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拆石膏的日子。
舍友李奕辰陪著簫夜來到醫院。穿過門診大廳,走向骨科診室的路上,剛好經過急診科的走廊。嘈雜的人聲、推車的輪子聲、偶爾響起的呼叫廣播,混合成一種特有的、忙碌的頻率。
簫夜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拄著柺杖,目光掃過敞開的急診大廳。視野裏是穿梭的醫護人員、焦急的家屬、躺在移動病床上的患者,白大褂的身影不少,卻沒有那個最熟悉、最清冷的輪廓。
“看啥呢?”李奕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隻看到一片繁忙,“診室還在前邊呢,走啊。”
“……嗯。” 簫夜收回目光,低應了一聲,重新邁開步子。柺杖點地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裏,顯得有點悶。
李奕辰瞥了他一眼,覺得這家夥最近是有點怪。說不上具體哪裏,就是感覺沉靜了不少,有時候會莫名走神,好像心裏揣著點兒什麽事。
拆石膏的過程很順利。當冰涼的石膏鉗剪開束縛,久違的涼意接觸到麵板時,簫夜看著那略顯蒼白、肌肉也有些萎縮的小腿,長長舒了口氣。他第一時間拍了張“自由”的腳踝照片,發給姐姐簫妍溯。
「姐,石膏拆了。醫生說恢複得還行,讓慢慢開始做康複訓練。這段時間謝啦。」
簫妍溯看到微信時,已是華燈初上。她剛結束一個漫長的專案會議,揉著發酸的脖子走到路邊。最近忙得腳不沾地,確實沒太顧上自家那個倒黴弟弟。她點開圖片放大看了看,手指飛快打字:
「臭小子!總算解放了!醫生具體怎麽說的?現在能走路嗎?康複訓練要怎麽做?你可別瞎來啊!」
一連串的問題剛傳送出去,一道車燈由遠及近,緩緩停在她麵前。她抬頭,熟悉的白色SUV,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露出秦琉璃略顯疲憊但依舊清致的側臉。
“滴滴。” 秦琉璃輕輕按了下喇叭,朝她偏了偏頭,“上車。”
簫妍溯拉開車門,笑著鑽進副駕:“好龜龜,剛下班快累癱了,幸虧你來了。” 她一邊係安全帶,一邊還低頭看著手機,等弟弟的回複。
“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秦琉璃平穩地啟動車子,目光注視著前方路況,隨口問道。
“嗨,我弟,” 簫妍溯晃了晃手機,“今天剛拆了石膏,正跟我匯報呢。我得仔細問問,怕這小子毛毛躁躁的又出岔子。”
“哦。” 秦琉璃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她的視線依然落在前方流淌的車河上,隻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兩人挑了家熱鬧的火鍋店,紅油滾滾,蒸汽氤氳,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簫妍溯一邊涮著毛肚,一邊聲情並茂地吐槽最近遇到的奇葩甲方,說到激動處,筷子都快成了指揮棒。“……你猜怎麽著?淩晨三點!奪命連環call!就為了改一個標題的字型顏色!” 她翻了個白眼,狠狠蘸了下油碟。
秦琉璃慢條斯理地燙著一片嫩牛肉,聽著閨蜜繪聲繪色的描述,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淺淺的笑意。霧氣朦朧中,她冷冽的眉眼柔和了許多,偶爾點頭,時時附和著。
“哎,對了!” 簫妍溯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放下筷子,“琉璃,下月底,‘丟火車’樂隊來咱們這兒開專場!你不是一直喜歡他們嗎?怎麽樣,有沒有興趣?咱倆好久沒出去瘋一把了。”
秦琉璃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她抽了張紙巾擦擦手,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排班表仔細看了看。片刻後,她點了點頭,眼裏也泛起一點細碎的光亮:“嗯,那天剛好我休息。可以。”
“太好了!” 簫妍溯立刻興奮起來,拿起手機就開始戳螢幕,“買票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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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男生宿舍裏則是另一番光景。
“聽我說!家人們!家人們!” 蘇林洲一個箭步躥到宿舍中間,舉著手機,螢幕上赫然是同一場演唱會的宣傳海報,“這支樂隊——‘丟火車’!現場絕對炸裂!我哥們兒上回在別處聽了,回來唸叨了半個月!歌好聽到爆,現場氛圍更是沒得說,絕對值回票價!機不可失啊兄弟們!”
李奕辰正戴著耳機打遊戲,被他嚷嚷得忍不住回過頭,將信將疑:“真有你說的這麽好聽?”
“包的!老鐵!我天天哼哼的就是他們樂隊的歌!” 蘇林洲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錯過後悔一輩子!就當宿舍團建了,去不去?”
李奕辰被說得有點心動,摘下耳機,扭頭看向靠在下鋪的簫夜:“聽著還不錯啊,夜哥,去嗎?你也該出去透透氣了。”
簫夜正低頭盯著自己剛拆了石膏、還顯得有些無力的腳踝,聞言抬起頭,有些心不在焉:“什麽時候?”
“下個月底!” 蘇林洲立刻湊過來,蹲在簫夜床邊,眼睛發亮,“剛好啊夜哥,你悶了這麽久,就當康複慶祝了!咱們站邊兒上感受感受氣氛就行,覺得行了就往中間靠靠,不行了就撤,靈活!”
簫夜看著室友期待的臉,又瞥了眼自己需要重新鍛煉的腿。那股被禁錮了許久的、對鮮活熱鬧的渴望,悄悄冒了頭。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終於點了點頭:“行。那……去瞅瞅。”
“妥了!” 蘇林洲開心得差點蹦起來,立刻低頭開始在購票APP上操作,“說定了啊!我這就研究搶票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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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演出當晚。
暮色初降,醫院門診樓前的路燈次第亮起。秦琉璃剛換下白大褂,穿著一身簡約的煙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走出來,臉上還帶著一絲工作後的倦意,神情卻比白日裏鬆弛許多。她正要拿出手機,就看見不遠處一個身影蹦跳著朝她揮手。
“琉璃!這邊這邊!”簫妍溯小跑過來,身上還穿著通勤的西裝外套,興奮的揮著手,“走走走,咱們先去旁邊吃點小吃墊墊肚子,看完演出直接海底撈續攤!今晚必須嗨起來!”
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秦琉璃眼底那點疲憊像是被風吹散了些,唇角自然揚起,語氣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好,好,走啦。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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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男生宿舍裏正彌漫著一股不同於往常的氣氛。
蘇林洲站在洗手池的鏡子前,手裏抓著發膠,左抓右撚,試圖弄出一個看似隨意實則精心設計的發型。李奕辰靠在門框上看了半天,忍不住樂:“咋的洲哥,你這是要去邂逅命中註定的愛情啊?搞得這麽隆重。”
“你懂什麽!”蘇林洲頭也不回,專注地盯著自己的一縷劉海,“在這種場合,如果能遇見一個有共同音樂品味的姑娘,那是多麽美好的事!想想以後可以一起追演出,分享歌單,那得多快樂!第一印象很重要,我必須得支棱起來!”
李奕辰“嘖”了一聲,嘴上說著“至於麽”,眼神卻也不由自主地瞟向鏡子,順手扒拉了兩下自己的頭發,轉身也去找發泥了。
簫夜早已收拾妥當,一身簡單的黑色衛衣加工裝褲,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倆忙活。拆了石膏的腳踝還有些不太習慣完全受力,他輕輕轉了轉腳腕,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
“走了走了!再晚該堵車了!”蘇林洲終於滿意地對著鏡子最後點了點頭,轉身招呼。
“來了!”李奕辰應道。
簫夜也收回目光,站起身,輕輕活動了一下腿腳:“嗯,走吧。”
﹉﹉﹉
檢票口人群熙攘,電子票的熒光在昏暗光線下明明滅滅。簫夜正低頭核對手機資訊,眼角餘光卻猝不及防地掠過一個清瘦而熟悉的側影——煙灰色的毛衣,鬆散挽起的黑發,正微微側頭對身旁的人說著什麽,嘴角似乎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抬頭想要確認,那身影卻已被人潮推擁著,迅速沒入了檢票通道的陰影裏,快得像他的一場幻覺。
“發什麽呆呢?走啊!”蘇林洲拍了拍他的肩。
簫夜回過神,含糊地應了一聲,視線仍不甘地在那片攢動的人頭間搜尋,卻再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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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內光線漸暗,人群的低語像潮水般退去,化作一片屏息的黑暗。驟然,一束追光燈如利劍劈開混沌,激烈的鼓點與失真吉他轟鳴炸響——樂隊帶著標誌性的開場曲漸起!
幾小節激烈的節奏鋪墊後,旋律陡然一轉,激昂而有活力的小號聲響起……
“月光輕輕繞過車窗
照射在安靜的臉上
這一刻清晰的幻想
平淡了歲月的憂傷……”
熟悉的歌詞彷彿帶著魔力,簫夜不由自主地被捲入這集體的情緒旋渦。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在了斜前方!
燈光師恰好將一片柔和的追光掃過那片區域。光暈之中,兩個緊挨著的身影正隨著音樂輕輕搖擺。一個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正跟著節奏用力點頭晃腦的老姐簫妍溯。而另一個——
黑色長褲,煙灰色毛衣,鬆散微亂的長發隨著跳躍輕輕飛揚。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略顯清冷的臉上,此刻竟漾開毫不設防的笑容。她微微閉著眼,跟唱的聲音不大,但全身心沉浸其中的模樣,是簫夜從未見過的鮮活與肆意。
“還有誰在快樂的,堅持信仰!
還有誰在快樂的,繼續歌唱——!”
副歌來臨,全場聲浪拔至沸點,光柱狂舞。秦琉璃也跟著周圍人一起,舉起手臂,隨著強有力的節拍輕輕躍動,光影在她帶笑的眉眼和飛揚的發絲上跳躍流轉。
那一瞬間,簫夜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急診室裏冷靜專業的秦醫生,微醺時耳根泛紅的秦琉璃,晨光中淡然說“走吧弟弟”的琉璃姐……無數個影像碎片,被眼前這個在音樂中全然放鬆的人兒,猛地收束、重疊,撞擊著他的認知。
“我……去前麵看看!” 他對身邊的舍友匆匆喊了一句,聲音幾乎淹沒在聲浪裏,有些急切卻又小心地撥開人群,朝著那兩束光、那兩個身影的方向,慢慢挪去。
他終於站到了她們身後不遠的地方。震耳的音樂鼓動著胸腔,繽紛的光影掠過眼簾,而他的目光,卻彷彿穿越了所有喧囂,牢牢鎖定了那個隨著音樂微微晃動、偶爾與閨蜜相視而笑的側影。
音樂正酣,人潮隨著節奏湧動。簫夜做了個深呼吸,穿過搖擺人影間的縫隙,輕輕拍了拍正沉浸在旋律中的簫妍溯的肩膀。
“姐。”
簫妍溯玩得正嗨,冷不防回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大,在震耳的音樂中拔高聲音:“小夜?!你怎麽在這兒?!”
她這一轉頭,旁邊的秦琉璃也下意識地跟著停下動作,回身望來。
跳躍流轉的燈光恰好劃過,瞬間照亮了彼此的臉。秦琉璃眼中清晰的訝然一閃而過,隨即恢複平靜,隻是那因興奮而微揚的嘴角還沒來得及完全落下。她的目光與簫夜撞個正著。
簫夜心頭微緊,麵上卻努力顯得自然,抬手朝她揮了揮,聲音在巨大的聲浪中顯得有些模糊,但口型清晰:“嗨,琉璃姐。”
秦琉璃看著他,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輕輕點了點頭,唇角微彎,算是回應。喧鬧的背景裏,她這個動作顯得格外安靜。
“我跟舍友一起來的,出來放鬆一下。”簫夜靠近姐姐耳邊,提高聲音解釋。
“舍友?在哪兒呢?”簫妍溯立刻踮起腳尖,好奇地張望。
簫夜抬手,朝後方不遠處指了指。蘇林洲和李奕辰正跟著人群搖擺,顯然也看到了這邊的情況,正擠眉弄眼地朝簫夜揮手。
簫妍溯看清後,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一把攬過弟弟的肩膀,熱情洋溢地喊道:“太巧了!既然碰上了就是緣分!別分開了,一起玩!等結束了,”她衝弟弟眨眨眼,又看了眼旁邊的秦琉璃,聲音裏帶著慣有的活力,“姐請客,咱們海底撈走起,慶祝你‘重獲自由’,也正好帶帶你舍友!”
她的聲音很大,幾乎要蓋過一段間奏。秦琉璃在一旁聽著,沒有反對,隻是將一縷跳散到額前的發絲輕輕撥到耳後,目光重新投向舞台方向,但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並未消失。
簫夜將兩位舍友介紹給姐姐和秦琉璃,演出在沸騰的安可聲中落下帷幕,人潮裹挾著興奮與餘韻緩緩退場。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走出場館,深夜的空氣微涼,卻吹不散高漲的情緒。
“海底撈!衝啊!這個點——”李奕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眼睛發亮,“剛好能趕上大學生優惠!我們有學生證,69折!兄弟們,此時不衝,更待何時!”
“哈哈哈哈!”簫妍溯被他的興奮感染,笑得格外爽朗,拍了拍李奕辰的肩,“可以啊弟弟,太上道了!精打細算,優秀!”
秦琉璃在一旁聽著,也忍不住莞爾,夜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神色是演出後的鬆弛。
淩晨的海底撈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洋溢著另一種溫暖的熱鬧。紅油翻滾的鍋底,琳琅滿目的菜品,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慾。席間氣氛輕鬆愉快,簫妍溯性格開朗,很快和簫夜的舍友們打成一片,聊著剛才的演出、學校的趣事。秦琉璃話不算多,但也會在話題合適時微笑附和,偶爾在別人撈不到滑溜的蝦滑時,用公筷穩準地幫忙夾起,動作依舊帶著點利落的職業習慣。簫夜大多時候在聽,目光偶爾會不經意地掠過對麵安靜用餐的秦琉璃,看她小口喝著豆漿,眼角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屬於音樂現場的微光。
吃飽喝足,夜色已深,但年輕人的精力似乎尚未耗盡。
“接下來幹嘛?各回各家?” 簫妍溯意猶未盡。
“這才幾點!姐,要不……找個地方續個攤?” 蘇林洲提議。
“我知道有個24小時的茶樓,環境不錯,可以打打牌,聊聊天。” 李奕辰補充。
“麻將!” 簫妍溯眼睛一亮,看向秦琉璃,“琉璃,怎麽樣?”
秦琉璃放下杯子,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帶著點無奈的誠實:“我隻會看一點,不太會打。”
“沒事啊!” 簫妍溯立刻接話,目光掃向自家弟弟,眼裏閃過一抹促狹,“讓小夜教你!他可是我們家逢年過節‘童工’陪打練出來的,教個新手綽綽有餘!”
突然被點名的簫夜心髒猛地一跳。他看向秦琉璃,恰好她也抬眼望過來,眼中帶著點詢問和些許“看來要麻煩你了”的歉意。
“我……我也就一般。” 簫夜下意識謙虛了一下,耳根有些發熱,但隨即穩了穩心神,看向秦琉璃,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卻很清晰,“琉璃姐,不難的,規則我慢慢跟你說,很容易上手。”
秦琉璃看了看興致勃勃的閨蜜,又看了眼似乎有些緊張卻努力表現得可靠的簫夜,終於淺淺一笑,點了頭:“好,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 簫夜立刻說,隨即意識到語氣有點急,輕咳一聲。
一行人轉戰茶樓。包廂裏,自動麻將機嘩嘩作響。簫夜自然地和秦琉璃坐到了同一方。他開始講解最基本的規則,如何摸牌、打牌、湊搭子、胡牌牌型……他講得很認真,語速放慢,盡量用簡單易懂的方式,偶爾用手指在牌麵上虛畫著解釋。
秦琉璃聽得很專注,微微蹙眉思考的樣子,竟有點像她在閱讀複雜病曆時神情。她問題不多,但每個問題都點在關鍵上,理解速度很快。
“對,就是這樣,先試著打缺一門……” 簫夜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抽出張牌打出去,指尖無意間碰到了她的手背,兩人俱是微微一怔。
簫夜迅速收回手,喉結動了動:“呃……打、打這張可以。”
秦琉璃神色未變,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將牌推出,動作已比方纔鎮定了些許。燈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或許有一絲波動的眸光。
牌局在略顯生疏卻漸入佳境的節奏中繼續。蘇林洲和李奕辰故意放水,簫妍溯則一邊打牌一邊調侃“教學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