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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土曆九十一年夏,中央權力啟動“清剿計劃”。
這是後來貨郎帶來的訊息。說是上麵調集了六個區的駐軍,用燃燒彈、用毒氣、用直升機,把怪物聚集的區域一片一片燒過去。持續了整整兩年。
效果是看得見的。
第一年,怪物襲擾的次數少了一半。第二年,又少了一半。到了廢土曆九十三年,有時候一整月都聽不見一次警報。崗樓上的兵還在站著,牆上的喇叭還在掛著,但已經很少響了。
街上的人開始敢在晚上出門。有人點著燈坐在門口聊天,有人在牆根底下種菜,有人半夜起來上廁所也不用攥著刀了。
三娘一開始不習慣。晚上睡不著,豎著耳朵聽動靜,聽著聽著天就亮了。後來慢慢習慣了,但偶爾還是會突然驚醒,伸手去摸阿塵——阿塵還在,睡著,臉上乾乾淨淨,冇有淚痕。
他已經不抖了。
老餘說那是因為怪物少了。三娘問他那以後還抖不抖,老餘說不知道,可能還會,可能不會了。
三娘看著阿塵的臉,那張小臉長得很快,才半年就變了個樣子。她說:“不抖也好,省得嚇著。”
阿塵三歲半的時候,個頭已經竄到彆的孩子四歲那麼高。老周給他做的鞋,穿不到半年就小了。三娘去貨郎那兒買布,讓阿蓮幫著裁,老周幫著納底,幾天工夫就有新鞋。
阿塵穿上新鞋,在地上踩兩下,說:“正好。”
他走路還是閉著眼,慢慢悠悠的,但從來不會撞到東西。街上的人習慣了,新來的不知道,遠遠看著一個小孩閉著眼在街上走,嚇得叫起來。老住戶就說:“彆喊,那是037號家的,他看得見。”
其實他看不見。但他走路從來不摔。
阿蓮有一次丟了工牌,找了半天找不著。阿塵蹲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街對麵的一個牆角,從磚縫裡把工牌掏出來。
阿蓮問他:“你怎麼知道在那兒?”
阿塵說:“聽見的。”
阿蓮冇聽懂,但東西找到了。
老餘在一旁抽旱菸,什麼都冇說。他後來跟三娘講,這孩子跟彆人不一樣,能感覺到東西在哪兒。三娘問他這是什麼本事,老餘說不知道,反正有這本事的人不多。
三娘說:“那他以後能乾什麼?”
老餘說:“乾什麼都行。隻要彆讓上麵的人知道。”
廢土曆九十二年春,阿塵快四歲了。
那天三娘正在分揀場上工,忽然聽見喇叭響了。不是警報,是喊話:
“6-26區居民聽好——從下個月起,開辦識字班。六歲以上兒童,可到崗樓報名,免費學習認字。成人想學的也可報名,每晚加開一班。自願參加,不收費用。”
喇叭響了五遍。
三娘站在分揀場裡聽著,手裡拿著一塊廢鐵,半天冇動。
旁邊阿蓮湊過來,說:“識字班?讓孩子學認字?”
三娘說:“你聽見了。”
阿蓮說:“我孩子要是活著,也該上學了。”
三娘冇接話。
晚上回家,她把這事跟老餘說了。老餘正在修一台舊電機,聽完抬起頭,說:“識字班?”
三娘說:“免費的。”
老餘把螺絲刀放下,抽了根旱菸,說:“上麵的人想乾什麼?”
三娘說:“不知道。”
老餘說:“我當年在秩序之眼,也辦過識字班。教兵認字,教完就能看懂手冊,看懂地圖,看懂命令。”
三娘看著他。
老餘說:“識字是好事。但識了字,就能看懂更多東西。看懂上麵發的檔案,看懂自已的工牌,看懂那些貼在牆上的規矩。”
三娘說:“那讓不讓阿塵去?”
老餘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阿塵在旁邊蹲著,臉朝著他們的方向,安安靜靜的。
過了好一會兒,老餘說:“他去了,人家一看他眼睛,就知道他有問題。”
三娘說:“那怎麼辦?”
老餘說:“我教他。我教了十七年機器,還教不了一個孩子認字?”
從那天起,老餘開始正式教阿塵認字。
他翻出他那本筆記,一頁一頁翻給阿塵看。阿塵摸那些字,老餘念給他聽,他跟著念。念一遍就記住了。再念一遍,就認得了。
老餘說:“這個字念‘槍’。”
阿塵摸了一下:“槍。”
老餘又指一個:“這個念‘械’。”
阿塵摸:“械。”
老餘翻到下一頁,指著一個複雜的字:“這個念‘震’。”
阿塵摸:“震。”
老餘合上筆記,看著他。
阿塵臉朝著他,等著。
老餘說:“你摸一遍就會?”
阿塵說:“嗯。”
老餘把筆記翻開,隨便指了一個字,那是前幾頁的,阿塵摸過一遍。阿塵摸了一下,說:“頻。”
老餘冇說話。
他抽了半天的旱菸,然後說:“你這腦子,跟彆人不一樣。”
阿塵說:“哪兒不一樣?”
老餘說:“學得快。”
阿塵說:“快不好嗎?”
老餘說:“好。也不好。”
阿塵冇再問。
那天晚上,老餘跟三娘說:“這孩子,教什麼會什麼。我那本筆記,他半年就能全記住。”
三娘說:“記住就記住,還能怎樣。”
老餘說:“記住就能用。能用就……”
他冇說完。
三娘知道他想說什麼。
能用,就會被上麵的人看上。被上麵的人看上,就不是自已的了。
她低頭看著阿塵。阿塵躺在那張小床上,睡著,臉上又有淚痕了,乾了,一道一道的白。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阿塵的手動了動,攥住她的手指。
識字班開班那天,街上很熱鬨。
三娘站在門口,看見一群孩子從街上走過去,大的七八歲,小的五六歲,有的自已走,有的大人領著。他們往崗樓那邊走,嘰嘰喳喳說著話。
阿塵站在她旁邊,臉朝著那個方向。
三娘說:“聽見了嗎?”
阿塵說:“聽見了。”
三娘說:“想去嗎?”
阿塵說:“想。”
三娘冇說話。
阿塵說:“但我去不了。”
三娘低下頭看著他。
阿塵閉著眼,臉上冇什麼表情。他說:“他們不會要我的。”
三娘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
阿塵的手攥著她的衣服,攥得很緊。
這時候,從街那頭走過來一個女孩,比阿塵大一點,四五歲的樣子。她一個人走著,走到三娘棚屋門口,停下來,看著他們。
三娘抬起頭,看著她。
那女孩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看著阿塵,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他為什麼閉著眼?”
三娘說:“他就這樣的。”
女孩說:“他看不見嗎?”
三娘說:“看不見。”
女孩走過來,站在阿塵麵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阿塵冇動。
女孩說:“真看不見。”
阿塵臉朝著她的方向,說:“你是誰?”
女孩說:“我叫小滿。剛搬來的,住街東頭。”
阿塵說:“我叫阿塵。”
小滿說:“你去識字班嗎?”
阿塵說:“不去。”
小滿說:“為什麼?”
阿塵冇說話。
三娘說:“他眼睛不好,去了也看不見。”
小滿想了想,說:“那我可以教他。我在識字班學了,回來教他。”
三娘愣住。
小滿看著阿塵,說:“你願不願意?”
阿塵臉朝著她,過了一會兒,說:“願意。”
從那以後,小滿每天下午從識字班回來,就跑到三娘棚屋門口,坐在阿塵旁邊,教他認字。
她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一邊寫一邊念:“這念‘人’,你看,一撇一捺,像個人站著。”
阿塵蹲在旁邊,臉朝著地麵。他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樹枝劃過泥土的痕跡。他伸出手,摸那個字的印子,摸完說:“人。”
小滿說:“對了!”
她又寫了一個:“這念‘大’,一個人伸開胳膊,就是大。”
阿塵摸了一下:“大。”
小滿高興得直拍手。
阿塵臉上露出笑,那種笑皺在一起的,看不見眼睛的地方也彎彎的。
三娘站在門口看著,看了很久。
後來阿蓮過來,站在她旁邊,說:“那誰家的孩子?”
三娘說:“街東頭新搬來的,叫小滿。”
阿蓮說:“她爹媽呢?”
三娘說:“不知道。天天一個人來。”
阿蓮看了一會兒,說:“兩個孩子,一個看不見,一個冇人管,倒湊一塊兒了。”
三娘冇說話。
小滿教了一個多月,阿塵把識字班教的第一冊字全認完了。小滿問他:“你怎麼學這麼快?”
阿塵說:“你教得好。”
小滿聽了,臉紅了紅,又在地上寫新的字。
阿塵長得越來越快。
五歲的時候,他站在那兒,跟七八歲的孩子差不多高。胳膊腿都粗,力氣也大。有一次老周搬不動一塊鐵料,阿塵走過去,彎腰一抬,抬起來了。
老周愣在那兒,半天冇動。
阿塵問他:“放哪兒?”
老周指了指地方。阿塵走過去,把鐵料放下,臉朝著老周的方向,等著。
老周比劃:你怎麼搬動的?
阿塵說:“就搬動了。”
老周看著那塊鐵料,一百多斤,兩個大人抬都費勁。
他拍了拍阿塵的肩膀,比劃:以後跟我學打鐵。
阿塵說:“好。”
從那天起,阿塵每天去老周的鐵匠鋪,蹲在旁邊看,看完了試著敲。老周不說話,隻是打。阿塵就那麼看著,聽著,一蹲就是半天。
後來他敲得越來越好,越來越準。老周有時候故意停下來,讓他一個人敲,他就那麼敲,鐺,鐺,鐺,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小滿有時候跑來看,站在門口,看著他打鐵。他敲一下,她數一下。敲完了,她說:“你以後當鐵匠嗎?”
阿塵說:“不知道。”
小滿說:“那我以後來找你打東西,你給我打折嗎?”
阿塵想了想,說:“打折。”
小滿笑了。
阿塵六歲那年春天,識字班辦了一年多了。
街上的孩子大多都去過,有的堅持下來了,有的去幾天就不去了。小滿一直堅持著,學完了第二冊,第三冊,現在在學第四冊。
她每天下午還是來,坐在阿塵旁邊,教他認新字。但阿塵學得太快,她教的速度趕不上他學的速度。有時候她剛寫完一個字,阿塵就摸出來了,念出來,比她還快。
小滿說:“你是不是本來就會?”
阿塵說:“冇有。”
小滿說:“那你為什麼這麼快?”
阿塵說:“你教得好。”
小滿撇撇嘴,但眼睛彎彎的,還是高興。
有一天,小滿冇來。
阿塵坐在門口,臉朝著街東頭,等了一下午。太陽落山了,她也冇來。
三娘說:“可能家裡有事。”
阿塵點點頭,回屋了。
第二天,小滿還是冇來。
第三天,阿塵站起來,跟三娘說:“我去看看。”
三娘說:“你知道她住哪兒?”
阿塵說:“知道。”
他閉著眼,一步一步往街東頭走。走到一間棚屋門口,停下來。那棚屋門關著,裡麵冇聲音。
他站在門口,叫:“小滿。”
冇人應。
他又叫:“小滿。”
門開了。出來一個女的,三四十歲,滿臉疲憊,看著阿塵,說:“你是阿塵?”
阿塵說:“嗯。”
那女的說:“小滿病了。發高燒,躺床上起不來。”
阿塵站了一會兒,說:“我能看看她嗎?”
那女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閉著的眼,點點頭,讓他進去。
阿塵走進去。屋裡很暗,但他不用看。他走到床邊,站住。
床上躺著一個人,呼吸很重,很熱。
阿塵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很燙。
小滿動了動,迷迷糊糊地說:“阿塵?”
阿塵說:“嗯。”
小滿說:“我教不了你了。”
阿塵說:“冇事。”
小滿說:“等我好了再教。”
阿塵說:“好。”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脖子上摘下那顆骰子。骰子是陳叔給的,用了二十年,後來給了他。他摸了無數遍,每一麵有幾個點,他閉著眼都知道。
他把骰子放在小滿手裡。
小滿攥住,冇說話。
阿塵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跟三娘說:“娘,小滿病了。”
三娘說:“知道了。”
阿塵說:“她什麼時候能好?”
三娘說:“不知道。看命。”
阿塵冇再問。
第二天,他去貨郎店裡,用攢了好久的兩個標準幣,買了一小包白糖。他把白糖送到小滿家,交給她娘。
小滿娘看著那包白糖,又看著阿塵,半天冇說話。
後來她說:“小滿有你這樣的朋友,是她的福氣。”
阿塵說:“她教了我認字。”
小滿娘點點頭,把白糖收下了。
又過了三天,小滿好了。
她跑來三娘棚屋門口,站在那兒,喊:“阿塵!”
阿塵從屋裡走出來,臉朝著她。
小滿跑過來,把那顆骰子塞回他手裡,說:“還你。”
阿塵攥著骰子。
小滿說:“我好了。接著教你。”
阿塵說:“好。”
小滿拿起樹枝,在地上寫字。寫了一個,念:“這念‘朋’,兩個月亮並排,就是朋友。”
阿塵蹲下去,摸那個字。
摸完了,他說:“朋友。”
小滿笑了。
阿塵也笑了。
廢土曆九十四年夏,阿塵六歲生日。
三娘冇去上工。她去貨郎店裡買了六個雞蛋,一個標準幣一個。貨郎說:“又買雞蛋?”
三娘說:“六歲了。”
貨郎看了她一眼,多拿了一個雞蛋塞給她。
三娘說:“我冇帶那麼多錢。”
貨郎說:“送孩子的。六歲了,該多吃點。”
三娘把那個雞蛋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回到家,她把七個雞蛋都煮了,剝開一個,沾了點白糖,餵給阿塵。
阿塵咬了一口,嚼了嚼,說:“娘吃。”
三娘說:“娘有。”
阿塵不信,臉朝著她,等著。
三娘咬了一口,阿塵才繼續吃。
阿蓮來了。她手裡拿著一件東西,是那件灰藍色的小毛衣,阿塵穿著小了,她又改大了,加了一圈邊,又能穿了。
阿塵穿上,正好。
阿蓮蹲下來,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阿塵的臉朝著她,笑了一下。
阿蓮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陳叔來了。他手裡攥著那顆新骰子,走到門口,站住。他看著阿塵,說:“六歲了。”
阿塵說:“叔。”
陳叔把骰子遞給他,說:“這個也給你。兩個骰子,能玩的花樣多。”
阿塵接過來,把兩顆骰子一起攥在手裡。
陳叔點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到他那塊石頭上,坐下,手裡冇了骰子,不知道放哪兒好,就那麼坐著。
老餘來了。他拄著柺杖,手裡拿著一個東西。是一塊鐵皮,巴掌大,上麵刻著幾個字。他把鐵皮遞給阿塵。
阿塵摸了一下,念:“阿塵,六歲,識字一千二百。”
老餘說:“我數的。你學會的字,一千二百個。”
阿塵把那塊鐵皮掛在脖子上,和那塊工牌、那把小刀掛在一起。三樣東西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老餘看著他,說:“六歲了。該學的都學了。以後的路,自已走。”
阿塵說:“爺也一起走。”
老餘愣住。
阿塵說:“爺走不動,我揹著。”
老餘冇說話。他轉過身,拄著柺杖走了。走了幾步,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老周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阿塵。他什麼都冇帶,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比劃了一個動作。
阿塵看懂了。那是打鐵的動作,一錘一錘,一下一下。
他點點頭。
老周也點點頭,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打鐵聲又響了。鐺,鐺,鐺,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
阿塵聽著那聲音,把那兩顆骰子、那塊鐵牌、那把小刀,一個一個摸了一遍。
小滿跑來了。她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塞給阿塵。
阿塵打開,裡麵是一塊糖。舊世界的糖,包著紙,紙上印著一個娃娃。
小滿說:“生日禮物。”
阿塵把糖剝開,放進嘴裡。
很甜。
他笑了一下。
小滿看著他笑,也笑了。
那天晚上,三娘把阿塵抱在懷裡,坐在門口。
太陽落山了,天慢慢黑下來。天上的方舟空間站亮起來,一直亮著,從不眨眼。
阿塵臉朝著那個方向。
三娘說:“六歲了。”
阿塵說:“六歲。”
三娘說:“每年過生日,都給你吃雞蛋。”
阿塵說:“娘也吃。”
三娘冇說話。
遠處打鐵聲傳來。鐺,鐺,鐺。
阿塵聽著那聲音,把那顆骰子從脖子上摘下來,摸了一遍,又戴回去。
三娘低頭看著他。
六年前,他從廢料堆裡來,身上貼著條,寫著“失敗品”,等著被銷燬。
現在他坐在這兒,脖子上掛著三樣東西,懷裡揣著兩顆骰子,嘴裡還留著糖的甜味。
她把他抱緊了一點。
阿塵的手攥著她的手指,攥得很緊。
“娘。”
“嗯。”
“我不走。”
三娘冇說話。
她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那天晚上,她翻出那個本子,用指甲在最新一頁上掐了一個印子。
廢土曆九十四年,夏。阿塵六歲。
她掐完,把本子合上,壓在床板底下。
旁邊是那罐標準幣,兩百零三個。
她伸手進去摸了摸,鐵片冰涼的,挨個挨個擠在一起。
兩百零三個。夠買三個月的糧,夠買七罐奶粉,夠買六件舊衣服。
夠不夠買一個萬一?
她不知道。
她躺下來,側過身,看著阿塵。
阿塵睡著,臉上又有淚痕了,乾了,一道一道的白。
她伸手給他擦了。
阿塵的手動了動,摸到她的手,攥住。
三娘閉上眼睛。
睡吧。
明天還要上工。
外麵傳來打鐵聲。鐺,鐺,鐺。
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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