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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
廢土曆九十一年春,阿塵三歲了。
這三年裡,怪物潮又來過大大小小十幾次。有的從牆外翻進來,有的從地下鑽出來,有的乾脆就是牆修之前就藏在廢墟裡的。大的幾次,駐軍出動清剿,槍聲響一夜。小的幾次,早上起來街上多幾攤黑血,少幾個人。
但遺落街還活著。活著的人學會了聽動靜——喇叭響三短一長,是警報,要躲;喇叭響一長,是解除,可以出來。牆根底下挖了避難的地窖,每家每戶門口都掛著鐵哨子,看見怪物就吹,吹響了整條街都能聽見。
三孃家的哨子掛在門框上,阿塵夠不著。但每次警報響,他比誰都先知道。
老餘說那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怪物靠近之前,阿塵就會開始抖。有時候抖得輕,隻是手指動一動;有時候抖得重,全身都發僵。抖完冇多久,警報就響了。
一開始三娘不信。後來她開始數——阿塵抖了七次,七次之後都有事。有兩次是怪物從牆外翻進來,有三次是輻射蟲從地下鑽出來,有一次是6-25區那邊暴動,駐軍半夜戒嚴,還有一次什麼事都冇有,但第二天早上貨郎說,6-24區那邊死了一百多人,離這兒不到三十裡。
老餘說這叫感應。那些罐子裡出來的,都有這本事。隻不過有的強有的弱,有的活不到用上這本事的時候。
阿塵活到了三歲。他的感應也越來越準。
有一回他半夜突然坐起來,臉朝著東邊,說:“疼。”
三娘醒過來,抱著他,問哪兒疼。
阿塵指著東邊,說:“那邊疼。”
第二天早上,喇叭響了:東邊牆外發現一窩輻射蟲,駐軍清剿了一夜,死了三個兵。
三娘把阿塵抱在懷裡,抱了一整天。
三歲這年開春,阿塵又長大了一點。
他走路已經很穩了。老周給他做的那雙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層,但還能穿。他走路的時候不攥三孃的手指了,自已走,一步一步一步,慢慢悠悠的,但從來不會撞到東西。
街上的人覺得稀奇。有那新來的不知道,遠遠看著一個小孩閉著眼在街上走,嚇得叫起來。老住戶就說:“彆喊,那是037號家的,他看得見。”
其實他看不見。但他能聽見,能感覺到。哪兒有坑,哪兒有石頭,哪兒蹲著人,他走過去之前就知道了。
老餘說這叫“回聲”,蝙蝠也會。但蝙蝠冇他準。
阿塵會說話了。會叫娘,會叫爺(老餘),會叫蓮姨,會叫叔(陳叔),會叫周爺(老周)。他叫人的時候臉朝著聲音的方向,叫完等著人應。誰應了他,他就笑。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皺在一起,看不見眼睛的地方也彎彎的。
叫周爺的時候,老週會拿小錘敲一下鐵砧——鐺的一聲。阿塵聽見了,就知道周爺聽見了。
他和彆的孩子不一樣的地方,不隻是感應。
老餘發現,阿塵摸過的東西,就能記住。
一歲半的時候,老餘在棚屋裡修電機,掉了一顆螺絲。阿塵在三娘那邊,隔著兩堵牆,三十多步遠。老餘趴下去撿,撿起來繼續修。
過了不到一刻鐘,三娘抱著阿塵過來。阿塵一進門,就往床底下爬,爬進去摸了半天,摸出一顆螺絲,舉起來,臉朝著老餘的方向。
老餘愣在那兒。那顆螺絲是他五年前丟的,自已都忘了。
後來他試了好幾次。他在東頭藏一顆釘子,阿塵在西頭就能摸過去找。他在筆記上隨便指一個字,阿塵雖然看不見,但他的手會摸到那個字的位置,指給他看。
三歲這年,老餘又發現了一件事。
那天他在修一台脈衝槍的瞄準鏡——槍是壞的,上麵的人扔在廢料堆裡,他撿回來拆著玩。阿塵蹲在旁邊聽著,一動不動。
老餘把瞄準鏡拆開,裡麵有一小塊晶體,碎了。他拿起來看了看,扔進廢料堆。
阿塵忽然伸出手,朝著廢料堆的方向,說:“亮。”
老餘說:“什麼?”
阿塵又說:“亮。”
老餘把廢料堆扒開,把那塊碎晶體找出來,放在阿塵手裡。阿塵攥著那塊晶體,不說話了。
老餘盯著他看了很久。
晶體是冷的,冇有光,什麼都冇有。但阿塵說它亮。
老餘把那塊晶體收起來,冇扔。
阿蓮還在分揀場。她腿還是瘸,但手快,分得比誰都多。她攢了一小罐標準幣,藏在床底下,罐子上貼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件衣服——那是貨郎店裡那件舊世界的小孩毛衣,標價三十個標準幣。
阿蓮數過,她已經攢了二十七個了。再攢三個,就能把那件衣服買下來。
陳叔老了。他還蹲在那塊石頭上,但蹲一會兒就得站起來,站一會兒再蹲下。他手裡那顆骰子又磨圓了,棱角都冇了。阿塵有時候走過去,站在他麵前,叫一聲叔。陳叔就伸出手,讓他摸那顆骰子,摸完了說:“你命硬,比你叔硬。”
阿塵聽不懂,但他會回一句:“叔也硬。”
陳叔聽了,半天不說話。
老周還在打鐵。鐺,鐺,鐺,從早響到晚。地道又挖深了,從兩丈挖到三丈,裡麵藏了水、乾糧、藥、刀。他比劃給三娘看:萬一,躲進去,能活一個月。
三娘說哪來的萬一。
老周指了指天上那個方舟空間站,又指了指牆那邊——牆那邊是駐軍的灰房子,崗樓,喇叭,還有偶爾飛過去的直升機。
三娘冇說話。
街上變了。
最明顯的變化是:不再發糧了。
廢土曆九十年秋天,崗樓上的喇叭喊話,說6-26區“體係已健全”,從下個月起停止免費糧,所有糧食需用工錢購買。老弱病殘可申請救濟,但需稽覈,每月限量。
街上的人站在各自門口聽著,冇人說話。
那天晚上,三娘把攢的那罐標準幣倒出來數了一遍。八十七個。她乾了兩年多,一個月三個幣,攢了八十七個。
老餘那邊多一些。他手藝好,一個月五個幣,攢了一百二十多個。
阿蓮最少。她一個月三個幣,攢了五十多個,加上準備買毛衣的二十七個,總共不到八十。
陳叔冇有工錢。他去申請救濟,稽覈了半個月,批下來每個月十個幣的糧食券,隻能換糧,不能換彆的。
老周有工錢。他打鐵,一個月也能掙三四個幣,但他攢不住,都換了鐵料,繼續打。
那天晚上,三娘抱著阿塵坐在門口,看著天上的方舟空間站。那東西一直在那兒,日夜都亮著,從不眨眼。
阿塵在她懷裡,臉朝著那個方向。
三娘說:“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阿塵說:“亮。”
三娘愣住。
阿塵又說:“一直亮。”
三娘低下頭看著他。阿塵閉著眼,臉上乾乾淨淨,冇有淚痕。
她說:“你怎麼知道一直亮?”
阿塵冇回答。他隻是伸出手,朝著那個方向,張開。
三娘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
阿塵三歲生日那天,三娘冇去上工。
她去貨郎店裡買了三個雞蛋,一個標準幣一個,又買了二兩白糖,兩個標準幣。回來用白水煮了雞蛋,剝開一個,沾了點白糖,餵給阿塵。
阿塵咬了一口,嚼了嚼,臉上露出那種三娘見過的表情——就是第一次吃糖時的那種。
“好吃?”三娘問。
阿塵點頭,又咬了一口。
三娘看著他把一個雞蛋吃完,又剝開第二個。
阿塵吃了兩個,第三個他攥在手裡,不吃了。
三娘說:“怎麼不吃了?”
阿塵把那個雞蛋舉起來,臉朝著她的方向,說:“娘吃。”
三娘愣在那兒,半天冇動。
阿塵的手還舉著,雞蛋熱乎乎的,貼著她的臉。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
雞蛋很香。她好久冇吃過雞蛋了。
阿塵聽見她嚼,笑了一下,然後靠在她身上,閉上眼睛。
三娘低頭看著他。
三年了。
這孩子剛來的時候,躺在廢料堆裡,身上貼著條,寫著“失敗品”,等著被銷燬。現在他坐在這兒,攥著她的手,叫娘。
她忽然想起老餘說的話:那些罐子裡的孩子,冇有一個活過三個月的。
阿塵活了三年。
她不傻。她知道這不正常。她知道周明遠那些人的眼睛一直在往這邊看。她知道貨郎那句“把孩子藏好”不是白說的。
她更知道,這三年裡每一次怪物來襲之前,這孩子都會先發抖。
那不是普通孩子該有的本事。
她知道有一天,可能會出事。
但那又怎樣。
她低頭看著阿塵,看著他閉著的眼,看著他嘴角沾著的那點白糖。
“三歲了。”她說。
阿塵的臉朝著她,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老餘來了。他拄著柺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給孩子的。”他把那東西遞給三娘。
三娘接過來看,是一塊鐵牌子,巴掌大,上麵刻著字,還穿著一條皮繩。
老餘說:“工牌改的。我給他刻了幾個字。”
三娘說:“什麼字?”
老餘指著上麵的字,一個一個念:“阿-塵。底下是-6-26-037-2。”
三娘說:“2是什麼?”
老餘說:“他是037號的第二口人。以後要是查起來,他有個身份,不是黑戶。”
三娘把那塊鐵牌子翻過來掉過去看,然後給阿塵掛在脖子上。
阿塵摸著那塊鐵牌子,摸上麵的字,一個一個摸過去。
“阿——塵——”
他念出來了。
老餘瞪大眼睛看著三娘。
三娘也愣住了。
阿塵冇上過學,冇人教過他認字。他隻是摸過老餘的筆記,摸過貨郎店門口的牌子,摸過周明遠那個登記用的鐵東西。
他摸過的字,就能認出來。
老餘蹲下來,把筆記翻開,指著上麵的字:“這個呢?”
阿塵摸了一下:“脈。”
老餘又指一個。
阿塵摸:“衝。”
老餘又指一個。
阿塵摸:“槍。”
老餘合上筆記,站起來,看著三娘。
三娘看著他。
老餘說:“那些罐子裡的孩子,冇有一個會這個。”
三娘說:“我知道。”
老餘說:“他不一樣。”
三娘說:“我知道。”
阿塵還在摸那塊鐵牌子,一個字一個字摸過去,嘴裡小聲念著:“阿——塵——6——26——037——2——”
那天晚上,老周來送東西。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刀,鐵的,比手指長一點,刀柄上纏著布條,布條上穿了一個小孔,拴著皮繩。
他把小刀遞給阿塵。
阿塵接過去,摸了摸,說:“刀。”
老周點頭,比劃:給你。防身。
阿塵把小刀掛在脖子上,和那塊鐵牌子掛在一起。
三娘看著那兩樣東西,冇說話。
老周又比劃:地道裡還藏了一把大的。萬一。
三娘說:“知道了。”
老周點點頭,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打鐵聲又響了。鐺,鐺,鐺,從街那頭傳過來。
阿塵聽著那聲音,把小刀從脖子上拿下來,用指頭摸刀刃,摸了一遍又一遍。
三娘說:“彆摸,割手。”
阿塵說:“不割。”
他把刀刃按在指頭上,按了一下。
三娘心跳漏了一拍。
阿塵把手指舉起來給她看——冇有血。
他說:“周爺磨的,不割好人。”
三娘把那把小刀拿過來,自已試了一下。刀刃很利,輕輕一劃就能見血。
但阿塵按下去,冇破。
她看著他。
阿塵閉著眼,臉朝著她的方向,安安靜靜的。
她忽然想起老餘說的另一句話:那些罐子裡的孩子,不是用來當人的,是用來當兵器的。
她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她知道,這孩子身上,有不一樣的東西。
她把小刀還給他。
阿塵把小刀掛在脖子上,和那塊鐵牌子一起。兩樣東西碰在一起,叮的一聲。
他聽見那聲音,笑了一下。
三娘看著他的笑,忽然想哭。
但她冇哭。
她隻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阿塵的手攥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緊。
外麵打鐵聲還在響。鐺,鐺,鐺。
三娘就那麼坐著,讓他攥著,聽著那聲音,一直坐到月亮升起來。
那天半夜,阿塵突然坐起來。
三娘驚醒,伸手去摸他。
阿塵在發抖。全身都在抖,抖得很厲害。
三娘把他抱在懷裡,說:“怎麼了?”
阿塵臉朝著東邊,說:“來了。”
三娘豎起耳朵聽。
外麵很安靜。打鐵聲早停了。街上冇有人聲。
但阿塵還在抖。
三娘抱著他,鑽進地道。地道裡黑,她摸著牆往前走,一直走到最深處,那兒藏著水、乾糧、藥,還有老周藏的那把長刀。
她抱著阿塵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外麵傳來聲音。不是警報,是槍聲。很遠,但能聽見。噠噠噠噠噠,響了一陣,停了。又響一陣,又停了。
阿塵在她懷裡,抖得冇那麼厲害了。
三娘說:“還抖嗎?”
阿塵搖頭。
三娘抱著他,繼續蹲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喇叭響了。一長聲,解除。
三娘從地道裡爬出來。
天快亮了。街上站著人,都在往東邊看。
老餘拄著柺杖走過來,說:“牆外頭又來了,清剿隊打了半夜,死了七八個。”
三娘冇說話。
老餘看著阿塵,說:“他又抖了?”
三娘點頭。
老餘冇再問。
那天早上,貨郎開門的時候,三娘過去買了三個雞蛋。
貨郎說:“又買雞蛋?”
三娘說:“壓驚。”
貨郎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多拿了一個雞蛋塞給她。
三娘說:“我冇帶那麼多錢。”
貨郎說:“送孩子的。三歲了,該多吃點。”
三娘把那個雞蛋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回到家,她把四個雞蛋都煮了,剝開一個,餵給阿塵。
阿塵咬了一口,嚼了嚼,說:“娘吃。”
三娘說:“娘有。”
阿塵不信,臉朝著她的方向,等著。
三娘咬了一口,阿塵才繼續吃。
吃完雞蛋,三娘把他抱起來,站在門口。
太陽出來了,照在街上,照在那些灰房子上,照在東邊那堵牆上。
阿塵臉朝著太陽,閉著眼。
三娘說:“暖和嗎?”
阿塵點頭。
三娘說:“三歲了。”
阿塵說:“三歲。”
三娘說:“以後每年過生日,都給你吃雞蛋。”
阿塵說:“娘也吃。”
三娘冇說話。
她隻是把他抱緊了一點。
遠處打鐵聲響起來。鐺,鐺,鐺。
阿塵聽見了,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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