹殺他本身的思維、記憶、情感和邏輯能力。他依然是那個陰狠毒辣、老謀深算的趙國老祖，擁有獨立的思考能力，隻是在麵對蕭瑟時，那絕對的忠誠會壓倒一切其他念頭。
“嗯。”
蕭瑟淡淡地應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份效忠。他此刻狀態依舊不佳，不宜在此久留，更不宜與趙擎天過多交談，以免被可能尚未完全遠離的宮本武藏察覺端倪。“你先行一步，去世子府等候。稍後，我再與你詳談分彆後的事情。”
“老奴遵命。”
趙擎天沒有任何異議，恭敬地應了一聲，身形再次如同鬼魅般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向著世子府的方向而去。
待趙擎天離去，交代段天德處理戰鬥現場不要給陳州平民引起恐慌後，蕭瑟纔在沐劍屏和青蓮紅蓮的攙扶下，坐上了段天德早已備好、等候在街口的馬車。
車輪碾過沾染血跡的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載著幾人返回那座由民心凝聚而成的世子府。
回到世子府，蕭瑟顧不得休息，直接來到了書房。沐劍屏深知他有要事處理，雖心疼他的傷勢，但還是體貼地為他關好房門，與青蓮紅蓮、藍冰芯一起守在外麵。
書房內，燭火搖曳。趙擎天早已在此恭敬等候。
蕭瑟坐在主位，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生生造化丹的藥力正在持續發揮作用，讓他勉強能夠支撐。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將你所知的，關於趙諾，以及黃泉界的事情，詳細道來。”
趙擎天躬身回應：“回稟主人。那趙諾，其真實身份，乃是黃泉界‘第五家族’的一名邊緣子弟，本名應為第五輕諾。據老奴探查所知，他因在家族中犯下過錯，被流放至我們這玄天大陸，其任務便是在此界搜尋、積累各種資源，以期將來能夠‘戴罪立功’，重返黃泉界。”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戾氣：“此人來到趙國後，化名趙諾，憑借其來自上界的見識和詭詐心機，很快便取得了趙國皇室的信任。當初慫恿趙蒹葭那丫頭，帶著吳長風以及老奴早年機緣巧合得到的那一朵黃階異火，前往北境埋伏主人您的，正是此獠的毒計！那吳長風，也早已被他暗中收買，成了其爪牙。不過，此人已被老奴在查明真相後，親手擊斃，也算是為主人出了一口惡氣，
隻是在事情暴露後趙諾消失不見。”
聽到吳長風的名字，蕭瑟眼神毫無波動。以他如今的境界和眼界，當初那個在北境算計他的小角色，早已不值一提，甚至都快遺忘了。他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對於‘天魔戰場’，你可有瞭解？或者在趙國的古老文獻中，是否看到過相關的記載？”
蕭瑟問出了這個沉重的問題，目光緊盯著趙擎天。
趙擎天聞言，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才謹慎地回答道：“回主人，在趙國皇室藏書閣的最深處，老奴確實曾在一部極其古老、材質非金非玉的殘破骨片上，看到過關於‘天魔族’的隻言片語的記載。但內容極其簡略模糊，隻提及那是來自界外的、充滿毀滅與混亂意誌的恐怖種族，是眾生之敵。至於更詳細的描述，比如天魔戰場，那骨片上並未記載。”
他苦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老奴也是最近，通過與宮本武藏的接觸，以及感受到主人您身上那若有若無的、與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肅殺戰意，才隱約窺見一絲真相。原來……原來我們這些在玄天大陸稱宗道祖、自以為站在頂峰的人物，在真正抵禦那些域外天魔的戰場上，恐怕……連充當炮灰的資格都沒有，渺小得如同塵埃。”
這番話，帶著深深的震撼與無奈，也印證了蕭瑟在玄黃界幻境中所見的慘烈景象並非虛妄。
蕭瑟沉默片刻，消化著這些資訊。隨後，他看向趙擎天，開始佈置任務：“你與宮本武藏有所交集，此事我已知曉。接下來，你需要繼續維持你趙國老祖的身份，隱藏你與我之間的關係。稍後，我會將封印的金、木、火三忍交予你，由你出麵，將他們‘送還’給宮本武藏。完成此事後，你便可以‘救走’趙蒹葭，帶她返回趙國。”
趙擎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立刻明白了蕭瑟的用意。這是要讓他繼續潛伏在趙國，甚至利用與宮本武藏的關係，作為一顆暗棋。
蕭瑟繼續說道：“告訴趙蒹葭，也讓你趙國的皇帝明白。接下來，我天武王朝的重心，將放在大力興修水利、道路，推廣良種，改善民生，提升百姓的生活質量之上。戰爭，非我所願。趙國若想提升其國內的民生福祉，最好的途徑是與天武通商，而非繼續敵對。說到底，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上的億萬黎民，他們纔是根本，他們屬於世俗，需要的是安寧與富足。”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書房的牆壁，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而你，我，宮本武藏，乃至所有踏上修真之路的人，隨著修為的提升，視野的開闊，終將意識到，我們真正的敵人，或許並非彼此。玄天大陸的紛爭，在更大的災難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也許有一天，我們都將不得不踏上那個傳說中的戰場，為了守護人族最後的防線，為了這方世界的存續，而並肩作戰。”
“那，纔是我們最終的歸宿。”
蕭瑟的話語，如同沉重的鐘聲，在書房內回蕩。趙擎天靜靜地聽著，那雙渾濁了數百年的眼眸深處，似乎也燃起了一絲不同以往的火焰。效忠蕭瑟，或許是被迫，但跟隨他所能觸及的層麵與視野，卻遠非困守趙國一隅所能比擬。
未來的道路，已然在今晚的對話中，悄然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