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燼愛 第6章 琥珀標本
午夜的風,從車窗縫隙滲進來,帶著海城特有的、鹹澀的涼。
車子駛入“雲頂尚品”地庫時,葉晚覺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的人偶。脊椎繃得太久,幾乎要發出僵硬的咯吱聲。她手裡那個絲絨盒子硌著掌心,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炭——燙,卻不敢鬆手。
司徒夜先下了車。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地庫裡回蕩,規律,冰冷,像某種倒計時。
她跟上去,高跟鞋踩出的聲音細碎而慌亂,暴露了主人竭力維持的平靜。
電梯鏡麵映出兩人的身影:一個挺拔從容,連領結都未亂;一個妝容精緻卻眼神渙散,香檳色的裙擺已沾上夜的疲憊。他按了頂層,沒看她。
電梯上升的失重感讓葉晚胃裡一陣翻攪。她盯著數字跳動,想起琥珀裡那片葉子——是不是在樹脂滴落的瞬間,也曾感受過這種無法掙脫的下墜?
門開了。公寓裡隻留了幾盞壁燈,昏黃的光把傢俱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像潛伏的獸。
司徒夜脫下外套隨手一搭,鬆了領結。布料摩擦的聲音在寂靜裡被放大。他走向吧檯,玻璃杯與大理石台麵碰撞,發出清脆一響。
“去換掉。”他背對著她,聲音混在水流聲裡,聽不出情緒,“洗漱完,過來。”
葉晚喉嚨發緊,隻低低“嗯”了一聲。
房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她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木質。終於,能喘口氣了。
梳妝鏡裡那個女孩還維持著晚宴上的微笑弧度,嘴角卻已經僵硬得放不下來。她伸手,指尖碰了碰鏡麵——冰涼,堅硬,像隔著玻璃看另一個世界的人。
絲絨盒子被放在台麵上。燈光下,它柔和得像一個陷阱。她沒開啟它。
熱水衝刷下來時,睫毛膏和粉底混成灰色的細流,蜿蜒進下水道。麵板終於能呼吸了,那種被顏料和香水層層包裹的窒息感,隨著水流一點點褪去。舊睡衣是洗得發軟的棉,裹住身體時,像回到某個安全的、還能做夢的從前。
可胸口那塊麵板,總覺得空落落的,等著什麼冰涼的東西貼上。
再回到客廳時,司徒夜已經換了深色家居服。他陷在沙發裡,手裡拿著檔案,眉頭微蹙。暖黃燈光打在他側臉,柔和了線條,卻襯得那雙眼更沉。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素白的臉,濕漉漉的發,那套洗得發舊的睡衣。她站在那兒,瘦得彷彿一折就斷,像個誤入成人世界的孩子。
“坐。”他朝旁邊抬了抬下巴。葉晚坐下,雙手交疊在膝上。布料下,指甲掐進掌心。
“今晚,”司徒夜合上檔案,向後靠去,“勉強及格。”她沒抬眼。
“至少,沒讓我難堪。”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餐廳服務,“但幾個細節要改:李董夫人說話時,你回應得太乾。王總敬酒,沾唇不夠,至少喝掉三分之一。周太太問你家世時你遲疑了——以後就說‘藝術相關’,不用解釋,也彆露怯。”
他一樁樁列著,像在清點物品的瑕疵。
葉晚聽著,胃裡那陣翻滾又湧上來。原來她今晚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被他用尺子量過,用算盤打過。
“記住了?”他問。
“……記住了。”空氣靜下來。空調風聲,城市夜噪,還有她胸腔裡沉悶的心跳。
“那個,”司徒夜忽然開口,目光落向茶幾上的盒子,“不喜歡?”葉晚指尖蜷了蜷。“……沒有。”
“那為什麼不戴?”她沉默了幾秒。“太貴重了,日常……不適合。”
“貴重?”他像是聽到什麼稚氣的詞,唇角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葉晚,你要習慣‘貴重’。以後你碰的、用的、戴的,隻會比這更‘貴重’。這是你的新身份,必須適應的……一部分。”
他站起身,影子罩下來,將她籠進一片壓迫的陰影裡。
“開啟。”兩個字,不容置喙。
葉晚伸手。盒子翻開時,天鵝絨內襯柔軟得像陷阱深處。琥珀躺在中央,光在它體內流轉,那片蕨葉被永恒定格在舒展的瞬間——美得令人心碎,也冷得令人窒息。
司徒夜彎腰,拿起項鏈。鏈條從他指間滑落,發出細微的金屬聲響,像鎖鏈拖曳。
“轉過去。”她沒動。“轉過去。”聲音沉了一分。
葉晚咬住下唇,慢慢轉過身。背脊暴露在他視線裡的瞬間,每一寸麵板都繃緊了。
微涼的指尖撥開她頸後潮濕的發絲。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生疏,偶爾擦過麵板,激起細小的戰栗。她屏住呼吸,等待那聲宣告所有權般的輕響。
“哢噠。”
搭扣合攏。冰涼的金屬貼上麵板,那塊琥珀墜下來,正好落在鎖骨下方——溫潤的材質,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
“好了。”
葉晚轉過身。司徒夜已退開一步,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她走到落地鏡前。
鏡中的畫麵荒誕得刺眼:素麵,舊睡衣,濕發淩亂,脖頸上卻懸著一枚凝固了千萬年時光的珍寶。極致樸素與極致奢華碰撞在一起,像一場無聲的嘲諷。
琥珀裡那片葉子,在燈光下清晰得殘忍。它也曾活在風裡,呼吸過陽光,然後被一滴溫柔的樹脂殺死,封存成永恒的美。
她現在,是不是也在這滴名為“司徒夜”的樹脂裡?
“很適合你。”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走近,同樣望著鏡中的影像,目光深不見底,“琥珀是時光的凝固。有些東西,封存起來,反而能留住它最美的樣子。”
他側過頭,看她:“比如你現在。安靜,順從,不吵不鬨。比之前那副渾身是刺的模樣,順眼多了。”
葉晚的指甲陷進掌心,疼得清醒。順眼?原來他要的,就是一個被抽走靈魂、可以隨意擺布的標本。
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鏡子,看著那個逐漸陌生的自己。
“從明天開始,”他收回目光,語氣重回公事公辦,“上午九點,禮儀老師會來。下午自由活動,但不準出公寓。晚上沒安排,就待在房間。”
“我母親呢?”她終於問出聲,喉嚨乾澀,“我能去看她嗎?”
司徒夜沉默了片刻。“暫時不行。”“為什麼?”她猛地轉頭,眼底那潭死水終於起了波瀾,“您答應過……”
“她在重症監護室,第一階段強化治療。”他打斷她,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病曆,“探視有規定。而且,你去了除了讓她擔心,有什麼用?護工二十四小時在,有情況我會知道。”
他看著那點光在她眼中迅速熄滅,繼續道:“葉晚,你現在唯一能為你母親做的,就是履行契約,彆給我添麻煩。你的‘配合’,直接關係她能得到的醫療資源。明白嗎?”
嘴唇在顫,但最終,她點了點頭。明白了。連擔憂和思念,都成了可以被拿捏的軟肋。
“去睡吧。”他轉身,走向書房,“項鏈戴著,習慣它。”
葉晚站在原地,聽著書房門合攏的聲音。良久,她才抬手,撫上胸前那塊琥珀。
光滑,堅硬,沒有溫度。書房沒有開主燈。
司徒夜站在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酒液早已涼透,冰塊化得隻剩薄薄一層浮在水麵。腳下,城市的燈火鋪成一片璀璨而虛假的星河,遙遠,冰冷。
他另一隻手裡,握著一顆糖。
廉價的橘子味硬糖,糖紙在指間反複摩挲,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某種頑固的回響。
鏡子裡,她戴上項鏈時眼中一閃而過的空洞,像一根極細的針,刺進某個連他自己都遺忘的角落。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打碎她珍視的一切——父親的琴,母親的健康,她那點可憐的驕傲——讓她隻能依附於他,活成他設定的模樣。
可當她真的開始變得“順眼”,像個被抽走靈魂的精緻娃娃時,為什麼心裡沒有預想中的快意,反而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煩躁?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像精心佈置的陷阱,困住的卻是一隻早已放棄掙紮的鳥。
他攥緊那顆糖。糖紙尖銳的邊緣硌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葉文柏……”這個名字在齒間碾過,帶著陳年的恨意,卻也裹挾著連他自己都辨不清的複雜情緒。恨意依舊濃烈,可在這濃烈之下,有什麼東西正悄然變質,像琥珀裡那片葉子——看似永恒凝固,其實內裡的生命早已死去,隻留下一個美麗的空殼。
夜還很長。對於被困在金色囚籠裡的女孩,和那個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獵手而言,這一夜,或許都是某種漫長煎熬的開始。
琥珀很美。但它封存的,終究是死去的過往。
而活生生的人心,是否真的能如他所願,被輕易地凝固、塑形、永遠掌控?
答案,或許連司徒夜自己,也開始不確定了。
葉晚躺在黑暗裡。項鏈貼在麵板上,冰涼的感覺越來越清晰,像一塊永遠不會暖起來的冰。她閉上眼睛,腦海裡無數碎片翻湧:晚宴的燈光,虛偽的笑臉,父親琴絃崩斷的聲音,母親輸液管裡滴落的藥水……
最後,都彙聚成鏡子裡那個戴著琥珀項鏈、眼神空洞的自己。
她伸手,握住胸前那塊溫潤的石頭。指尖傳來的,是時光凝固的堅硬,和生命死去的冰涼。
窗外的城市徹夜未眠,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線微芒。
那線光,離床很遠。就像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