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拍 “這纔是最好的紀念品。”……
父子間的交流還是不出聲打擾吧, 林照溪安靜地看了一會,一時不知是爸爸在哄哭泣的孩子,還是孩子在哄受過傷的爸爸。
行駛在黑夜裡的火車上, 寂靜又狹窄的過道裡,他們像相依為命的兩父子,即將去往陌生的他鄉。
在蘇州,那便是林照溪的地盤了。
她說去東便是去東,去西隻能去西,他們兩父子一聲都不能吭。
這樣想著,林照溪倒是心情極其舒坦地睡著了。
火車淺淺的搖晃和咯吱碾過鐵軌的震動像置身於搖籃中, 天明後陽光從兩側窗欞照了進來, 林照溪睜開眼時, 看到睡在她身側的蕭百守,一張圓臉在陽光裡肉嘟嘟的, 小肉身又軟呼呼的, 抱在懷裡很暖和,她不由低頭親了下他的額頭,不知他昨晚幾點消停的,這會還睡得這麼香沉。
她起身往對麵床上看去,卻不見蕭硯川的身影, 一時不由往四處張望,就見過道的那張椅子上正坐了道黑衣身影, 單手撐著下顎, 正與她四目相對, 眉梢一挑,不知這樣看著她睡覺看了多久。
她一顆心放下又懸起,他不會整夜冇休息吧?於是穿好鞋落地, 對他指了指床榻,小聲道:“過來睡。”
蕭硯川微搖了搖頭,這時上鋪的乘客們陸續下來洗漱,林照溪見狀,便將給他鋪好的床單收起來,對其他鄰鋪的乘客微笑道:“你們可以坐。”
她那兒還有一張下鋪,加上蕭百守昨天不知道有冇有影響到他們,此刻自然要聊表歉意。思及此,林照溪又從背囊裡拿出了一袋子水果,等著一會收拾好了吃早餐的時候給大家分。
而等她拿著牙刷筒回來時,蕭百守才從床上坐起來,頭頂睡出了一根呆毛,身上圍繞著一床被單,像一隻餛飩。
林照溪想吃餛飩了,打定主意一會下車就要吃到。
眼下蕭硯川給蕭百守睡皺的衣服抻直,小包子也跟著衣服一起晃了晃,他打了個哈欠,然後眼睛開始發直地目空一切,林照溪走過去說:“蕭百守,去排隊上廁所,刷牙洗臉。”
蕭硯川原本打算等孩子回神,林照溪一來就下了任務,他索性把孩子抱起來,往車廂接壤處的盥洗台走去,擰開水龍頭探手接了一瓢水,就往孩子的臉上搓。
“嗚?~”
蕭百守無緣無故被劈頭蓋臉澆了水,腦袋往四處擰,蕭硯川說:“一會有乘務員推小車過來賣東西,你不趕緊收拾,回去就錯過了。”
“小車!賣東西!”
“對,車上都是新奇的玩意,你冇見過的。”
蕭百守這下真的著急了,捧著水杯就咕嚕嚕地漱口,又催著爸爸趕緊帶他去上廁所,這般忙碌下來,也算是打發了點火車上的冗長時間。
回到臥鋪時,蕭百守就看到媽媽坐在床邊和其他人閒聊,他開口就問:“媽媽,車車有冇有過來?賣東西的車車!”
林照溪一聽,眼神下意識看向蕭硯川,男人單手搭腰,站在過道邊喝水,冇看她。
蕭百守怎麼知道車上有售賣車,一定是蕭硯川為了哄孩子說的,而推車上賣的都是零食,這個男人老是釣人胃口,讓孩子吵著要買東西。
“先喝水。”
林照溪把奶瓶打開給他,接著翻動食物袋裡的水果和麪包,抽出兩塊切片夾上即食火腿和黃瓜條,起身給蕭硯川遞了過去。
“給他買個紀念品吧。”
蕭硯川接過三明治時跟林照溪打了個商量,她道:“誰讓你跟他說車上有賣東西的,現在又問我做什麼,一會他要是整輛車都想買下來,你說怎麼辦?”
蕭硯川靠在牆邊一笑:“又不是買不起。”
林照溪眼神瞪過來時,男人便接了句:“所以我纔要征詢太太的意見,蕭百守想要整輛車自然是不行的,但如果你想買,我當然是可以的。”
他的話到後麵,倒成了給她買東西了。
林照溪一時發作不起來,隻好想辦法一會控製住蕭百守了。
啃麪包的時候,林照溪讓蕭百守坐在床邊的小桌前,免得將麪包屑掉得到處都是,清早車廂裡的乘客跟林照溪打過了招呼,此時有蕭百守在,更是打開了社交話題。
“你家寶寶長得機靈可愛,實在是個漂亮的小男孩,真乖呀。”
說話的是車廂裡的中年阿姨,林照溪其實已經習慣聽彆人誇蕭百守了,因為他確實在長相上人畜無害,不過倒是給她提供思路,忙接過話來,笑道:“是嘛,蕭百守,姨姨誇你乖巧懂事,你可要好好表現哦。”
說著,林照溪打開食品袋,跟他講:“你給這裡的哥哥姐姐們都分一個橘子好不好?”
蕭百守點了點頭,在陌生的大人麵前還是會審時度勢和表現自己,拍了拍手上的麪包屑,拿著橘子挨個分,林照溪提醒他:“要說什麼呀,蕭百守?”
他咬字還不太清晰,奶聲奶氣地念著:“大橘大利~”
話一落,原本陌生的行人都不由笑出了聲,直誇他可愛,而這時,睡在中鋪的刀疤壯漢下了床,蕭百守就剩最後的一道難關冇有過了。
他抓著橘子,眼睛愣愣地盯著那人,此時蕭硯川邁上兩步,站在那箇中年壯漢的不遠處,眼神垂下朝蕭百守挑了挑,道:“小包子,這裡一共七個人,除了爸爸媽媽和你,還剩下四個人要派橘子,你有冇有算漏了?”
在軍營裡練十次八次,不如出來社會轉一回兩回,膽子和腦子都長出來了。
蕭百守此時捱到爸爸身邊,看著刀疤壯漢坐到過道的座位上,而其他乘客也都在下鋪看他,蕭百守一時緊張起來,一手抓著爸爸的褲腿,一手握著艱難送出去的橘子。
林照溪有的是時間等他,此時悠閒地剝了個橘子吃,而同車廂裡女孩子則盯著小包子看:“太為難他了。”
這時年輕的男乘客開口講:“我瞧孩子的爸爸也是個人物,他怎麼能是慫蛋呢?”
聲音大概是讓蕭百守聽見了,他手裡的橘子放到桌板上,卻冇有馬上鬆手,仰頭看向刀疤壯漢,正當所有人屏氣凝神看他表現時,這傢夥突然來了句:“你、你拿的是什麼呀?”
眾人的期待:卒。
“移動電話,叫大哥大。”
刀疤男出聲了,嗓音有些沉,不過還是帶了點笑意,把手裡磚頭般大小的黑色移動電話遞給他瞧。
“大哥大?”
蕭百守好奇地瞪大眼睛看那個電話,講:“所以你是大哥大咯!”
孩子喜歡用一個事物標記一個人的形象,但他冇有拿彆人的相貌作稱呼,刀疤男頓時爽朗地笑出了聲:“對,大家都叫我大哥。”
“我叫小豹子,德勝門的小豹子。”
還好他也有威武的代號,他可以擺出來了!
“噢?原來是德勝門的,久仰久仰。”
那人朝蕭百守抱了下拳,蕭百守目前隻學會一個威武的打招呼方式,於是給大哥敬了個禮。
這下一旁的其他乘客都被他可愛得笑出了聲,而刀疤男臉上的疤痕也因為笑容而擠在了一起,蕭百守又盯著他的刀疤看,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憐,講:“你吃橘子吧。”
忽然來這麼一句,完成任務了。
林照溪鬆了口氣,就見蕭硯川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朝那位大哥道:“您忙。”
小孩子一直跟大人講話是有些聒噪的,蕭硯川免得他打擾彆人,不過他今日的表現是極大的突破,此刻眉梢朝林照溪挑了下,唇邊含著滿意的淺笑。
不多時售賣車推過來了,兩夫妻跟蕭百守說好了,可以挑一樣紀念品,作為他今天勇敢社交的獎勵。
蕭百守真就站在推車前研究了起來,乘務員見他這個擰眉思考的小模樣,笑著給他一一介紹。
“這個是小火車紀念品,小朋友最喜歡了。”
林照溪一聽,便道:“對耶,蕭百守,你不是最想要一個小火車模型嘛?我們挑一個?”
這完全解決了林照溪答應過孩子的事情了!
但孩子的心意一時一個樣,他此刻麵對無數的誘惑就會猶豫起來,如果馬上買了一開始就想要的東西,就冇機會看其他玩具,萬一後悔怎麼辦呢。
他的小心思轉了轉,最後指著推車底下的那一欄講:“我要這個。”
林照溪視線望了過去,隻見乘務員拿出來了一個禮盒,裡麵是鐵軌紀念郵票,打開像書本一樣,每一頁都貼了畫工精美的有效郵票。
林照溪有些意外,這時蕭硯川看向她:“你呢,想買什麼?”
她原本想說不用,但既然如此,倒是可以給小包子買個火車模型,冇想到這時坐在一旁的刀疤壯漢朝乘務員開口說:“我買一個火車模型,就要那個紅的,喜慶。”
那人挑走了林照溪想要的了!
她不由朝蕭硯川看了眼,男人會意,朝乘務員道:“還有冇有這一款火車模型了?我們想給孩子買一個。”
如果有就另買,冇有的話,刀疤男也聽到了他的理由,一會看有冇有相讓的餘地。
誰知這刀疤大哥直接說了句:“不用,我這個給德勝門的小豹子。”
這人爽快的話聲一落,林照溪一時愣住,蕭硯川神色淡笑:“多謝,我來付錢。”
“欸!我這個就當是抵孩子請我吃的橘子,什麼付錢不付錢,我就喜歡他。”
那人已經給乘務員付錢了,轉頭就把手裡的火車模型遞給蕭百守,麵上帶著笑道:“拿著吧,小豹子。”
蕭百守雙手還抱著自己的郵票,看到這個火車模型還是滿眼心動,遂抬頭望向了爸爸和媽媽。
兩個人都有些嚴肅地低頭看他。
刀疤大哥又說:“這是大哥跟小豹子之間的事。”
蕭百守心思欲動,手欲接,但還是想要得到爸爸媽媽的點頭。
林照溪雙手環胸道:“你看著辦,蕭百守。”
蕭硯川垂眸提醒他:“這個模型比你的橘子貴多了,你好意思要麼?”
蕭百守癟了癟小嘴,有些為難地在雙方之間斡旋,說:“那我送大哥大一張郵票可以嗎?”
爸爸說橘子不夠抵小火車的錢,那再加一張郵票呢?
他還是想要爭取小火車,也不想拒絕大哥大的好意,如果是他給彆人送東西,也不想被人說不要。
於是他把郵票鋪到了桌上,朝大哥大說:“你挑一張好不好?媽媽說,郵票可以去到任何地方。大哥大,你的電話打不到的地方也可以去哦,火車去不到的地方,郵票也可以送到哦~”
他純真的聲音讓一旁的眾人愣住,而麵前的刀疤大哥笑了笑,眼裡似閃著幾分感動的光,對他講:“小豹子,你真是個好孩子,那大哥挑一張郵票,希望我們都能去到想去的地方。”
林照溪站在一旁抿起唇微笑,這時其他臥鋪上的旅客都走過來幫忙挑,還跟他說:“小豹子,哥哥送你一支筆,你送我一張郵票好嗎?”
蕭百守這時回過頭朝爸爸媽媽看去。
蕭硯川站在他們身後摟著林照溪,朝孩子勾起唇點了下頭,又對自己太太講:“或許這纔是最好的紀念品。”
最後蕭百守又換到了一個牛皮筆記本和一袋阿姨的山核桃。
他托腮看著窗外,小小的腦袋開始思考:“那麼多人都有想去的地方嗎?都來跟我換郵票呢。”
林照溪給他餵了一塊橘子果肉,說:“因為不是每個地方都通了電話線。”
“那外麵那些一根根的是電話線嗎?”
蕭硯川彎身,視線探出窗外:“那是高壓線,輸電的。”
林照溪把手裡的一瓣果肉塞到蕭硯川嘴裡,朝蕭百守道:“這個非常危險,不要靠近,不能破壞。不過通上電的地方,纔有機會打上電話,所以你說它們是電話線也有道理。”
蕭百守清澈的眼瞳裡還映著山景,手指在玻璃窗上滑過,喃喃道:“沿著電話線就能到姥姥家了。”
林照溪微怔,目光竟也隨著孩子的話往窗外望去,家裡的電話打來無數次,有時候人和人的情感就是沿著電話線一道一道地傳遞的。
抵達蘇州站的時候,蕭硯川雙手推著行李箱,箱子上還摞了兩個大行李袋,而林照溪挎著個單肩包,另一道手上牽著蕭百守。
因為不確定火車會不會晚點,加上車站人流湧動,所以林照溪就冇有通知二老幾點來接人。
此時一家三口走出火車站,林照溪不由仰頭呼吸新鮮空氣,麵上愉悅又興奮,道:“走,媽媽帶你們去吃柴火餛飩!”
蕭百守還冇出聲就先嚥了下口水,但是擰著八字眉道:“可是媽媽,我們不是要去看姥姥嗎?”
“冇事的冇事的,現在還不是飯點,我們先吃飽再回去,就不麻煩他們做飯啦!”
此時蕭硯川眼神不確定地看她一眼,說:“我第一次登門,按禮數應該請嶽父一家吃飯。”
林照溪擺了擺手,走到馬路邊攔了輛計程車,輕鬆道:“那第二天再訂酒家,回孃家的第一天就讓你去外麵吃飯,他們倒覺得自己冇禮數了。”
蕭硯川坐到副駕駛座上,聽到太太報了一家餛飩店的地址,無奈地搖了搖頭,笑言:“回了蘇州,也隻好你說怎樣就怎樣了。”
林照溪一聽,忽然有種掌管他們兩父子的大權在握感,眯著眼朝蕭百守道:“媽媽會帶你去好多地方玩,到時候小包子會很開心,但有一個前提,你要聽媽媽的話。”
蕭百守眼睛發亮,不由舞起小手道:“餛飩!餛飩!”
“老闆,三碗餛飩!”
一進店裡,林照溪就報了菜單。
與其說是店,不如說是棚,門梁都被那磚砌的灶頭燻黑了,他們一家三口坐在近門的桌邊,有寬敞的地方放行李箱。
蕭百守忍不住驚歎:“好香噢~”
他雙腿在木凳子邊晃了晃,蕭硯川伸手挑了下他的小嘴巴,說:“看看流口水了冇有?”
他剛帶小包子洗過手,這會回來還冇看到餛飩,小傢夥就心急了。
“來了來了~三碗薄皮鮮肉餛飩~”
老闆端著托盤來上湯,熱氣冒騰,薄如紙皮的餛飩能看見裡麵泛粉的肉餡,林照溪拿空碗給蕭百守舀了兩勺晾涼,放到嘴邊吹了吹,這傢夥已經等不及了,上唇含住了下唇,手要去掰媽媽的胳膊喂他,被爸爸攔住了,說他:“晾一晾,現在著急吃進肚子,燙到嘴巴的話就吃不了更多了。”
爸爸的話也有道理,他隻能雙手扶著桌板,一雙眼睛期待地望著媽媽。
眼看媽媽舀起來了一勺,他嘴巴都張開了,卻聽爸爸對媽媽說:“你先吃一個,嚐嚐燙不燙。”
林照溪本來還想送給蕭百守的,但聽丈夫這麼說,覺得有道理,於是自己從諫如流吃下去了。
“嗯~”
蕭百守聽到媽媽的聲音像開火車。
“太好吃啦!蕭百守!”
蕭百守無語,他都冇吃,他怎麼知道好不好吃呢!媽媽跟他說有什麼用呢!
第二個也該給他了,但是媽媽送給了爸爸,說:“你吃完這個,那碗餛飩就晾涼一些了。”
蕭百守轉頭去看爸爸,隻見他略微點了下頭,品鑒道:“確實出乎意料。”
媽媽單手托腮看著爸爸吃,然後眼睛笑眯眯地說:“尤其是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之後,馬上吃到一碗柴火煮出來的薄片小餛飩,就會覺得特彆暖胃了,也冇那麼累,冇那麼渴。”
蕭百守下巴搭在桌上,看到門邊有一隻被拴著的大狗狗,它都有狗糧吃!
終於,爸爸扶著他的下巴抬頭了,媽媽給他舀來了一勺子餛飩,看來他們終於想起孩子了。
蕭百守下意識也吹一吹勺子上泡了熱湯的餛飩,剛要張開嘴巴,就聽到門口傳來一道喊聲——
“林照溪!”
勺子上的餛飩duang地也震了下。
林照溪還冇看清人影就被這道聲音嚇了跳,抬頭望去,隻見手裡拎著菜籃子的曾枝春女士踏進了這家小店。
目光在他們一家三口身上環視一圈。
蕭硯川神色穩重道:“媽,我們剛到。”
曾枝春女士對蕭硯川冇什麼好感,此刻聽他主動打招呼,更是氣不打一出來:“都到家門口了,還吃外麵的東西是怎麼回事啊?誰這麼饞?”
蕭百守看到媽媽把那一勺子餛飩收走了,還抿著唇朝他使了個眼色,他有些迷惑,又抬頭望向爸爸,他也在垂眸看著自己。
最後蕭百守看到姥姥走過來放下了菜籃子,雙手將他從椅子上抱了過去:“誒喲,我的小包子沉了,想吃餛飩是不是?姥姥給你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