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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來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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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天。

三娘在牆上劃道道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九十七是昨天劃的,九十八是今天。但她盯著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道道,忽然想不起來九十七是哪一天。

怪物潮是第九十五天。瘸老六死的那天是第九十五天。那天他們從地道裡爬出來,看見收屍隊正在裝車,看見那個冇戴口罩的研究員往這邊看。那天晚上她在牆上劃了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一口氣劃了三道,因為前三天她冇劃。

那是三天前。她想起來了。

阿塵在地道口的坑裡睡著。老餘說這坑不行,得挖深,得挖長,得挖到人能躲進去出不來。老周已經在挖了,從他那頭往這邊挖,每天挖一點,挖出來的土撒在街上,和那些黑印子混在一起看不出來。

三娘蹲在坑邊看著阿塵。孩子睡著,臉上冇有淚痕。第九十五天之後,他臉上的淚痕少了,但抖得多了。有時候睡著睡著突然抖一下,像被什麼嚇著,抖完繼續睡。三娘不知道那是好是壞。

老餘說可能是怪物太多,他感應不過來。三娘說他這麼大點,懂什麼感應。老餘說跟大小沒關係,他那樣的,生下來就這樣。

外麵有人喊:“發糧了——街口發糧了——都出來——”

三娘愣住,站起來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把阿塵從坑裡抱起來,裹進懷裡,抱著出去。

街上已經有人在往街口走了。走得很快,但不是跑。怪物潮之後,這條街上的人學會了不跑——跑會引來注意,跑會踩到冇清理乾淨的東西,跑會累,累了一天找不著吃的,不如慢慢走。

三娘抱著阿塵跟著人群走。阿蓮從後麵追上來,一瘸一拐的,腿傷還冇好利索。她冇說話,就跟著三娘走。陳叔也從他那塊石頭上站起來,跟在後頭。老餘拄著他那根木頭柺杖,走得慢,但也在走。老周從他那頭過來,幾個人走成一堆,誰也不說話。

街口站著人。

不是幾個,是一排。穿灰衣服的,扛著槍的,站得筆直,一排過去十幾個。槍口朝下,但誰都知道那是乾什麼用的。

他們麵前擺著幾張長桌,桌上堆滿了袋子。袋子裡裝著東西,鼓鼓囊囊的。桌子後麵站著一個穿黑衣服的人,一動不動。

人群停在十步開外,冇人往前走。

那排灰衣服中間有一個人往前走了一步,開口說:“排隊,一個一個來。報門牌號,報人頭數,領完走人。”

三娘他們站在人群後頭,看著前麵的人開始動。

門牌號。遺落街冇有門牌號。但那個人說了,就得有。

排在第一個的是個老頭,三娘認識,在街東頭住了七八年。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那穿黑衣服的從桌子後麵走出來,走到老頭麵前,說:“你住哪兒?”

老頭指了指東邊。

黑衣服的人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鐵的,巴掌大,上麵有數字。他往上指了指,說:“看見冇有,那邊牆上,以後要釘牌子。每個棚屋一個號。今天先記,你叫個名,我給你記上,回頭補牌子。”

老頭說:“我……我冇名。”

黑衣服的人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掏出一根筆,在那鐵東西上按了幾下,說:“6-26-001。記住了,你是001號。以後領糧報這個號。”

老頭愣愣地點頭。

黑衣服的人往後退了一步,說:“你家幾口人?”

老頭說:“一口。”

黑衣服的人從桌上拿了一袋糧遞給他。老頭接過來,抱著走了。

人群開始慢慢往前動。一個一個報,一個一個領。有的說兩口,有的說三口,有的一口。黑衣服的人挨個記,挨個發,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輪到三孃的時候,她往前走了幾步,站住。

黑衣服的人看著她,看著她懷裡的孩子,說:“住哪兒?”

三娘說:“街中段,老周鐵匠鋪旁邊。”

黑衣服的人在那鐵東西上按了幾下,說:“6-26-037。你家幾口人?”

三娘說:“一口。”

黑衣服的人抬起頭看她。

三娘說:“就我跟我兒子,我兒子不算一口?”

黑衣服的人說:“算。那就是兩口。”

他在那鐵東西上按了幾下,從桌上拿了兩袋糧,還有一小罐鐵罐,推到三娘麵前。

“奶粉,”他說,“嬰兒的。下個月還來,報037號。”

三娘抱著糧,抱著阿塵,往後退。

退了幾步,她聽見有人在說話。

“那個孩子,抱過來我看看。”

三娘停住。

說話的不是那個黑衣服的,是另一個人。那人從旁邊走過來,穿著灰衣服,但和那些扛槍的不一樣——他的灰衣服領口有紅邊,肩上還有彆的顏色,三娘看不懂。

他走到三娘麵前,低頭看著她懷裡的阿塵。

阿塵閉著眼,睡著,臉上乾乾淨淨。

那人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三娘。

“多大了?”

“三個多月。”

那人點點頭,冇再說話,轉過身走了。

三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走進那排灰衣服後頭,不見了。

老餘拄著柺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低聲說:“周家的人。”

三娘說:“什麼周家?”

老餘說:“上麵的人。管事的。姓周,兄弟三個,都在秩序之眼。這個是老二,叫周明遠,管6區的後勤。”

三娘說:“他怎麼在這兒?”

老餘說:“死了那麼多人,總得有人來管。”

那天晚上,三娘把阿塵放在床上,盯著他看了很久。

阿塵睡著,臉朝著她的方向,呼吸很輕。

三娘說:“那個姓周的看了你。”

阿塵當然不會回答。

“他看什麼?”三娘說,“你又不是怪物。”

第一百零五天。

周家的人冇走。

不光冇走,還帶來了更多的人。牆根底下蓋了一排灰房子,住進去幾十號人,扛槍的,穿灰衣服的,還有幾個穿黑的,和發糧那天那個一樣。他們在街口立了一個崗樓,鐵的,很高,上麵整天站著人,往下看。

貨郎來的時候,三娘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貨郎說:“6-26區以前冇人管,現在死了人,就有人管了。”

三娘說:“管什麼?”

貨郎看她一眼,把推車往前推,冇接話。

那天下午,崗樓上的人用喇叭喊話,聲音傳遍整條街。

“6-26區居民聽好——從今天起,每晚八點後禁止出門。違者關押三天,斷糧一月。每月初一、十五街口發糧,憑號領取。家中有人死亡,必須在十二時辰內上報,違者斷糧。家中有新生兒,必須在三日內上報,違者斷糧。”

喇叭響了五遍。

街上的人站在各自棚屋門口,聽著,冇人說話。

那天晚上,三娘把阿塵抱在懷裡,坐在床上,聽著外麵的動靜。有腳步聲,很多腳步聲,從街這頭走到街那頭,又走回來。有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

老餘坐在自已棚屋裡,隔著牆,三娘聽不見他那邊有什麼動靜。阿蓮在自已屋裡,陳叔在自已屋裡,老周在自已屋裡。都關著門,都聽著外麵的腳步聲。

第二天,喇叭又響了。

這次說的不一樣。

“6-26區居民聽好——明日開始招工。修牆、清墟、分揀、運輸,每天結算,工錢現發。願意乾的,早上八點到崗樓報名。”

三娘站在門口聽著,冇動。

老餘拄著柺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說:“聽見了?”

三娘說:“聽見了。”

老餘說:“有工錢。”

三娘說:“什麼錢?”

老餘說:“上麵發的錢。不是廢鐵幣,是新錢,中央出的,哪兒都能用。”

三娘冇說話。

老餘說:“我明天去看看。”

三娘說:“你腿能行?”

老餘說:“修了十七年機器,又不是用腿修。”

第一百零六天。

老餘去報名了。

三娘抱著阿塵站在門口,看著他拄著柺杖往街東頭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走到崗樓那邊,站住了,和幾個人站在一塊兒,等著。

過了很久,他回來了。

三娘問:“怎麼樣?”

老餘說:“要了。明天上工,修機器。”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三娘。三娘接過來看,是一張紙,很小,上麵印著字,還蓋著一個紅印。

“工牌,”老餘說,“上班帶著,下班交。每天乾滿八個鐘,給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娘說:“三個什麼?”

老餘說:“三個標準幣。中央幣,不是廢鐵幣。”

三娘把那張紙翻過來掉過去看,看不懂,還給他。

老餘揣回懷裡,說:“一個月乾滿,能掙九十。夠買兩罐奶粉還有剩。”

三娘說:“那你乾嗎還發糧?”

老餘說:“糧是糧,錢是錢。糧餓不死,錢能買彆的。藥,布,鹽,糖。”

那天晚上,三娘把阿塵放在床上,自已坐在門口,看著天上的方舟空間站,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也去報名了。

崗樓前麵排著隊,都是街上的人,男的女的都有。輪到三孃的時候,那個穿黑衣服的問她:“能乾嗎?”

三娘說:“什麼都能。”

黑衣服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的阿塵,說:“孩子呢?”

三娘說:“我抱著。”

黑衣服的人說:“抱著怎麼乾?”

三娘冇說話。

旁邊一個人走過來,是周明遠。他看了看三娘,看了看阿塵,說:“分揀那邊缺人,坐著乾,能抱孩子。”

黑衣服的人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什麼,遞給三娘一張工牌。

三娘接過來,上麵寫著:6-26-037,分揀。

第一百二十天。

三娘開始上工了。

分揀場在牆根底下,一排灰房子,裡麵堆滿了東西——破爛的機器,舊世界的瓶子,布條,鐵片,什麼都看。她和十幾個女的坐在地上,把那些東西分類,好的放一堆,壞的放一堆,能修的放一堆,不能修的放一堆。

阿塵放在她旁邊的筐裡,裹著布,睡著。

有時候他醒了,不哭,就那麼躺著,臉朝著三孃的方向。旁邊的人看見了,有人問:“他眼睛怎麼了?”

三娘說:“冇怎麼。”

那人就不問了。

下工的時候,三娘去領工錢。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坐在桌子後麵,每個人過去,報工號,他就在本子上劃一下,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幾個小鐵片,遞過來。

三娘第一次領的時候,愣住了。

那不是廢鐵幣。廢鐵幣是薄薄的,邊上一碰就斷。這個不一樣,厚,沉,邊上有兩道杠,戳得很深。

“標準幣,”黑衣服的人說,“三個。拿著。”

三娘把那三個小鐵片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去了貨郎那兒。

貨郎的棚屋在街東頭,比以前大了,門口還掛著個牌子,寫著字。三娘不認字,但她認得那個圖案——一個推車,和貨郎那輛一樣。

貨郎坐在門口,看見她來,說:“買什麼?”

三娘把三個標準幣遞給他。

貨郎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說:“上頭髮的錢,好使。要什麼?”

三娘說:“奶粉。”

貨郎從屋裡拿出一罐鐵罐,遞給她。三娘接過來,上麵印著字,和以前那個一樣。

“三個幣,”貨郎說,“正好。”

三娘說:“以前不是二十嗎?”

貨郎說:“以前是廢鐵幣,二十毛幣換一罐。現在是中央幣,三個標準幣一罐。不一樣。”

三娘冇聽懂,但她拿著奶粉,走了。

第一百五十天。

老餘的工錢漲了。

他修機器修得好,周明遠來看過一次,看了他修的那些東西,點點頭,說:“你以前乾過?”

老餘說:“乾過。”

周明遠冇問在哪兒乾的,隻是說:“從明天起,一天五個幣。”

老餘回來告訴三娘,三娘說:“五個?”

老餘說:“五個。”

阿蓮也上工了。她腿瘸,乾不了重活,就去分揀場,和三娘一塊兒坐著分東西。一天三個幣,和三娘一樣。

陳叔冇上工。他年紀大了,蹲在那塊石頭上蹲了幾十年,蹲習慣了,不肯動。但他每個月領糧,報的是6-26-015,一口人,夠吃。

老周也冇上工。他打鐵,打了一輩子,現在還是打鐵。但來打鐵的人多了——牆修好了,街上人多了,需要的東西也多了。鐵夾子,鐵鍋,鐵門閂,都找他打。有人給廢鐵幣,有人給東西換,也有人給中央幣。

老周攢了一小把中央幣,藏在床底下。他比劃給三娘看:給阿塵攢的。

三娘說:“他纔多大,攢什麼。”

老周比劃:長大用。

第一百八十天。

阿塵會翻身了。

三娘有一天上工回來,把他放在床上,自已去點火。回頭一看,他趴在床上,臉朝下,把自已翻過去了。她把他翻回來,他又翻過去。翻過去之後臉憋得發紅,但冇哭,就那麼趴著,喘氣。

三娘蹲在旁邊看著,看了很久。

老餘來了,也蹲下看。他說:“半歲多了,該會了。”

三娘說:“那他什麼時候會睜眼?”

老餘冇說話。

第二天上工,三娘把阿塵放在旁邊的筐裡,自已分揀東西。旁邊那個女的湊過來,看了看阿塵,說:“他睜過眼嗎?”

三娘說:“冇有。”

那女的說:“我家那個,三個月就睜眼了。”

三娘冇說話。

那女的說:“是不是瞎的?”

三娘抬起頭看她。

那女的被她看得往後退了一步,不說話了。

那天下午,周明遠來分揀場轉悠。他走到三娘旁邊,停下來,低頭看著筐裡的阿塵。

阿塵睡著,臉朝著三孃的方向。

周明遠看了一會兒,說:“他多大了?”

三娘說:“六個多月。”

周明遠點點頭,走了。

下工的時候,三娘去領工錢。發錢的人看了她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三個標準幣,又拿出一個小鐵盒,一起遞給她。

三娘說:“這是什麼?”

發錢的人說:“上麵發的。六個月以上的嬰兒,每月補一盒營養膏。”

三娘把小鐵盒打開,裡麵是黑乎乎的東西,像膏,有一股怪味。

發錢的人說:“一天喂一小勺,長得快。”

三娘把鐵盒收起來,抱著阿塵回家。

那天晚上,她喂阿塵吃了一小勺。阿塵的嘴動了動,嚥下去了,冇吐。

第二百天。

阿塵會坐了。

三娘有一天把他放在床上,他自已坐著,坐了好一會兒,然後往後一倒,躺下了。三娘把他扶起來,他又坐著,又往後倒。

老周在旁邊看著,咧開嘴笑。他不會說話,但他笑起來的樣子,三娘看得懂。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雙鞋,鐵的,很小,兩個指頭長,遞給三娘。三娘接過來看,鞋底有紋路,鞋麵上刻著東西,仔細看,是幾道杠。

老周比劃:走路的時候穿。

三娘說他還不會走。

老周比劃:會走的。

那天下午,喇叭響了。不是喊話,是彆的聲音——嗚嗚的,很長,很響,從崗樓那邊傳過來。

街上的人全從棚屋裡跑出來,抬頭看。

天上有東西在飛。不是鳥,是鐵的,很大,從東邊飛過來,從街頂上飛過去,往西邊飛走了。

老餘站在門口看著,臉色變了。

三娘說:“那是什麼?”

老餘說:“直升機。”

三娘說:“乾什麼的?”

老餘說:“運東西的。也可能是運人的。”

那天晚上,貨郎來了。他現在不叫貨郎了,他門口那個牌子,老餘說寫的是“6-26區物資供應站”。但他還是推著車,還是挨家挨戶走,隻是車上的東西比以前多了。

他敲開三孃的門,站在門口,低聲說:“上麵來人了。”

三娘說:“什麼人?”

貨郎說:“大官。從1區來的。來看6區的。”

三娘冇說話。

貨郎說:“你們那孩子,藏好了。彆讓人看見。”

三娘說:“為什麼?”

貨郎看了她一眼,冇回答,推著車走了。

那天晚上,三娘把阿塵抱進地道裡。地道挖深了,挖長了,從三娘這頭通到老周那頭。她把阿塵放在地道最深處,自已守在洞口,一夜冇睡。

第二天,街上多了很多人。穿灰衣服的,扛槍的,一排一排站著。還有穿黑衣服的,很多,走來走去。

喇叭響了。

“6-26區居民聽好——今日有長官視察,所有人等待在屋內,不得外出。違者關押。”

三娘從門縫裡往外看。

她看見一隊人從東邊走過來。最前麵的是周明遠,他旁邊走著一個人,穿的衣服不一樣,不是灰的,是深藍色的,肩上好多顏色,亮閃閃的。那人個子很高,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

他走到街口的時候,停下來,抬頭看了看那個崗樓,然後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三娘棚屋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三孃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人走遠了。

晚上老餘過來說:“周明遠的哥哥。”

三娘說:“什麼?”

老餘說:“那個人,是周明遠的哥哥,周明山。秩序之眼的高層,管整個6區的清剿。”

三娘說:“他來乾什麼?”

老餘說:“看。看完回去報告。報告完了,就知道怎麼管了。”

第二百三十天。

冬天來了。

三娘不知道那是冬天,但她知道天冷了。每天早上起來,棚屋裡結著一層霜,呼吸能看見白氣。她把阿塵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臉,臉凍得發紅,但冇哭。

街上的人少了。不是走了,是不出來了。都躲在棚屋裡,縮在床上,裹著破布,等太陽出來。太陽出來的時候,門口會蹲一排人,曬太陽,不說話,曬夠了又縮回去。

三娘還去上工。分揀場裡有火,比外麵暖和。她把阿塵放在筐裡,裹著那塊舊布,自已一邊分揀一邊看著他。

阿蓮也在。她腿瘸,但手快,分得比三娘還多。她攢了一小把中央幣,藏在懷裡,說等開春了給阿塵買件新衣服。

老餘還在修機器。他的手凍得裂了口子,但還是每天去。他說機器不等人,壞了就得修,修好了才能用,用了纔能有錢。

老周還在打鐵。鐺,鐺,鐺,從早響到晚。他的棚屋裡燒著火,比外麵暖和,但他不出來,就在裡頭打。

陳叔還蹲在他那塊石頭上。天冷了,他蹲一會兒就得站起來跺跺腳,跺完了又蹲下,手裡轉著他那顆新骰子。

糧還在發。每月初一、十五,街口還是那張長桌,那排灰衣服,那個穿黑衣服的站在旁邊。周明遠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但他不在的時候,發糧的人還是會多給三娘一小罐奶粉。

有一天三娘問老餘:“他怎麼還記得?”

老餘說:“誰?”

三娘說:“那個發糧的。他每次都給奶粉。”

老餘說:“不是他記得,是本子上記著。037號,有嬰兒,每月加奶粉。他照著發就是了。”

三娘說:“那要是本子上記錯了呢?”

老餘說:“記錯了就冇奶粉。”

第三百天。

阿塵會爬了。

三娘有一天把他放在床上,他自已爬了兩下,從這頭爬到那頭。爬到那頭之後,他停下來,臉朝著三孃的方向,嘴張了張。

三娘盯著他看。

他又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是哭,是彆的,是三娘冇聽過的聲音。

老餘衝進來,蹲在床邊,盯著阿塵看。

阿塵又張了張嘴,又發出一聲。

老餘轉過頭,看著三娘,說:“他在叫。”

三娘說:“叫什麼?”

老餘說:“叫娘。”

三娘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阿塵。阿塵的臉朝著她的方向,嘴張著,喉嚨裡一下一下地動,發出那種她冇聽過的聲音。

她把他抱起來,抱進懷裡,抱得很緊。

阿塵的手攥著她的衣服,攥得死緊。

那天下午,三娘抱著阿塵去上工。分揀場的人看見了,有人說:“他會叫了?”

三娘說:“嗯。”

那人說:“叫什麼叫?”

三娘冇回答。

周明遠不在。他調走了,去6-18區了。那邊也死了人,他去管了。

但發糧的人還在,發錢的人還在,貨郎還在。

下工的時候,三娘去領工錢。發錢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阿塵,從抽屜裡拿出三個標準幣,又拿出一個小鐵盒,一起遞給她。

“營養膏,”他說,“七到十二個月的。”

三娘接過來,抱著阿塵回家。

路上她碰見貨郎。貨郎把車停下來,看著她,看著她懷裡的阿塵,說:“會叫了?”

三娘說:“你怎麼知道?”

貨郎說:“街上都傳開了。037號那個孩子,會叫娘了。”

三娘冇說話。

貨郎從車上翻出一個東西,扔給她。三娘接住,是一個小鐵盒,上麵印著字。

“舊世界的糖,”貨郎說,“給孩子吃的。會叫了,該吃塊糖。”

三娘把小鐵盒打開,裡麵是一塊硬糖,包著紙,紙上印著一個娃娃。

她把糖拿出來,剝開紙,放進阿塵嘴裡。

阿塵的嘴動了動,臉上出現了一種三娘冇見過的表情。

貨郎看著,笑了一下,推起車,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說:“周明時調走了,去6-21區了。這邊換了個新來的,姓沈,叫沈默時,才七歲,跟著他爹來6區曆練的。”

三娘說:“七歲?”

貨郎說:“七歲。上麵的人,孩子也是官。你小心點。”

三娘抱著阿塵,站在街上,看著貨郎的背影走遠。

沈默時。七歲。

她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第三百六十五天。

阿塵一歲了。

三娘在牆上劃道道,劃到三百六十五的時候,手停住了。她盯著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道道,一條一條數過去,從一到三百六十五,數了三遍,都是三百六十五。

她把木棍放下,低下頭看著床上的阿塵。阿塵躺著,閉著眼,臉上乾乾淨淨,冇有淚痕。

老餘來了,站在門口,看著阿塵。他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他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麵寫了幾個字。

三娘說:“寫的什麼?”

老餘把筆記遞給她看。三娘不認字,但她認得那些筆畫——三百六十五天,活。

老餘把筆記收回去,揣進懷裡,從兜裡掏出五個標準幣,放在阿塵枕頭邊上。

“壓歲的,”他說,“一歲了,該有壓歲錢。”

三娘看著那五個小鐵片,冇說話。

老餘拄著柺杖,走了。

阿蓮來了,一瘸一拐的,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她把布包遞給三娘,三娘打開看,裡麵是一件小衣服,新的,灰布的,縫得很整齊。

阿蓮說:“我用工錢買的布,自已縫的。一歲了,該穿新衣服。”

三娘把阿塵抱起來,把那件小衣服給他穿上。衣服正好,不大不小。

阿蓮低下頭,看著阿塵,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三個標準幣,放在阿塵手裡。

“壓歲的,”她說,“一歲了。”

阿塵的手攥住那三個小鐵片,攥得很緊。

阿蓮轉身走了,一瘸一拐的,冇回頭。

陳叔來了,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他那顆新骰子。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骰子扔過來。

三娘接住,看著他。

陳叔說:“二十年了,我冇贏過。這骰子給你兒子。他命硬,說不定能贏。”

三娘把骰子放在阿塵手裡。阿塵的手攥住,和那三個小鐵片一塊兒攥著。

陳叔從懷裡掏出兩個標準幣,也放在阿塵手裡。

“壓歲的,”他說,“一歲了。”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到他那塊石頭上,坐下,從懷裡又掏出一個新骰子,繼續轉。

老周來了,站在門口,看著阿塵。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三娘。

是一把小刀。鐵的,很小,比手指長一點,刀刃磨得發亮。

老周比劃:給他。長大了用。

三娘把小刀收起來,揣進懷裡。

老周又從懷裡掏出一把標準幣,五個,放在阿塵枕頭邊上。

他比劃:壓歲的。

然後他轉身走了。他走到他那頭,坐下來,開始打鐵。鐺,鐺,鐺,一聲一聲,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

三娘抱著阿塵坐在床上,聽著那打鐵的聲音,看著手裡那堆小鐵片——五個老餘的,三個阿蓮的,兩個陳叔的,五個老周的。十五個標準幣。

她把那些小鐵片一個一個排好,排成一排,放在阿塵枕頭邊上。

阿塵的手伸過去,一個一個摸,摸完了,攥住一個,冇鬆開。

三娘低頭看著他,說:“一歲了。你還活著。”

阿塵的臉朝著她的方向,嘴張了張。

娘。

三娘把他抱緊了一點。

那天晚上,三娘在牆上劃了新的一道。三百六十六。

她劃完,低下頭看著阿塵。阿塵睡著,臉上又有淚痕了,乾了,一道一道的白。

但三娘知道,那不是害怕。那是彆的什麼。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說:“夢見什麼了?”

阿塵當然不會回答。

但他的手動了動,攥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緊。

外麵傳來打鐵的聲音,鐺,鐺,鐺,一聲一聲,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

三娘就那麼坐著,讓他攥著,聽著那聲音,一直聽到天亮。

枕頭邊上,那十五個標準幣排成一排,在透進來的月光底下,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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