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涼直道工地經曆了那番意想不到的“暴露”與萬民謝恩的震撼場麵後,蕭瑟與沐劍屏的心情久久難以平靜。錢中書情緒稍定,找回那隻失落的靴子穿上,雖略顯狼狽,但臉上的激動與恭敬卻絲毫未減。他見蕭瑟目光不時望向遠處那被柵欄圍起的山壁方向,心中瞭然,便主動上前,躬身提議:
“世子殿下,沐將軍,前方不遠,便是當初……便是您二位曾暫居過的溶洞。下官已命人妥善維護,不知殿下與將軍,可願移步前去一觀?”
蕭瑟與沐劍屏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複雜情緒——那是一種混合著慘痛記憶、生死相依、以及命運轉折的深刻烙印。那裡,對他們而言,意義非凡。
“也好,有勞錢大人引路。”
蕭瑟微微頷首。
於是,一行人並未乘坐車馬,而是隨著錢中書,沿著一條被細心清理過的小徑,緩步向那處山壁走去。腳步踏在鬆軟的泥土和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每一步都在叩響記憶的大門。
幾個月前的腥風血雨,恍如昨日。那時,他們遭趙國奸細算計,身負重傷,險死還生。是沐劍屏,憑借著一股驚人的意誌力,背著幾乎昏迷的蕭瑟,一路浴血,躲過層層追殺,最終找到了這個隱蔽的天然溶洞,得以暫避鋒芒,苟延殘喘。洞中那段時日,是兩人生命中最黑暗、也最緊密相依的時光。傷勢的折磨,敵人的搜捕,前途的未卜……重重壓力之下,為了保住鎮北王府的血脈,更是出於內心深處那份早已萌芽卻未曾言明的情感,沐劍屏做出了犧牲自身清白的抉擇。而後,為了引開迫近的趙國軍隊,為蕭瑟爭取一線生機,她毅然孤身出洞,引來趙軍,最終在那懸崖之巔,縱身躍入奔騰的岷江……萬幸,天無絕人之路,下方是滔滔江水,緩衝了致命的衝擊,更幸運的是,遇到了途經此地的商賈李隱,將她從江中救起,纔有了後來的種種。
而蕭瑟,則在這個溶洞中,獨自掙紮了一個多月,憑借著頑強的生命力與後續趕來的救援,才最終康複。這裡,承載了他們太多的痛苦、抉擇、犧牲與新生。
青蓮、紅蓮與藍冰芯安靜地跟在後麵。她們雖未親身經曆那段過往,但早已從蕭瑟和沐劍屏偶爾的提及以及旁人的敘述中,知曉了此地的分量。看著前方並肩而行、偶爾低語的那對身影,她們心中也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同身受與敬重。愛屋及烏,使得這個普通的溶洞,在她們眼中也變得神聖而特彆起來,空氣中彷彿都彌漫著一種沉重而又溫暖的氣息。
來到溶洞入口,柵欄依舊,但內部顯然被精心打理過,並無雜亂。蕭瑟和沐劍屏站在柵欄外,並未要求進去,隻是靜靜地凝視了片刻。洞內昏暗,彷彿還能看到當初篝火的餘燼,感受到那份絕望中相互取暖的體溫。良久,沐劍屏輕輕握緊了蕭瑟的手,蕭瑟也回以用力的一握。一切儘在不言中,過去的苦難,已然化為今日更加堅固的紐帶。
“走吧。”
蕭瑟輕聲道,率先轉身。有些記憶,珍藏於心便好。
一行人隨著錢中書,心情各異地緩緩走向陳州城。
城門外,得到訊息的陳州守將段天德早已率領一眾將領和文官,列隊恭候多時。遠遠看到蕭瑟等人的身影,段天德立刻整理了一下戎裝,小跑著迎上前去,在蕭瑟麵前數步遠的地方停下,抱拳躬身,聲音洪亮中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末將陳州守將段天德,參見世子殿下!參見沐將軍!恭迎殿下、將軍駕臨陳州!”
他身後,所有官員士兵齊聲行禮,聲勢浩大。周圍的百姓也紛紛駐足,好奇而敬畏地張望著。
蕭瑟抬手虛扶,語氣平和:“段將軍免禮,諸位都請起。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沐劍屏也微微頷首示意。
段天德起身,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殿下、將軍一路辛苦!府邸已經準備妥當,請隨末將入城!”
在段天德和錢中書的陪同下,蕭瑟幾人穿過熙攘的街道,百姓們得知世子與沐將軍歸來,無不歡呼雀躍,紛紛湧上街頭,想要一睹風采,場麵一度熱烈非凡。最終,他們來到了一座位於城中心位置、鬨中取靜、修建得頗為氣派卻不失雅緻的府邸前。朱漆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匾額,上書三個鎏金大字——“世子府”。
段天德在一旁解釋道:“殿下,沐將軍,此座世子府,並非朝廷撥款所建。乃是陳州全體官員,以及感念殿下恩德的陳州百姓們,自發集資、出工出力,曆時數月,專門為殿下修建的!這裡麵,沒有動用國庫一兩銀子!”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自豪,也代表了所有參與者的心聲。這座府邸,是北境軍民對蕭瑟功績與恩情最質樸、最真誠的回報。
蕭瑟與沐劍屏聞言,心中皆是震動。他們沒想到,陳州軍民竟會以這種方式表達他們的感情。這份沉甸甸的心意,比任何金碧輝煌的宮殿都更令人動容。
幾人步入府中,但見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佈局精巧,一應設施俱全,雖比不得京城鎮北王府的恢弘,卻自有一番溫馨與用心。段天德召來了府中新招募的仆役丫鬟,對他們正色道:“你們聽著,從今日起,你們便是世子府的人。在這裡,你們隻需要聽從世子殿下一個人的指令!你們的職責,便是守護好這座府邸,伺候好殿下與諸位夫人小姐,做好自己分內之事,恪儘職守,明白嗎?”
一眾仆役連忙恭敬應諾:“是!謹遵將軍令,誓死效忠世子殿下!”
來到客廳,眾人分賓主落座。蕭瑟與沐劍屏自然坐在上首主位。青蓮與紅蓮早已習慣,無需吩咐,便如同以往在靜心苑和蕭瑟身邊時一樣,默契地一左一右,靜立在蕭瑟座椅後方,如同兩道美麗的守護屏障。而藍冰芯則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雀鳥,對這座新奇的府邸充滿了好奇,這裡摸摸光潔的廊柱,那裡看看精美的窗欞,時而湊到擺放的瓷器前仔細觀察,靈動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彷彿在探索一個全新的世界。
侍女奉上香茗。
蕭瑟端起茶杯,輕呷一口,首先對段天德和錢中書鄭重說道:“段將軍,錢大人,請代蕭瑟轉達對陳州所有官員與百姓的誠摯謝意。這份厚禮,蕭瑟愧領了,必將銘記於心。”
段天德與錢中書連忙欠身表示不敢。
接著,蕭瑟神色一正,開始交代正事。他看向段天德,語氣嚴肅:“段將軍,陳州乃天武北境門戶,直麵趙國,位置至關重要。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務必時刻警惕,操練兵馬,加固城防,守好我天武國門,不得有絲毫懈怠!”
“末將遵命!必當竭儘全力,護衛邊境,絕不辜負殿下信任!”
段天德抱拳,聲音鏗鏘。
蕭瑟又轉向錢中書:“錢大人,陳涼直道乃連通三城、惠及民生、鞏固邊防之要務。工程質量乃重中之重,絕不可為求速度而偷工減料。同時,我之前定下的規矩,民夫的工錢、夥食,必須足額、按時發放,絕不允許有任何剋扣盤剝之事發生!若讓本王知曉有人從中漁利,嚴懲不貸!”
“下官明白!定當親自督查,確保質量,體恤民力,絕不讓殿下失望!”
錢中書恭敬應道。
蕭瑟沉吟片刻,又提出了新的建議:“另外,我觀直道路麵寬闊,為長遠計,錢大人可在道路中央,規劃出一排綠化隔離帶,種植些易於生長的灌木或矮樹。此舉不僅美觀,更可將往返雙向的車馬人流分隔開來,各行其道,能極大提升通行效率,減少對向碰撞等意外事故的發生。”
錢中書眼睛一亮,仔細一想,此計確實妙極,連忙記下:“殿下高見!下官回頭便著手規劃!”
蕭瑟繼續道:“待直道完全暢通,便可大力引薦各地商賈前來北境三城行商。此路便是他們的黃金通道。屆時,或可考慮對往來商隊收取少量、合理的過路費用。這筆收入,一部分可充盈國庫,另一部分,則專項用於陳、涼、濱三城自身的建設與發展,取之於路,用之於民,形成良性迴圈。”
這一連串高瞻遠矚的建議,聽得錢中書和段天德心潮澎湃,彷彿已經看到了北境三城未來商貿繁榮、民生富足的景象。他們再次躬身,由衷讚道:“殿下深謀遠慮,下官(末將)佩服!定當按照殿下指示,立即著手執行!”
交代完畢,蕭瑟才放鬆下來。窗外,陳州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這座飽經戰火的城市,正因為許多人的努力,煥發著新的生機。而這座承載著民心的世子府,將成為北境的一個新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