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醒醒!”
言瑾從環抱成枕頭的雙手中抬起頭來,教室西側,厚重藍色的窗簾已然蓋不住外麵灼眼的午間日光。他揉了揉睡眼惺忪的臉,瞳仁聚焦在黑板右邊牆上掛著的鍾,指標形成一個微小的夾角,已經下午一點零八了,還有兩分鍾就是下午第一節課。
“靠,什麽情況。”他低聲吐槽道,“什麽課?”
“政治啊,全班學政治的估計就我倆沒去教室了。”周川慌慌忙忙從抽屜裏翻出兩本已經折了角的政治課本,碎嘴道,“快啊。快啊。再快一點啊。”
言瑾一秒前還晃晃悠悠的腦袋此刻也終於開動了起來,他感覺身體彷彿被忽然被澆了一桶冰水,全身肌肉都收縮了起來。
政治老師,老林,絕對的二中大魔王,所有政治學生的噩夢,身為政治組組長,佈置的作業和課程都堪稱詭異。言瑾曾經在教室裏怒噴老林應該去天庭當老師,哪吒六隻手才能寫完她的作業。
當然了,如此精彩的堪比丘吉爾鐵幕演說的“公開演講”,聽眾裏當然缺少不了老林本人了。
結果就是,言瑾被佈置了哪吒都寫不完的作業。
“別搞我啊。”言瑾嘀咕道,手上收拾書的動作不停,“午休結束的鈴聲我怎麽沒聽見,真見鬼。”
“我也沒有。”周川撓了撓頭,他把書夾在自己的胳肢窩下麵,急得原地踏著小碎步,“你快點啊,我還等著你呢!”
“太仁義了!”言瑾懷中抱書,一個箭步竄出去,忽然發現沒拿筆袋,又是一個急刹,一把抓起白色的MUJI筆袋,奔赴一場和“死神”的競速賽跑。
13:10,二中選修課專用的三號樓四層,第二政治教室門口,兩個潦草不堪的身影風一樣掠過去,然後將將停住,佇立在那。這二人,一位頭發堪比雞窩,一位特意抓的ALL BACK被風吹得像禿頂。
“誒喲,我們高一七班的兩位小帥哥,這麽著急是要幹啥呀?”
老林,原名林淑芬,1978年生人,是個瘦瘦的中年女人,講起話來極擅長陰陽怪氣,聲音尖細又沒有失去老教師獨特的“濃厚感”,在言瑾的耳朵裏就像是唐僧的緊箍咒。
師父,別唸了!
言瑾隻覺得萬念俱灰,又出醜了,她不陰陽兩句讓這個教室鬨堂大笑一番是萬萬不可能放過自己的。
“我帶過的學生裏麵,像你們倆這樣出色的男生也是有的,但是人家本事大的來,都去A國讀書了,紐約,厲害吧?我看看你們兩位,一個家裏是有點錢的,那估計也能去紐約;還有一個的話——”
她上下掃視了一下言瑾。
“牛約吧。”
頓時間,教室裏一片沉默中,忽然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就是雪崩般的鬨堂大笑,像是德雲社某次表演裏忽然講了個很冷的笑話,觀眾反應過來以後的狀態。
二中,全稱杭城第二中學,是江省最早的一批公私合辦學校,十年前開始推行初高中六年一貫製,因此高一就開始教學選修課,但保持原班級不變。校董會和國家強有力的資金支援導致二中有著專供選修課使用的“三號樓”,學生上選修課時隻要通過連廊走到那裏就可以,嫌累還有傳送帶,早點出發就來得及站在傳送帶上慢悠悠地過去,一點卡路裏都不必燃燒。
那個去紐約的學長,言瑾有記憶,他在傳送帶上走馬觀花的時候看到過人家的照片,是那屆優秀畢業生裏的C位,但是去的學校卻被隱藏了,說是“不對外公佈的貴族學校”。
言瑾也知道很多學校確實不對外招生,可能二中的領導們覺得這種學校非常厲害,才把那位學長加上去了吧。
那個學長叫什麽來著?
雖然教室裏的人都在笑他,但是他的思緒已經飄到這麽遠的地方了。
想法多,天馬行空,老曹就曾經這麽評價過他,還給他吃了個爆栗。原因是他突發奇想,指揮著同學們把那期黑板報出成了時尚芭莎Low版,那段時間老曹剛好還出差,把如此重要的任務托付給了最信任的“臨時大兒”言瑾,結果回來一聽評分拿了個倒一,差點沒昏過去。
叫......叫......藍湛秋?好像是,反正是個頭發有點泛著藍色的長發男形象,但是他離現在已經有點久遠了。今年是2023年,他畢業的那年似乎是2008年。
“不管這麽多了。”言瑾才意識到他這是要上課。
“去後麵找位置坐。”老林應該是收尾了。言瑾暗暗思忖道。
周川先一步挪到教室的最後麵,那裏還有兩個空位。不幸的是,這兩個位置並不是並排的,靠前的那個要和一個紮著低馬尾的女生做同桌,靠後的則是一個胖男生。這倆人言瑾和周川都認識,女生叫江琳,男生叫許嘉軒。
周川光速坐到了許嘉軒的身旁,一臉壞笑地看了一眼言瑾,然後低下頭和許嘉軒對了個眼神。
“幹什麽。”言瑾動了動嘴唇,搭配上極度誇張的表情,用口型對周川和許嘉軒說。
周川見狀,拉著許嘉軒比了個心,表情像是吃了一萬個檸檬一樣,五官扭曲,極其欠揍。
“言瑾。”江琳甜甜地笑了一下,她長得特別好看,絕對是女神級的,在全校範圍內追求者自然是不少。不過言瑾這個衰小子似乎獨得江琳青睞,他們經常聊天,有時候還分零食吃,所以大家都說江琳和言瑾對上眼了。
言瑾不信,他是十裏八“班”之中有名的慫蛋,喜歡江琳可能是他一輩子都不會說給對方聽的事情。
她是留級生,身體一直不好,所以家裏人讓她初中畢業後休息了一年,高中就進入了言瑾的班。
他記得高中軍訓時,第一天到校的午後,陽光從斑駁的樹影間碎落在操場邊的宣傳欄上,而她就站在那裏,穿著校服,翻著一本秘魯詩人聶魯達寫的《二十首情詩與一首絕望的歌》。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像是這本詩集裏的一段段章節。
這或許就是命運吧,青春的考驗也好,記憶的關鍵詞也罷。他有時候就這樣感慨一下,然後翻個身繼續睡覺。
他坐在江琳的後排,開學那天,他發覺自己忘了帶筆。她遞過來一支筆,淡綠色的,筆殼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簽,寫著:“歸還時請你輕一點。”
要是說軍訓那次窺見神顏是悸動的開始,這就是加深。
然後日子就慢慢走,言瑾因為坐在她後座就順理成章地常常和她聊天,分零食吃也是能趕上巧的事。
“啊,啊。”盡管相處的已經很熟了,言瑾還是會因為暗戀的緣故有些拘謹。不過江琳似乎很遲鈍,她的表現中似乎是沒有感覺出來的。
似乎。
“你午覺睡得也太死了。”
“是啊,我都沒聽到鈴聲。”
“我再強調一遍,馬克思主義思想的基本原則是——”
“我沒忍心叫你,你看上去很累。”
“是啊,我昨天沒睡好,早上還有體育課,累壞了。”
“第一點,辯證唯物主義和曆史唯物主義——”
“你是不是在打籃球,我看到了。”
“對的,但是我打的——”
“第二點——”
砰——
一本書劈頭蓋臉砸在言瑾頭上。
“下課到我辦公室來。”老林狠狠瞪了一眼言瑾,後者滿臉通紅地拿手護著頭,半趴在桌子上。隨後,她又看了一眼江琳: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