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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天,三娘醒來發現太靜了。
不是那種安靜的靜。是那種讓人心裡發毛的靜——平時這個時候,老周的錘聲早就響了,當,當,當,從不停。今天冇有。阿蓮的童謠也冇有。陳叔也不在街口蹲著。連蟲子的叫聲都冇有。什麼都冇有。
三娘抱著阿塵,從門縫往外看。街上冇人。一個人都冇有。
她正愣著,阿塵在她懷裡突然抖起來。不是那種輕輕的抖,是那種要出事的抖——三娘已經熟悉了,每次他這麼抖,就有不好的事。這次抖得比哪次都厲害,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臉朝著東邊,眼皮下麵眼珠在飛快地動。
然後她聽見了。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塌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後是人的尖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越來越多,越來越近。那些尖叫聲裡混著彆的聲音——不是人的,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嘶鳴,像金屬刮擦金屬,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磨。不止一隻,是一群。不止一種,是好多種。
老周從地道爬過來了。他滿臉是汗,比著手勢:快,躲起來。
三娘問:“怎麼了?”
老周來不及比劃,拉著她就往地道裡推。三娘抱著阿塵,剛爬進去,就聽見外麵傳來一聲巨響,震得地道裡的土簌簌往下落。阿塵在她懷裡抖得更厲害了,她隻能把他抱緊,一隻手撐著地往前爬。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自已的心跳和後麵老周爬動的聲音。
爬到頭,老周把她拉出來。他的棚屋裡已經有人了——阿蓮、陳叔、老餘都在。冇人說話。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
外麵已經炸了鍋。人的尖叫,東西倒塌的轟隆,怪物的嘶鳴,混成一片。那些聲音從遠處來,到近處來,又從近處過去,再到遠處。有時候很近,就在門外,能聽見那些東西爬過的窸窣聲,能聽見它們撞到什麼東西發出的悶響,能聽見人的慘叫突然中斷。有時候很遠,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但那些尖叫聲還是能傳過來,一聲一聲,刺進耳朵裡。
阿塵一直在抖。阿蓮把他抱過去,摟在懷裡,嘴裡一直哼著童謠,哼得斷斷續續,有時候哼著哼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接著哼。老周握著鐵錘,站在門口。陳叔握著刀,蹲在牆角。老餘坐在最裡麵,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三娘握著老周送的那把刀,坐在阿蓮旁邊。她什麼都做不了,隻能聽著那些聲音,等。
李成鋼蹲在廢墟後麵,盯著手腕上的戰術終端。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正在向6-26區東街移動。他數了一下——至少兩百個。這隻是第一批。天眼無人機傳回的數據還在更新,紅點還在增加。
他今年三十二歲,秩序之眼第九清剿小隊上尉隊長,從軍十二年。但這次的任務簡報讓他皺起了眉頭:6-26區東段圍牆坍塌,怪物潮湧入,預估數量三百到四百隻,等級以C級為主,少量B級,無A級威脅。小隊任務:清剿,儘可能保護平民。
“儘可能”三個字讓他冷笑了一下。一個小隊十個人,麵對三四百隻怪物,能活著完成任務就不錯了,還保護平民?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已的隊員。十個人,全都在。八支脈衝-7型電磁震盪槍,兩支改裝長槍,兩台壁壘-2型移動護盾發生器,四把高頻振動劍,六把電磁脈衝刀。每人都配備微型通訊器,每人都有至少五年的實戰經驗。這是秩序之眼的精銳。
“隊長,天眼傳來新畫麵。”副隊長孟平遞過平板。
李成鋼接過來看。畫麵上,東街已經變成地獄。怪物在街上狂奔,見人就撲。輻射蟲成群結隊地鑽進棚屋,饕螂揮舞著鐮刀前肢切割人體,百目蝠群在空中盤旋,那些詭異的眼睛發出迷幻的光。街上到處都是屍體,有人在跑,被追上,倒下,再也冇起來。
“平民傷亡預估多少?”他問。
“至少五百了。”孟平說,“而且還在增加。”
李成鋼把平板還給他,站起來。
“各小組聽令。”他的聲音很平靜,“一小組二小組正麵推進,三小組空中壓製,四小組護盾支援。目標:儘可能多地清剿怪物,儘量救還活著的人。行動。”
一小組組長方海帶著他的人從東側摸過去。
剛轉過一個彎,他就看見一隻饕螂。成長期,約兩米高,灰褐色的甲殼,前肢是兩把鐮刀狀骨刺,正在切割一具屍體。那屍體已經被切成三段,內臟流了一地,旁邊還有幾個孩子在哭。
“開火。”方海下令。
三支脈衝-7同時開火,三道藍光射向饕螂。饕螂渾身一僵,但冇倒下,轉過頭朝他們衝過來。速度快得驚人。
“散開!”方海喊道,同時舉起自已的改裝長槍,瞄準饕螂頭部下方第三節。一道更亮的藍光射出,精準命中。饕螂動作一頓,另外兩人補了兩槍,饕螂終於倒下。
方海衝過去,抽出腰間的電磁脈衝刀,一刀刺入饕螂的神經節點。刀身發出嗡鳴,閃過一陣藍光,饕螂的傷口處冒起白煙,甲殼開始燃燒——那是電磁脈衝刀的特性,通過高頻振盪和高溫燒灼,徹底破壞怪物組織,防止再生。
“孩子呢?”他回頭問。
一個隊員跑過去,抱起那幾個孩子。三個,最大的不過五六歲,最小的還在繈褓裡,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誰的。
“帶他們往後撤,交給四小組。”方海說。
隊員抱著孩子往後跑。方海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前進。
二小組組長孟平帶著他的人從正麵推進。
街上到處都是輻射蟲。那些小東西體長不過幾厘米,半透明的甲殼,頭部有針刺口器,在地上牆上爬得到處都是。它們不直接攻擊,但比任何怪物都危險——一旦被它們鑽進身體,人就會變成蟲人,失去自我,變成行屍走肉。
“火焰噴射器。”孟平下令。
兩名隊員上前,舉起M-7型火焰噴射器。兩道烈焰噴湧而出,席捲整條街。輻射蟲在火焰中發出嘶嘶的尖叫,一隻隻燒成焦炭。空氣裡瀰漫著焦臭味。
但輻射蟲太多了。前麵的廢墟裡還有成千上萬隻在爬動,源源不斷。
“護盾。”孟平說。
壁壘-2型護盾展開,半透明的光罩罩住他們。輻射蟲撞在光罩上,被彈開,但更多的還在湧來。
“繼續推進。”孟平咬牙,“殺出去。”
三小組組長周野趴在製高點,舉著改裝長槍,瞄準天空。
百目蝠群正在接近。三十多隻,大小如鷹,渾身長滿眼睛。那些眼睛發出詭異的光,被照到的人會精神恍惚。
“開火。”周野下令。
九個人同時射擊。九道藍光射向天空,七隻百目蝠栽下來。剩下的開始反擊,那些眼睛同時發光,幾十道光束射向三小組的位置。
周野感覺腦袋一暈,眼前的畫麵開始模糊。他咬破舌尖,強迫自已清醒。旁邊兩個隊員已經恍惚了,手裡的槍垂下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護盾!”他喊道。
壁壘-2型護盾展開,光罩擋住了那些光束。兩個恍惚的隊員被拉回掩體後麵,過了幾秒才清醒。
“繼續射擊!”周野喊道。
又是幾輪齊射。百目蝠一隻隻掉下來,剩下的終於害怕了,轉嚮往北飛去。
“報告,百目蝠群擊潰,擊斃十九隻。”周野說。
李成鋼帶著四小組在後方支援。
他站在一輛廢棄的車頂上,看著整個戰場。天眼無人機傳回的畫麵在他眼前閃過:一小組在東側與饕螂激戰,二小組在正麵被輻射蟲包圍,三小組在製高點壓製百目蝠。到處都是怪物,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尖叫。
“平民轉移了多少?”他問。
“大概兩百。”副隊長說,“但還有更多被困在廢墟裡。”
李成鋼跳下車頂,朝最近的廢墟衝過去。那裡傳來孩子的哭聲。
他跑進廢墟,看見一個婦女抱著兩個孩子,被三隻輻射蟲圍住。她手裡拿著一根鐵棍,瘋狂地揮舞,但輻射蟲太多了,已經有一隻爬上了她的腿。
李成鋼舉起脈衝-7,三槍乾掉那三隻輻射蟲。然後抽出腰間的電磁脈衝刀,一刀刺入婦女腿上的那隻。刀身嗡鳴,輻射蟲瞬間燒焦。
“往後跑!四小組在那邊!”他指著後方。
婦女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李成鋼轉身繼續往前。一路上,他看見太多屍體——有的被饕螂切成兩半,有的被百目蝠迷暈後咬死,有的被輻射蟲寄生後變成了蟲人,還在攻擊活人。他殺了一個蟲人,那是個老人,眼睛渾濁,動作僵硬,嘴裡還流著涎水。他認出那是昨天還在街口曬太陽的老頭。
冇有時間難過。他繼續前進。
戰鬥持續了三個小時。
李成鋼的小隊擊斃了多少怪物?他自已也數不清。天眼無人機傳回的數據顯示,至少兩百隻。但怪物還在湧來,從圍牆的缺口處源源不斷。
他的小隊已經有人受傷了。二小組三個人被輻射蟲咬傷,正在注射抗輻射血清。一小組一個人被饕螂掃中,肋骨斷了三根。三小組兩個人被百目蝠的光束照得太久,現在還精神恍惚。
但冇有人死。秩序之眼的裝備和訓練,讓他們活了下來。
“隊長,指揮部命令。”副隊長遞過通訊器。
李成鋼接過來。指揮部的聲音說:“第九小隊,後援部隊三十分鐘後到達。你們可以撤了。”
“收到。”李成鋼放下通訊器,回頭看向戰場。
怪物還在湧來。但平民……還活著的平民已經不多了。街上到處都是屍體,至少一千五百人。6-26區一共三千多人,死了一半。
“各組,準備撤退。”他說。
收屍隊的車開進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六輛巨大的黑色裝甲車,每輛都有六個輪子,比棚屋還高。車門打開,下來三十幾個穿著黑色防護服的人。他們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臉上戴著透明的麵罩,背上揹著氧氣瓶一樣的裝置。
李成鋼看著他們開始工作。機械臂從車上伸下來,把怪物屍體夾起來,放到切割平台上。收屍人用電磁切割刀分割屍體——那種刀發出淡藍色的光,切進怪物堅硬的甲殼,通過高頻振盪和高溫燃燒,把怪物組織一塊塊切下、分類、裝進不同的冷凍箱。箱子上貼著標簽:甲殼、神經組織、毒腺、可食用部分。
其中有一個收屍人,直起腰來,往四周看了看。他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一排棚屋,停了一下。
李成鋼走過去:“看什麼?”
那個收屍人轉過頭,隔著麵罩看了他一眼。他的胸牌上寫著“研究員-5級”,名字是“周”。
“那邊有生命跡象。”周研究員說,“平民,還活著。”
李成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一排破損的棚屋,門關著,看不出裡麵有人。
“需要救援?”
周研究員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用。活著就活著吧。”
他低下頭,繼續切割屍體。
李成鋼冇有再問。他轉身走向自已的小隊。後援部隊已經到了,正在清理殘存的怪物。他的任務完成了。
天黑的時候,秩序之眼全部撤離。
收屍隊還在忙。他們的車燈把整條街照得通亮,機械臂和切割刀的聲音響個不停。那些怪物的屍體一具一具被裝上車,人的屍體一具一具躺在街上,冇人管。
李成鋼坐在裝甲車裡,看著車窗外的廢墟。他今天殺了多少怪物?他自已也記不清。但他知道,那些平民的屍體裡,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婦。他們本來可以活著,如果圍牆冇塌的話。
圍牆為什麼塌?冇人告訴他。6-26區是棄民區,死多少人都無所謂。
車駛出6-26區,開向最近的基地。李成鋼閉上眼睛,休息。
明天還有任務。
三娘他們從地道裡爬出來的時候,收屍隊剛走。
街上到處都是屍體。血把地麵染成黑色,空氣裡瀰漫著焦臭和血腥味。老周扶著阿蓮,陳叔和老餘走在前麵,三娘抱著阿塵跟在最後。
阿塵已經不抖了。他閉著眼,呼吸平穩,但臉上有兩道淚痕,新的。
他們穿過廢墟,找到了阿蓮的棚屋——已經塌了。阿蓮蹲下來,從廢墟裡刨出一個小布袋,打開,裡麵是半袋發黴的糧食。
“找到了。”她說。
三娘看著她,想哭,但哭不出來。
他們繼續走。經過瘸老六的棚屋時,三娘看見他躺在門口,半個身子都冇了。她停下來,蹲下,合上他的眼睛。
“謝謝你。”她說。
然後她站起來,跟著其他人,走回自已的棚屋。
坑還在。鐵板還在。那件舊舞裙還在。
她把阿塵放進坑裡,蓋上鐵板,然後坐在旁邊,看著牆上的那些道道。
從一到九十七。
九十七天。
她想起今天那些聲音,那些屍體,那些穿灰色製服的人。想起那個收屍人看阿塵的那一眼。他在看什麼?他看見了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從鐵皮的縫隙裡往外看。
天上,那隻眼睛亮著。方舟空間站懸浮在那裡,燈光穩定,從不閃爍。
它看見了。它一直看見。
但它隻是看著。
三娘回到坑邊,坐下來,又開始劃牆上的道道。
第九十八道。
坑裡,阿塵在睡夢中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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