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姐姐家養傷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鍵。石膏沉重，行動受限，簫夜大部分時間隻能與沙發、手機和窗外不變的景色為伴。
傍晚，簫妍溯一如往常風風火火地衝進門，邊換鞋邊喊：“小夜！晚飯自己解決啊，想吃什麽點外賣，姐報銷！我有個局，先走啦！”話音未落，人已像一陣旋風似的捲了出去，留下“砰”的關門聲和一臉茫然的簫夜。
他乖乖點了外賣，安靜地吃完。夜色漸深，客廳裏隻開了一盞落地燈，顯得格外空寂。牆上的時鍾指標一格一格挪向十點，簫夜有些坐不住了，給姐姐發了條微信：「姐，幾點回？需要接嗎？」 訊息如同石沉大海。
十一點多，他正心不在焉地和舍友打著遊戲，玄關處忽然傳來鑰匙摸索鎖孔的細微聲響，接著是門被開啟的聲音。他抬眼望去，愣住了。
門廊燈光下，是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他那個平日裏颯爽的姐姐簫妍溯，此刻幾乎掛在另一個人身上，嘴裏含糊地哼哼著“嗨起來…繼續喝…”，腳步虛浮。而支撐著她、一手還艱難地拎著個小手包的，竟是——秦琉璃。
秦醫生顯然也喝了酒。平日裏一絲不苟束起的發絲，此刻有幾縷鬆散地垂在頰邊，白皙的臉上染著明顯的緋紅，一直漫到耳根。她原本清冷的眸子蒙著一層水光，少了些工作中的銳利，多了幾分罕見的、因微醺而生的生動，甚至是一絲竭力維持清醒的窘迫。
兩人步伐不穩地挪進客廳。秦琉璃抬眼看見沙發上的簫夜，顯然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在這裏。她迅速穩了穩心神，試圖找回平日的語調，但出口的聲音比平時軟，也急了一些：“你姐姐…喝得有點多。我送她回來。” 酒精讓她的解釋聽起來不那麽條理分明，卻奇異地拉近了距離。
簫夜下意識地想拄拐站起來幫忙。
“別動。” 秦琉璃反應很快，話先一步到達，帶著不容置疑，又因為當下的狀況顯得有些忙亂，“你…你好好坐著。我來照顧她。”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些醉意，使邏輯稍微回籠，“今晚我和你姐睡一屋。你別擔心，早點休息。” 她避開簫夜的目光，注意力全在試圖往地上滑的簫妍溯身上。
“好…好的，秦醫生，麻煩你了。” 簫夜連忙應聲，心跳在安靜的客廳裏如擂鼓。眼前的秦琉璃，卸下了白大褂帶來的距離感，染著紅塵煙火氣，甚至有點狼狽的可愛，與他記憶中那個發光的身影奇妙地重疊又區別開來，衝擊力十足。
這時，醉醺醺的簫妍溯不知夢到了什麽，突然胳膊一揮，口齒不清地嚷嚷：“帥哥…唔…那個…我全都要！”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氣氛瞬間凝固。
秦琉璃的臉“騰”地一下變得更紅了，簡直要燒起來。她手忙腳亂地想捂住簫妍溯的嘴，又怕她摔倒，尷尬得無措。她飛快地瞥了簫夜一眼，眼神裏混合著羞窘、無奈和強裝的鎮定，語速極快地解釋，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她喝醉了！胡說八道！我先扶她上去！”
說完，她幾乎是用盡力氣，半扶半抱地把還在嘟囔的簫妍溯往樓梯方向拖去，腳步有些踉蹌，再也沒敢回頭看簫夜一眼。
簫夜僵在沙發上，直到樓上隱約傳來關門聲，才緩緩撥出一口氣。空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酒氣和秦琉璃身上那種清冽又陌生的香氣。他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耳朵，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心底那點因為漫長養傷而生的煩悶，忽然被一種更加複雜、悸動而柔軟的情緒取代了。
今晚，他好像無意間，窺見了月亮另一麵的淺淺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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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淩亂的被褥上切出幾道明晃晃的光斑。
簫妍溯是在一陣熟悉的頭痛中醒來的。她皺著眉睜開眼，視野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另一張睡顏。秦琉璃側身睡著，長發散在枕上，平日裏那份工作中的緊繃感在睡夢中消散殆盡，隻是微蹙的眉頭顯示她睡得並不算沉。
“嗯……？” 簫妍溯的大腦緩慢開機，一片空白。她輕輕推了推旁邊的人，“琉璃？你……你怎麽在這兒？”
秦琉璃長睫顫動了幾下，也睜開了眼。她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隨即記憶回籠，轉向一臉懵圈的閨蜜，無奈地歎了口氣，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溯溯，昨晚你喝到斷片，拉著我不讓走。”她揉了揉太陽穴，自己也顯出一絲疲憊，“我也喝了不少，懶得折騰，就睡這兒了。”
“啊……這樣。” 簫妍溯敲了敲自己嗡嗡作響的腦袋，依稀記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
兩人起床，簡單洗漱。浴室裏傳來隱約的水聲和低聲交談。
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簫夜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清晰又克製：“姐，秦醫生，醒了嗎？早飯我簡單準備了一點，放在餐桌上了。我一會兒得回學校處理點事情，你們收拾好了可以下來吃。”
簫妍溯正好擦著臉，“啪”一下拉開了房門。門外的簫夜似乎沒料到門開得這麽快，愣了一下。他穿著簡單的居家服，拄著柺杖，看起來已經收拾妥帖。
“回學校？”簫妍溯看了看他打著石膏的腳，眉頭習慣性皺起，“急嗎？不急的話等我一會兒，我收拾完送你。”
“沒事的姐，”簫夜搖搖頭，“我坐地鐵就行，直達，不麻煩的。”
“那怎麽行？你一個‘傷員’擠什麽地鐵。”簫妍溯不讚同，轉身就往裏走，“你等著，我很快……”
她話音未落，秦琉璃已洗漱完畢，從浴室走了出來。她換回了昨天那身略顯褶皺但依舊整潔的衣服，長發隨意挽起，素淨的臉上還帶著一點清水潤澤後的光澤，完全看不出昨夜醉酒的痕跡，恢複了七八分清冷模樣。她恰好聽見了後半段對話。
“要去學校？”秦琉璃一邊整理著袖口，一邊自然地接過話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簫夜，“如果順路的話，我送你過去。我正好要回家。”她的語氣尋常。
簫妍溯一聽，立刻拍了下手：“對哦！琉璃你住那附近！X大，就在你家旁邊那個地鐵口邊上！順路得不能再順路了！”她轉頭，拍了拍弟弟肩膀，就這麽說定了“讓你秦姐姐捎你一段，比地鐵方便多了。琉璃，那就麻煩你啦！”
秦琉璃點了點頭，唇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閃過：“嗯，是挺近的。”她抬眼，看向還站在門口、似乎有些沒反應過來的簫夜，用那副平靜無波的聲線，自然地喚道：“走吧，弟弟。”
“……！”
簫夜隻覺得這兩個字被她用那種冷靜的語調叫出來，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漣漪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他喉嚨有些發幹，麵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甚至顯得有些過於平靜了。
“姐，秦醫生，”他聲音平穩地提醒，“你們……還沒吃早飯。東西在桌上，還熱著，不急的。”
隻有他自己知道，握著柺杖金屬杆的手心，微微有些潮意，胸腔裏那顆不安分的心髒，正違揹他所有表麵努力，跳得沉穩而有力，怦、怦、怦，一下下，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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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噠著坐進副駕的簫夜，感覺自己像被按下了某個僵硬開關。車門關上的瞬間，狹小的空間裏彌漫著淡淡的、屬於秦琉璃的味道，清冽又安寧，卻讓他心跳更快了。腦子裏彈幕瘋狂刷過：聊什麽？怎麽聊？從天氣開始是不是太蠢？問工作會不會太唐突？啊啊啊……
最終，千言萬語在舌尖滾了幾滾，隻憋出一句幹巴巴的：“秦醫生，你今天……休息啊？”
秦琉璃正目視前方平穩起步，聞言，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嗯，今天休息。” 她語氣溫和，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繃，自然而然地開啟了一個安全話題，“腳怎麽樣？石膏固定著，還習慣嗎？傷口恢複得順利？”
“還、還好。” 簫夜悄悄鬆了口氣，注意力被拉回到傷處，“就是有時候會覺得裏麵有點癢，又撓不到。”
“那是傷口在癒合。再堅持堅持，等拆了石膏就好了。” 秦琉璃解釋著，聲音裏帶著專業帶來的安撫力量，接著又問，“現在上課多嗎？請這麽久的假，會不會耽誤課程？”
“理論課還行，主要是訓練課耽誤得多。” 提到這個，簫夜的話匣子開啟了一點，“年底我們有比賽，訓練計劃排得很緊。”
“比賽？” 秦琉璃略感好奇，趁著紅燈側頭看了他一眼，“什麽比賽？你專業是……？” 她想起他崴腳的緣由，下意識猜測，“籃球？”
“是羽毛球錦標賽。” 簫夜回答，隨即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然，連忙補充，“我是羽毛球專業的。那天是籃球隊臨時缺人，我去幫著頂了一會兒，沒想到……”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頸。
“羽毛球專業啊。” 秦琉璃瞭然地點點頭，重新看向前方路麵，評價道，“那對腳踝的爆發力和穩定性要求也很高。這次正好徹底養好，別留隱患。”
說話間，車子已經流暢地駛入X大校園。
“是去教學樓，還是回宿舍？” 她問。
“教學樓，謝謝秦醫生。” 簫夜指了下方向。
車子緩緩停在教學樓附近的臨時停車點。秦琉璃拉好手刹，轉向他，忽然開口道：“別總‘秦醫生’、‘秦醫生’地叫了，太生分。” 她的目光平靜而自然，帶著一種介於職業與私交之間的溫和態度，“我和你姐是好朋友，不介意的話，叫姐姐就行。”
簫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對上她的視線，那裏麵的坦然讓他迅速壓下翻騰的思緒，從善如流地點頭，清晰喊道：“好的，琉璃姐。”
“嗯。” 秦琉璃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卻如微風拂過湖麵，“去吧，小心腳。”
簫夜道了謝，拄著柺杖小心下車。關上車門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秦琉璃已經重新戴上了墨鏡，朝他微微頷首，側顏在晨光中顯得清晰而平靜。
車子緩緩駛離。簫夜站在原地，直到那輛白色的SUV匯入校園車流再也看不見，才轉身慢慢走向教學樓。胸腔裏那份鼓譟並未平息，反而因為一個嶄新的、更親近的稱呼，沉澱下某種更切實的期待。
而駛離校園的秦琉璃，在等一個紅燈時，才輕輕撥出一口氣，揉了揉依舊有些酸脹的額角。想到男孩最後那句認真的“琉璃姐”，她搖了搖頭，失笑。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一場不被打擾的深眠，來補足昨夜欠缺的休息。至於其他，暫且留給尚未蘇醒的神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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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石膏的禁錮裏慢慢爬。
簫夜的世界縮成了客廳、客房和窗外一小塊天。他整天靠在沙發上，傷腳墊得老高，刷手機、看網課，時間黏糊糊的。隊友群裏訓練聊得火熱，他插不上話，像隔著玻璃看熱鬧。腳踝縫裏時不時發癢，是肉在長，也提醒著他哪兒也去不了。發呆時，他常想起那個一身白大褂、來去如風的身影。
那身影屬於急診科
秦琉璃的日子是另一番景象。白大褂一穿，就是連軸轉的開始。急診室沒有白天黑夜，隻有不停歇的人聲、儀器聲和匆匆腳步。她問診、檢查、處理傷口、下醫囑，說話快，決策更快，臉上總是那副冷靜專注的神情。午飯常是扒幾口的盒飯，偶爾靠在椅背上閉眼緩幾分鍾，聽見呼叫又立刻清醒。
兩個世界各轉各的。簫夜老老實實按她給的須知養傷，沒敢隨便打擾。秦琉璃忙得腳不沾地，隻在極偶爾的間隙，比如深夜等紅燈時，會閃過那男孩拄著拐叫“琉璃姐”的樣子，淡淡的，很快就被別的事蓋過去。
一個在安靜等待癒合，一個在喧鬧中堅守。像暫時分開的平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