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燼愛 第5章 琥珀色的第一課
手機鈴聲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不是葉晚那台老舊的機器,而是昨天司徒夜給她的那部——通體純黑,螢幕亮起時,隻有一串陌生的數字在跳動。鈴聲是最原始的那種,單調、刺耳,在空曠的房間裡像個不容置疑的指令。
契約第一條浮現在腦海:隨叫隨到。三聲內接起。
她幾乎是跌下床撲過去的,在第三聲鈴音響到一半時,指尖按下了接聽。
“……喂?”聲音裡還裹著夢的沙礫,和一絲沒藏好的緊繃。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才傳來司徒夜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冰:“二十分鐘後,客廳。”
忙音隨即響起,乾脆利落。
葉晚握著手機,掌心微微發潮。早上七點十分。窗外,海城的天空是慣常的灰白,透不進多少光。
她衝進洗手間。鏡子裡的人眼下一片淡青,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冷水撲上臉頰,激得人一顫,但那點倦意像生了根,擦不掉。
衣帽間裡琳琅滿目,吊牌嶄新。她的手卻越過那些華服,探進自己的舊行李箱,翻出一套洗得柔軟的黑色針織衫和長褲。布料貼在麵板上,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觸感,這是她此刻僅剩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司徒夜已經在客廳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領羊絨衫,閒適地靠在沙發上,少了幾分西裝革履的鋒利,卻多了種居家的……冰冷距離感。手裡一份財經報紙,旁邊的骨瓷杯裡,咖啡熱氣嫋嫋。
腳步聲讓他抬起了眼。
目光在她那身舊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但終究沒說什麼。
“坐。”他朝對麵的單人沙發抬了抬下巴。
葉晚依言坐下,背脊挺直,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像個等待宣判的學生。
“今晚是海城商會的慈善拍賣。”他放下報紙,語氣公事公辦,“到場的人,你不需要認識,隻需要記住:跟著我,保持微笑,必要時,配合我。”
“配合?”她輕聲問。
“比如,當我介紹你是我‘女伴’時,點頭微笑。彆人敬酒,象征性抿一口。我需要離開,就安靜在原地等。”司徒夜的目光掃過來,帶著審視,“做得到嗎?”
“能。”她答得很快。扮演一個花瓶,聽起來比摔碎父親的琴容易。
“很好。”他似乎對這乾脆的回應還算滿意,“下午有人來給你做造型。現在,”他起身走向開放式西廚,“你過來。”
葉晚跟過去。
中島台上擺著雞蛋、吐司、牛奶和咖啡豆。司徒夜挽起袖子,小臂線條流暢,正熟練地擺弄咖啡機。
“會做早餐嗎?”他背對著她問。
“……會一點。”以前母親生病時,都是她做。
“煎兩個單麵蛋,吐司烤一下,牛奶熱了彆煮沸。”
葉晚怔了怔。這是……讓她做?
她沒多問,沉默地走到另一邊,動手。打蛋,開火,熱鍋……動作有些生疏,但步驟沒錯。
煎蛋的滋滋聲和咖啡機低沉的轟鳴交織在一起,在這過分空曠的公寓裡,竟拚湊出一種奇異的、虛假的煙火氣。
司徒夜衝好兩杯咖啡,將其中一杯推到她手邊的台麵。他自己則倚在另一側,端著杯子,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很白,手指纖長,指節分明——一雙本該撫弄琴絃的手。此刻卻握著鍋鏟,有些僵硬地給煎蛋翻麵,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放鬆。”他忽然開口,聲音混在咖啡香裡,有些模糊,“不是考覈你的廚藝。”
葉晚的手幾不可察地一抖,蛋黃差點破了。她沒吭聲,隻緊緊地盯住鍋裡。
早餐上桌。兩人對坐,沉默地進食。葉晚小口吃著,味同嚼蠟。她注意到,司徒夜吃掉了她煎的蛋和吐司,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沒剩下。
“咖啡。”快吃完時,他指了指她手邊那杯一直沒動過的黑色液體。
葉晚頓了頓,端起來喝了一口。
濃烈的苦澀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霸道、粗糲,和她為了節省常喝的速溶咖啡完全不同。她猛地被嗆了一下,眉頭緊緊擰起。
司徒夜看著她的表情,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喝不慣?”
“……太苦了。”
“習慣了就好。”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這裡的生活。”
葉晚握緊了溫熱的杯子。指尖傳來陶瓷堅硬的質感。她垂下眼,看著杯中深褐色的旋渦。
是啊,苦。這裡的一切,都像這杯不加糖奶的黑咖啡,**裸的,不容分說的苦。
可她能吐掉嗎?能摔杯而去嗎?
不能。她隻能一口一口,學著嚥下去,讓舌頭和心臟一起,慢慢習慣這種滋味。
下午兩點,門鈴準時響起。
一個四人團隊魚貫而入:發型師、化妝師、服裝搭配師,外加一個助理模樣的女孩。他們禮貌、高效、目標明確。
葉晚被按在梳妝台前,像個等待被重塑的泥胚。
“葉小姐底子真好,就是有點乾。”化妝師的指尖冰涼,“頭發發質也不錯,就是缺些養護。”
服裝師最終從送來的幾套禮服裡,挑中了一條香檳色露肩長裙。款式極簡,剪裁卻像第二層麵板,麵料上流動著細膩的珠光。配上一雙高跟鞋,一套淨度很高的鑽石首飾。
當葉晚最終站在落地鏡前時,她愣住了。
鏡中的女孩,長發慵懶挽起,露出脆弱的脖頸和鎖骨。妝容精緻,放大了她五官的清麗,又用色彩強行注入了幾分陌生的嫵媚。香檳色襯得她肌膚勝雪,腰線被掐得極細,裙擺流淌著光。
美得奪目,卻也……美得空洞。
像一個被精心包裝、等待展示的奢侈品。
“司徒先生一定會滿意的。”搭配師笑著說。
葉晚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人,心底一片冰涼。滿意?對一件完全按照他意誌打造的“作品”嗎?
六點整,司徒夜出現在客廳。
他已換上黑色禮服,身姿挺拔,氣場壓人。目光落在葉晚身上時,停頓了片刻。
那目光像尺,丈量著她是否符合他設定的標準。
“走。”他收回視線,語氣聽不出情緒。
去往半島酒店的路上,司徒夜接了兩個工作電話,全程英文,語速快而專業。葉晚安靜地坐在一旁,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倒退,她的思緒卻飄向未知的遠方。
辰風哥……他在哪兒?如果看到這樣的自己,他會怎麼想?
酒店門口,門童恭敬拉開車門。司徒夜先下車,隨即伸出手,等在那裡。
葉晚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遲疑了一秒,才將自己的手輕輕放上去。
他的手很涼,乾燥,握住她的力道恰到好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
“微笑。”他側身,氣息溫熱地拂過她耳畔。
葉晚身體一僵,隨即抬臉,嘴角扯開一個標準而僵硬的弧度。
踏入宴會廳的瞬間,璀璨的光、奢靡的香、還有無數道視線,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這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笑容,在悠揚弦樂中構築著精緻的名利場。司徒夜無疑是焦點之一,立刻被寒暄的人群包圍。
“司徒總裁,幸會!”
“這位是……?”
他從容應對。被問及時,便微微一笑,再自然不過地介紹:“我的女伴,葉小姐。”
“葉小姐真是明豔動人。”對方恭維著,目光卻帶著審視與衡量。
葉晚按他的要求,微笑,頷首,沉默。她能讀懂那些目光裡的內容:好奇、探究,以及一絲心照不宣的輕蔑。在他們眼裡,她不過是司徒夜身邊又一個漂亮的附屬品。
她跟著他,像個無聲的影子,穿梭於光影與寒暄之間。看著他談笑風生,掌控全域性,偶爾瞥來的眼神帶著警告或提醒。
原來,這就是“配合”。做一個完美的花瓶,一個襯托他權力與品味的安靜注腳。
拍賣開始,他們落座。拍品琳琅滿目,司徒夜興致缺缺,隻在中途舉牌,拍下一幅不起眼的水彩畫。
葉晚的目光,卻被台上的一條項鏈鎖住了。
那是一條琥珀項鏈。主石是一枚很大的金珀,鑲嵌在複古銀托上。燈光下,琥珀內部如同凝固的蜂蜜,溫暖剔透,中心竟封存著一片小小的、完整的蕨類葉子。
“下一件,‘時光之淚’琥珀項鏈,起拍價二十萬……”
葉晚的視線焦著在那片葉子上。那麼微小,那麼脆弱,卻被樹脂溫柔包裹,凝固在千萬年前的瞬間。像父親那些破碎的舊夢,是否也曾有過被如此珍藏的可能?
她的失神,落入了司徒夜眼中。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動。
叫價開始,價格攀升。
到了五十萬時,司徒夜忽然舉起了號牌。
“五十五萬。”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一陣微妙的騷動。這個價格,已經超出了那條項鏈通常的價值。不少目光在他和葉晚之間逡巡,含義曖昧。
無人再競。錘音落定。
絲絨盒子很快送到了他們麵前。司徒夜看也沒看,隨手推到葉晚眼前。
“給你的。”
葉晚愣住,看看盒子,又看看他。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隻是隨手買了個小玩意兒。
“為什麼?”她聲音發緊。
司徒夜端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麵琥珀色的酒液,目光卻沉甸甸地落在她臉上。
“第一課。”他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清,“在這個世界裡,我能給你的,比你想象的更多。前提是,你足夠聽話,‘配合’得當。”
他傾身靠近,氣息裹著紅酒的微醺,和一種冰冷的佔有慾,鑽進她的耳朵:
“記住,葉晚。從此刻起,你身上的一切——珠寶、禮服,甚至你臉上的笑容,都屬於我。我要你美,你才能美。我要你笑,你才能笑。明白嗎?”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呼吸停滯。她看著眼前光芒流轉的琥珀,那片被封存的葉子,不再像是被溫柔珍藏的化石,倒像是一件被釘死在華麗棺槨裡的標本。
美麗,永恒,了無生機。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絲絨。
“明白了,司徒先生。”她聽見自己用平靜無波的聲音回答,然後,攥緊了那個盒子。
琥珀的涼意,透過絲絨,滲進肌膚,直抵心底。
這是她的第一課。
用一件昂貴的禮物,和一個溫柔的標本,教會她什麼是“金色囚籠”。
拍賣仍在繼續,人聲鼎沸,光影迷離。
葉晚端坐著,臉上笑容得體,手心一片冰涼。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必須學會,在這個華麗的琥珀世界裡,如何呼吸,如何生存,如何不讓自己,也變成一件失去靈魂的美麗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