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會孤獨終老”
秦琉璃說這句話時,正和閨蜜簫妍溯窩在沙發上,窗外是城市流動的夜色。她語氣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天氣預報。
簫妍溯往嘴裏丟了顆葡萄,含糊地笑:“別唧唧歪歪的,年紀輕輕就孤獨終老?大不了把我表弟介紹給你,正經男大學生,小狼狗喔,又奶又帥。”
“快算了哇。”秦琉璃擺擺手,意興闌珊,“不愛這些。”
她沒當真。生活是排得滿滿的日程、消毒水氣味和寫不完的病曆。愛情?更像遙遠宇宙裏一顆模糊的星。
而那顆星,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她的急診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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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夜是被兩個舍友半架著弄進急診室的,左腳踝腫得像發麵饅頭。正疼得齜牙咧嘴間,一抬頭,看見了秦琉璃。
她正從辦公室走出來,白大褂纖塵不染,步子又穩又快,邊走邊側頭和護士低聲交代著什麽。室內嘈雜,人聲、儀器聲、哭聲混作一團,她卻像自帶一道靜音的屏障,清冷,利落,有種不容置喙的專注。
輪到簫夜了。她走到他麵前,口罩上的雙眼沉靜如水。“怎麽傷的?”
“打、打球崴的。”簫夜莫名有點結巴。
“多久了?當時聽到響聲沒?試著動一下腳踝。”她一邊問,一邊已經蹲下身,手指輕輕按壓、觸控,指尖微涼,力度卻穩定專業。她檢查時微微蹙眉,長睫垂下一小片陰影,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腫脹的腳踝上。
簫夜看著她垂落的發絲,嗅到一絲極淡的、類似清泉混著藥皂的味道,突然忘了疼。隻覺得心跳得厲害,耳根發熱。這個姐姐……身上好像在發光。不過幾個動作、幾句詢問,那種冷靜強大的氣場,就讓他暈頭轉向,像一腳踏空,墜進了軟綿綿的雲裏。
檢查完畢,她站起身,語速平穩:“初步看韌帶損傷可能性大,但需要排除骨折。先去拍個CT,我現在去開醫囑。”她囑咐道,“一會兒會有人帶你過去。”
“好……好的,謝謝醫生。”簫夜忙不迭地應聲,眼睛卻還跟著她轉。
秦琉璃點點頭,轉身回辦公室
“那個……醫生!”簫夜忽然想起什麽,叫住她,有點不好意思,“我爸媽在國外,一時回不來,我能……我能聯係我姐嗎?”
“可以。讓家屬到了去護士站問。”她腳步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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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夜在CT室外的走廊裏,給表姐簫妍溯打了電話。簫妍溯一聽醫院名字就樂了:“好龜龜的醫院,你等著,我這就給你搬救兵!”
秦琉璃剛寫完一段病程記錄,手機就震了。看到“簫妍溯”三個字,她眉梢微挑。
“溯溯?”
“琉璃!江湖救急!我表弟,簫夜,是不是在你們急診?腳崴了!你趕緊幫我瞅一眼,嚴不嚴重啊?我下班立馬殺過去!”
秦琉璃頓了頓,目光瞥向電腦螢幕上剛剛錄入的“簫夜”這個名字。“……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起身,再次走向留觀區。
簫夜正低頭擺弄手機,試圖分散腳上的痛感,一片白色的衣角忽然映入眼簾。他抬頭,對上那雙沉靜的眼睛,心跳又漏了一拍。
“簫妍溯是你姐?”秦琉璃問。
簫夜愣住,大腦空白了三秒——剛掛掉姐姐“搬救兵”的電話,救兵就來了?還是這麽一位……發光體似的救兵。他隻能呆呆點頭:“是,是的。”
“我暫時主管你。”秦琉璃語氣沒什麽波瀾,公事公辦,同時習慣性地指了下自己左胸前的名牌,“我姓秦。CT結果出了,咱們再進一步處理。你安心在這兒待著,”她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半分,“我和你姐是閨蜜,有事兒喊我。”
“好,好的。”簫夜聽見自己幹巴巴的聲音,目光飛快地掠過她指尖輕點處那清晰的“秦琉璃”三個字,心尖像是被那動作燙了一下。“謝謝……秦醫生。”
秦琉璃略一點頭,白色身影再次利落地轉身,融入急診室繁忙的底色裏。
簫夜的目光追著她,直到看不見。腳踝還在疼,心裏卻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蕩漾開一片陌生的、悸動的漣漪。他無意識地用指尖蹭了蹭手機殼,腦海裏反複回放的,是她清晰說出“我姓秦”時平靜的側臉,和那名牌上好看的名字。他忽然覺得,這次崴腳,好像……也沒那麽倒黴。
而走向下一個病人的秦琉璃,並未將這段插曲放在心上。隻是閨蜜那個咋咋呼呼的表弟,形象稍微具體了一點——一個疼得冒汗、眼神卻有點呆愣的……男孩。
僅此而已。至少此刻,她是這麽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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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的簫妍溯一陣風似的卷進了急診科,找到正在護士站簽字的秦琉璃,一把拉住她的白大褂袖子:“琉璃!我弟弟人呢?怎麽樣了?嚴不嚴重?腳不會斷了吧?”
秦琉璃被她晃得筆尖一頓,抬眸,語氣是她一貫的平靜:“急什麽。看過了,沒骨折,是距腓前韌帶中度損傷。”“通俗講就是腳踝外邊有根重要的韌帶拉傷了,腫得比較厲害。”
“那……那要怎麽辦?”簫妍溯鬆了口氣,但心還懸著。
“打石膏固定三到四周,等癒合了。之後再慢慢開始康複訓練,急不得。”秦琉璃合上病曆,示意簫妍溯跟上,“走吧,我帶你去見他,正好也要跟他再交代一下注意事項。”
病房裏,簫夜正對著自己裹著厚厚冰袋、腫得像發麵饅頭的腳踝發呆,思緒卻不受控製地飄向那個清冷的身影。 一抬頭,看見自家姐姐和秦醫生一同進來,眼睛倏地亮了,連忙揮手:“姐!這兒!”
秦琉璃和簫妍溯走到床邊。秦琉璃的目光落在簫夜臉上,語氣是純粹的醫者交代病情:“必要的檢查都做完了,也請骨科醫生過來會診過,診斷是一致的。 你的情況,現階段最重要的就是嚴格製動。”她措辭清晰,不容置疑,“籃球、跑步這些運動先暫停。打上石膏不是為了束縛你,是給你受傷的韌帶創造一個穩定的修複環境,避免二次損傷。這是恢複的基礎,沒有捷徑。”
簫夜被她沉靜而專業的目光注視著,隻剩下乖乖點頭的份:“嗯,我明白,骨科醫生也是這麽說的。”
“固定期結束後,複診評估癒合情況,再給你製定詳細的康複計劃。 從關節活動度、到肌肉力量、再到平衡訓練,要一步步來,切忌自己亂動或者過早負重。”秦琉璃補充道,她的話像是一份嚴謹的施工圖,一步步規劃著他的恢複之路。
簫夜聽得認真,心裏那點因為受傷而起的煩躁,奇異地被她的冷靜撫平了。他抓住機會問:“秦醫生,那我大概要多久才能……才能再打球?”
秦琉璃略一思索,:“順利的話,完全恢複運動功能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月。但這取決於你的癒合速度和康複訓練的完成質量。 現階段,先安心把石膏期度過。”
“好,我一定配合。”簫夜用力點頭,眼神不自覺地追隨著她。
“這就對啦!聽話就好!”簫妍溯見正事說完,立刻切換回活潑的姐姐模式,拍了拍簫夜沒受傷的腿,“想吃啥?姐給你買!要不……點個醬豬蹄?以形補形嘛!”她說著自己先樂了起來。
簫夜瞬間從那種被秦醫生主導的、略帶緊張的專注中脫離出來,臉一垮,耳朵尖有點發紅:“姐!你夠了啊!”
秦琉璃看著姐弟倆的互動,口罩遮掩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她將一張準備好的“踝關節韌帶損傷康複須知” 單子遞給簫夜:“這上麵有注意事項和複診時間。有問題可以打辦公室電話,或者通過你姐找我。” 說完,她對簫妍溯微一點頭,“我先去忙了。”
“好好好,太感謝你了琉璃,回頭請你吃大餐!”簫妍溯連忙道。
秦琉璃轉身離開,白大褂的衣角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
簫夜的目光再次下意識地追隨過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門外。手裏那張還帶著油墨味的須知單,似乎也染上了一絲特別的溫度。腳踝還在隱隱作痛,但心裏某個角落,卻好像悄然落下了一顆種子,在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和漫長的恢複期預告裏,不合時宜地、悄無聲息地開始生根。
﹉﹉﹉
簫夜打著厚重的石膏,拄著雙拐,行動笨拙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機器人。這副模樣回宿舍爬上爬下顯然不現實,簫妍溯二話不說,直接把他“撿”回了自己家。
進了門,簫妍溯把鑰匙往玄關櫃子上一扔,扶著他到沙發邊,自己先像卸了力氣的麻袋般癱進柔軟的靠墊裏,長舒一口氣:“可算安置你了。”她抬手指了指一樓走廊盡頭,“喏,就那間客房,阿姨收拾好了,床單被罩全是新換的,直接能睡。還缺什麽,衣服、用品,隨時跟我說,我去買。”
簫夜倚著柺杖站穩,環顧了一下姐姐這間佈置溫馨的公寓,點點頭:“謝謝姐。暫時……好像也沒啥特別需要的。”
“行,”簫妍溯揮揮手,聲音裏帶著點疲憊後的放鬆,“你也折騰一天了,趕緊去躺著吧,把腳墊高點兒。冰箱裏有吃的喝的,自己拿,當自己家啊,別客氣。”
“嗯。”簫夜應了一聲,小心地調整著柺杖,朝著姐姐指的那個房間,一步一步,慢慢地挪了過去。柺杖敲擊在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房門虛掩著,他側身用柺杖頂開。裏麵果然整潔清爽,透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他把自己和那雙柺杖一起挪進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將一天的紛亂和疼痛,暫時關在了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