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你剪完頭發還挺清秀。”周川坐在副駕，手裏拿著理發店順的玻璃瓶芬達，橙色的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著，他側著臉看言瑾，嘬了一口飲料後打趣道。
“會不會形容？”言瑾專心看著路況，沒有理會周川的打量，“哪有形容男孩子用清秀的？”
“無所謂了啊，我記得餘姐有句話咋說來著？呃。字如其人。她還說你寫的字‘方方正正，娟秀小字’。記得不？”周川拿手比劃著。
餘姐，就是言瑾班的語文老師，一個年輕靚麗的女老師，總是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一頭黑發格外長，鵝蛋臉，五官秀麗，二中出了名的美女老師。
“肯定記得啊，還要你說？”言瑾嘁了一聲，操控著方向盤，車子右拐過路口。這段路是個明顯的上坡，右手邊是杭城下城區規模最龐大的居民區，人和家園。
言瑾的家就在這裏。說是家，其實不如說是一間屋子。他12歲以後就失去父親和母親的訊息了，他記得那是一場車禍，醒來以後什麽都記不起來，隻有一些零碎的記憶。
好久了啊，六年了。
家門的鎖還是用鑰匙的老式門鎖，這幾年鄰居都換了密碼鎖，有些先進的家庭甚至用上了聲控、人臉鎖，不過這間屋子在言家兩口子消失以後就空出來了，言瑾大部分時間都住在二中的宿舍裏，週末也不回家，如果回的話，就回曹勇家。老曹同誌作為他的班主任，在得知言瑾的遭遇後，自告奮勇接下了“臨時爸爸”的偉大責任。周川就老拿這事兒打趣言瑾，說他是班裏的“官二代”。
言瑾從包裏摸出一把黑色柄的鑰匙，把它插入鎖孔，鎖孔因為長期未使用而生了鏽，言瑾費了好大勁才把鑰匙卡進去。手腕微微一使勁，把門轉開。
不鏽鋼門吱呀一聲開了，六年來積壓的灰塵裹挾著嗆人的氣味直衝言瑾和周川的麵門，周川捂住嘴，右手狠狠拍打著麵前的空氣，好像這樣可以把難聞的味道打散一樣。言瑾沒有做出什麽反應，他腳下動作很快，好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這間屋子這些年裏哪裏變了。
其實哪裏都沒變，傢俱籠著白色的防塵布，廚房空空如也，沒有人居住的痕跡。
這裏是他的家啊。
言瑾感慨著，轉頭和周川說：“這兩天和我去趟家政公司唄，我想把這裏收拾出來然後住下來。”
對於好兄弟的提議，周川向來是不拒絕的，這次也不例外。
“沒問題啊，多好的大平層，就是一個人住是不是太空了點？”
言瑾沒有回答，他沉默著，走到進門的第一間臥室門口。這是他的臥室。
推開門，木製傢俱陳舊的味道瞬間充斥鼻腔。
“找到了。”
他快步走到窗邊，那裏有一張頗有年代感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們一家三口，不過這時候的他還是小屁孩一個。看背景，這張全家福應該是一零年的時候拍的，那時候他們去了港島，在最有名的城市廣場中央拍下了這張他記憶中唯一的全家福。
“媽媽。”他看著這張熟悉但陌生的臉，眼角忽然滲出淚來。
照片上的女人30歲的模樣，長相甜美，沒有戴眼鏡，穿著粉色的連衣裙，看上去不像是人母的樣子，反而像年輕靚麗的大學生。她的手牽著小言瑾，後者癡癡地看著鏡頭笑，身側的父親是個瘦高的男人模樣，穿襯衫，戴銀絲眼鏡，像是個十足的生意人。
“你媽媽好好看啊，你們多久沒見麵了？我都不太清楚......”
對啊......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言瑾的頭忽然痛了起來，這從來不出現在他記憶裏的片段此時斷斷續續開始播放：
她在陽台上晾衣服，背對陽光。裙擺貼在小腿上，那是春天快結束的時候，風吹過的味道帶著梔子花和洗衣粉。他五歲，那時不知道“離別”這個詞的含義，隻知道那天母親打電話時哭了，但轉過身來，還是對他說“寶貝，不怕。”
他說：“媽媽，你好香呀。”
這是為什麽？他驚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一下子跌坐在席夢思上。
“嗯？你咋了？”周川被嚇了一跳，怎麽好好的看照片的一個人，忽然就大叫一聲跌坐下去了？
“沒事。”那種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瞬，言瑾用手撐住身體，他低著頭，嘟囔了一句。
太陽好大。
半躺下去的姿勢下，言瑾恰好可以透過窗玻璃看到遠處的太陽，那裏白茫茫的，似乎蒸發著什麽東西，包括平白無故的雜念、幾句空山新雨後、七十億人的心事。
周川沒有說話，他此刻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等著言瑾從這種奇怪的狀態中恢複。半晌，言瑾站起身，他沉默了一會，然後拍了一把周川，說：
“走吧，吃飯，上賽道。”
“喏，走，吃啥？晚上我請客。”周川反應過來，跟著言瑾的腳步往外走。
走出電梯門的時刻，下午四點的風穿過漫長的綠蔭走道，撞在年輕人的懷裏。言瑾白色的衣角被風掀起，包括他的發絲，以及微眯的眼。
“吃肯德基吧。”言瑾憋了半天憋了句KFC出來。
“我請客誒我請客，你就想吃個破炸雞嗎？”周川大跌眼鏡。
“咋了，好吃啊。我可不捨得吃。”
“好好好，吃吃吃。”
“大少爺，委屈你了。”
“哪裏哪裏，什麽話？”
“嗬嗬。”
“誒呀，說起來，家裏那位王母娘娘可從來不讓我吃肯德基來著，說是吃了生小孩會長六隻手。”
“她做夢的時候看的科普視訊嗎？”
“不知道啊......誒，不對。哈哈哈哈哈。”
將沉的太陽掛在杭城大道的遠端，此刻還不是夕陽的鮮豔顏色，而是帶了點白的檸檬黃。保時捷911平穩行駛在馬路上，車裏點著Queen樂隊的《Bohemian rhapsody》，就是那句最經典的“Mama，哦哦哦——”的來源。
"Oh mamma mia mamma mia
Mamma mia let me go
Beelzebub has a devil put aside for me for me for me
So you think you can stone me and spit in my eye
So you think you can love me and leave me to die
Oh baby canu0027t do this to me baby
Just gotta get out just gotta get right outta here
Nothing really matters anyone can see
Nothing really matters
Nothing really matters to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