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多，莫愁山。
夜幕低垂，山風如獸，卷著晚間的汽油味和鬆林裏的潮氣，掃過山道兩旁的護欄與野草。
“喲喲喲，小川子。”
江耀陽早就到了，靠著車邊，夜燈將他半張臉映得鋒利。他全副武裝，一雙眼在頭盔下麵泛著挑釁的光，“今天又讓我等你。”
“滾遠點。”
周川不動聲色，手一揮，像趕條髒兮兮的野狗。但他眼角的神情卻帶著十足的氣焰，開玩笑，他可是請了大神來的。
江耀陽啊江耀陽，今天你輸了誰也別怨，就怨自己沒有個天才車手當室友吧！哈哈哈哈！
他隨即讓出身位，轉身看向那道慢慢走來的身影。
言瑾披了件稍顯大的黑色防風夾克，衣服的表麵在路燈下泛光。他走過周川身側，正要戴上頭盔，便聽見周川低聲說了句：
“言總，看你的了。”
言瑾拍了拍他的肩膀，摸了一把今晚的座駕，內心嘀咕一句：
“靠，這小子的車也太順了吧。”
他朝再遠一點望去，麵前，昏黃的燈光下，兩排車子像棲息著的野獸，有車手坐在車裏頭，引擎時不時發出沉悶的低吼，像猛獸相互挑釁一般。江耀陽忽然拍了拍他。
“我知道你，橫空出世的天才，說是彎道從不踩第二次刹車。”他頓了頓，“想不到你才剛成年啊。”
言瑾扒開那隻白皙的手，他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並不廢話，直接鑽進車裏，然後麻溜地把電子輔助關了。
周川挑了挑眉，問他咋了。
“沒啥，用不慣。”言瑾露出一個自信的微笑，大白牙在夕陽下閃耀。
江耀陽撇了撇嘴，他點起一根煙。
“嘿，言瑾。”他彎下腰喊道，順手把周川推開了點，“你缺錢是不是？這把輸給我，周川給你多少我給你兩倍。”
言瑾直接拉上車門，那股氣勢彷彿在說江耀陽膚淺，不值得一句口水。
“我去你的。”
裝什麽？本來不就是賺錢嗎？以為自己是美國大片裏拿錢辦事的殺手？
見到言瑾這麽不給麵子，江耀陽把嘴裏煙狠狠一摔，招了招手，整個起點頓時動了起來，圍觀的改裝圈少年開始起鬨，車手都爬進了自己的車子。車燈都被開啟，燒胎的燒胎，一下子熱鬧非凡。
誰都知道今晚其他人都是陪襯，這場車賽其實隻關乎江少和周少哪位大少能獲得所謂的“噴人權”。畢竟這二人的過節可以說是由來已久的，看周川叫來天才車手的陣仗就不是一般的小摩擦。
言瑾的黑色指骨手套和方向盤貼在一起，他深呼吸了幾次，看著藍色的儀表盤如脈搏般跳動著。
山道賽程規定單圈約11公裏，為兩圈製，半程處有個陡峭回頭彎與被稱作“斷魂坡”的下切弧道。
江耀陽駕駛一輛深紅色的馬自達RX-7 FD，全車輕量化，擅長過彎提速。
言瑾等著比賽開始，那是很短的一段時間。
裁判手中的五盞紅燈開始次序亮起，熄滅瞬間，幾輛車宛如脫韁的猛獸，呼嘯衝出發車格。
山道入口在夜色中驟然亮起一片光芒，刺眼的車燈將前方映得雪亮。風從山林中卷來，撕扯著引擎的怒吼，與樹梢的狂亂撞成一片。
言瑾在第二位出發，反應精準，特地等候著江家那位少爺先發。而後者早已把油門踩到底，正如周川描述的那樣，他是起步必爭的角色。
言瑾落後著一些距離，但到了第一個發卡彎，他做了個驚險的“外切內推”，貼彎幾乎無聲無痕地超過江耀陽，引來一陣驚呼。
周川看著資料投屏，喃喃自語：
“臥槽，室友大人，你以前玩過命吧……”
言瑾沒有任何別的想法，他想試試自己能開多快，順便把比賽贏了。
江耀陽可不這樣想，他要贏下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天才，然後狠狠羞辱周家那個小少爺。
馬自達的引擎發了瘋般的咆哮著，他的車死死咬住了言瑾。
很長的一段直道，言瑾眯了眯眼，他要控製速度，下一個地方他知道有急彎，現在才剛跑沒多少，沒必要冒著風險搶第一。走線在很多時候爭取到的時間比極速要多得多。畢竟山道賽不是F1跑的那種專業賽道，很多彎角的危險係數都很高，比如下一個就是。
念及此，他穩了穩速度，讓江耀陽超越了自己，然後緊緊跟隨。
吸尾流這種好事多多益善咯。
超過言瑾的江耀陽得意萬分，他開始瘋狂壓線，車尾和護欄不斷觸及危險距離。
他的車技也不一般，能在二代圈子裏脫穎而出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個危險的彎道他過的不算困難，這也讓言瑾不由得正了正色。
莫愁山最急的一個彎道在中段，前麵幾個彎道言瑾和江耀陽都是咬的死死的，而那個彎道大概就是第一個關鍵點。言瑾一直咬著江耀陽的車走，他默默記著江耀陽的過彎節奏。
到彎了！
江耀陽開始故意製造煙塵，想把言瑾的視野打亂。言瑾見狀不慌不忙地切換了燈光，利用反光捕捉到了前車的尾跡，盲彎漂移，一氣嗬成。
“這是？用尾音算的彎角嗎？”江耀陽從後視鏡看到繼續咬住的言瑾，額頭開始滲汗。
江耀陽開始加速拉距。
言瑾不急，他的眼神死死地鎖定著前方，嘴裏念念有詞。
風向在變。他敏銳的捕捉到江耀陽破風產生的低壓區正好適合自己切入內圈超車。
言瑾猛然將車頭貼進江耀陽的尾部，不足三米。GT-R像猛獸一樣貼在RX-7後方，在前車破風所產生的低氣壓帶中悄無聲息地加速。彷彿進入了一個被切割出來的“氣流風洞”，引擎咆哮聲低了幾度，空氣在車身兩側悄悄分開——
“漂亮的貼尾入流。”周川站在人群中喃喃，“他在等那個完美的時機。”
轉速紅線逼近——換擋聲清脆，如同子彈穿膛而出的輕響。
一秒後，車燈貼上尾燈，然後鬼魅般鑽到前方。
第十個彎道。
這是莫愁山山道最出名的“神明之彎”，護欄外就是200米山崖，轉角超過90度，幾乎無法漂移。
江耀陽看著毫不減速的言瑾，眼底的驚詫將要漫溢。盡管疑惑，他還是壓下底盤，入彎，過快，刹車——車尾失控。死死打住方向盤，勉強刹住。慣性帶著他的身體狠狠向前衝去，然後又重重回砸在座椅椅背上。
很近的言瑾卻也在這個瞬間刹車失靈。
車內，他沒有驚慌，雙手緊握方向盤，往左側徹底打死。整輛車貼著斷崖甩尾，用整個車身將氣流推出了第二重轉向路徑。
周川愣神，然後看著那毫秒間決定的生死，抓起手機開始撥打急救電話。
心跳聲砰砰，清晰可聞。
——這輛黑色與銀色交織的車，在峭壁邊緣飛舞半圈，帶著火星、風聲與未說出口的那些秘密與故事，一頭衝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