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燼愛 第4章 規則之下
回去的路上,沉默在車裡凝固成實體。
葉晚緊貼車門坐著,目光投向窗外。景物飛逝,卻什麼也落不進眼底。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冰涼,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琴碎的巨響仍在顱腔內回蕩,每一聲都疊著父親溫潤的笑臉。兩個畫麵反複切割、重疊,像一部放映機卡住的默片,在她眼前無聲迴圈。
她不敢閉眼。一閉,便是滿地碎片。
隔板將前後座分成兩個世界。司徒夜坐在不遠處,翻閱檔案。紙張翻動的窸窣聲,在寂靜裡鋒利如刀。
她能感到他周身散發的冷冽氣息,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而她,不過是從舊日廢墟轉運至新牢籠的貨物,連歎息都嫌多餘。
車子駛入“雲頂尚品”地庫時,司徒夜的手機響了。他掃了眼螢幕,接起。
“說。”語氣是慣常的發號施令。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目光若有似無掠過她。
“……知道了。按原方案處理。”電話結束通話。沒有解釋。
電梯上行,紅色數字跳動。葉晚盯著那跳動的光斑,心臟隨之抽緊。她想問母親,想問會診結果,可喉嚨被什麼死死堵著。
問又如何?知情權,大約不在契約條款裡。
“叮——”電梯門開。司徒夜率先走出,葉晚無聲跟上。公寓依舊空曠、冰冷、一絲不苟,雪鬆香氛彌漫,像座無人居住的現代藝術館。
“過來。”他在客廳沙發前停步,轉身。
葉晚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垂眸盯著光可鑒人的深灰大理石地麵。上麵映著她模糊的倒影,和他修長冷峻的輪廓。
“抬頭。”她順從地抬起臉,目光卻仍低垂,落在他襯衫第二顆紐扣上。“看著我。”
她深吸氣,強迫自己抬起視線,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極黑,深不見底,像沒有星月的夜海,辨不出情緒。
“今天帶你去,是讓你認清自己的位置。”他的聲音平直,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過去的一切,包括你父親,都與你無關了。從今天起,你的世界隻有我和這份契約。”
葉晚的睫毛顫了顫,臉上沒什麼表情。
“契約細則律師會發你。現在,記住幾條即刻生效的規矩。”
他走近一步,距離縮至不足一米。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須後水味,冰冷又疏離。
“一,隨叫隨到。給你的手機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放在觸手可及處。我的電話,響鈴三聲內接起。”
“二,絕對服從。我讓你做的事,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三,保持安靜。我不喜歡聒噪,也不喜歡多餘的問題。該你知道的,我會告訴你。不該你知道的,彆問。”
“四,”他的目光掠過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羊絨裙,語氣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挑剔,“注意儀表。你現在的身份代表我的品味。衣帽間的衣服是為你準備的。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廉價的舊物。”
葉晚的手指蜷了一下。這條裙子質地柔軟,價值不菲,卻像層冰涼的殼。而那些“廉價的舊物”,是她二十五年人生裡僅存的、帶著體溫的記憶。
“五,”司徒夜頓了頓,目光銳利地鎖住她,“離其他男人遠點。尤其是,顧辰風。”
顧辰風。葉晚的心臟猛地一縮。辰風哥……他回來了?司徒夜怎麼會知道?
她的反應沒逃過他的眼睛。他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看來,你記得很清楚。”
“他……隻是小時候的鄰居,很久沒聯係了。”她下意識解釋,聲音發乾。
“以後也不必聯係。”司徒夜打斷,語氣不容置喙,“記住你的身份,葉晚。契約期間,你的身體和注意力,隻能屬於我。這是最基本的職業道德。”
職業道德。四個字像生鏽的鈍刀,在她心口來回割鋸。她把所有情緒死死壓在眼底,隻是更緊地抿住了唇。
“聽明白了?”他問。“……明白。”聲音輕得像嗬氣。“重複一遍。”
葉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死水般的平靜。她一字一句,機械複述:
“一,隨叫隨到。二,絕對服從。三,保持安靜。四,注意儀表。五,遠離其他男人,尤其是顧辰風。”
聲音沒有起伏,像台輸入指令的機器。
司徒夜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又竄起。他預想過她的反應——哭鬨、哀求、歇斯底裡。任何一種激烈情緒,都能讓他更確認自己的掌控力,確認複仇正按計劃推進。
可她沒有。她隻是平靜接受了,用一種近乎麻木的順從,將情緒封存在這副清冷美麗的皮囊之下。這種平靜,比任何反抗都讓他不適。
“很好。”他壓下心緒,轉身走向書房,“記住你的話。現在,回房間。沒有允許,彆出來。”
葉晚站在原地,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厚重的實木門無聲合攏,發出一記沉悶的輕響,像最終落下的鍘刀。
她慢慢轉身,走回那個屬於她的“房間”。
門關上,背抵著冰涼的門板,她才允許自己緩緩滑坐在地。身體裡強撐的力氣瞬間抽空,她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
沒有哭。眼睛乾澀發疼,但一滴淚也沒有。
原來痛到極致,真的會失去哭泣的能力。所有悲傷、憤怒、屈辱、絕望,都凝成一塊沉重的冰,淤在胸口,堵得每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她就這樣坐了許久,直到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將這個金色囚籠映得更加璀璨,也更加虛幻。
門外傳來規律的叩擊聲。
“葉小姐,晚餐備好了。”中年女傭的聲音,恭敬,但帶著距離。
葉晚沒動。“司徒先生吩咐,請您到餐廳用餐。”
依舊沒有回應。門外靜了片刻。腳步聲去而複返,這次,伴隨著鑰匙插入鎖孔的輕響。
門從外麵被開啟了。
穿黑色製服的女傭立在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不容置疑:“葉小姐,請。司徒先生不喜歡等。”
葉晚抬起頭,看著這個陌生、代表司徒夜權威延伸的女人。她知道反抗沒有意義。扶著門板慢慢站起,腿因久坐而發麻。
餐廳裡,長餐桌隻擺了兩副餐具。司徒夜已坐在主位,麵前一杯清水,手裡平板亮著,似在審閱資料。聽到腳步聲,他未抬頭。
葉晚在對麵的位置坐下。桌上精緻西餐香氣誘人,但於她,與冰冷蠟像無異。
兩人沉默進餐。刀叉碰觸瓷盤的聲音,在空曠餐廳裡被放大,清晰得令人難堪。
司徒夜吃相優雅,但速度很快,顯然隻將進食視為必須完成的任務。葉晚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味同嚼蠟,勉強下嚥。
餐至半程,司徒夜忽然開口,視線仍落在平板上:“明晚陪我出席晚宴。”
葉晚握著刀叉的手頓住了。
晚宴?以什麼身份?契約情人嗎?
她彷彿已看到那些探究、鄙夷、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紮來。
“需要我……做什麼?”她低聲問。
“打扮得體,跟在我身邊,保持微笑,少說話。”他言簡意賅,“細節明天有人告訴你。”
葉晚沉默垂言。
“有問題?”他抬眼,目光掃來。
“……沒有。”她聽見自己說。
司徒夜看了她幾秒,忽然放下平板,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
“葉晚,”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覺得屈辱,不甘,恨不得立刻逃離。”
葉晚心跳漏了一拍。
“趁早打消這念頭。”他身體微微前傾,隔著餐桌注視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清晰映出她蒼白的臉,“你母親的命,在我手裡。你逃一天,她的藥就停一天。你試試,是她的身體耗得起,還是你的良心熬得住。”
每一個字,都像淬冰的釘子,釘進她骨頭裡。
她握著刀叉的手指劇烈顫抖起來,指節青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嘴裡嘗到血腥的鐵鏽味,才勉強壓住那股想掀翻一切的衝動。
原來,這纔是他真正的底牌。
用母親,將她最後一點反抗的可能,徹底扼殺。
司徒夜看著她眼中瞬間燃起又迅速熄滅的火,看著她最終歸於死寂的順從,心裡那點煩躁感再次湧起,甚至更甚。
他得到了想要的絕對控製。可為什麼,毫無勝利的快意?
他移開視線,重拾平板,語氣恢複冰冷:“吃完回房。明晚六點,準時準備好。”
葉晚放下刀叉。盤中食物剩了大半,但她一口也咽不下了。
她起身,椅腿與地麵摩擦,發出輕微聲響。
“司徒先生,”她開口,聲音輕而穩,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我會遵守契約,履行‘義務’。也請您,務必遵守承諾,治好我母親。”
說完,未再看司徒夜一眼,轉身離開餐廳。
司徒夜抬起頭,看著那個纖細卻挺得筆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餐廳暖黃燈光灑下,卻驅不散那一身拒人千裡的寒意。
他忽然覺得,這頓精心準備的晚餐,索然無味至極。
窗外,夜色如墨,吞沒整座城。
窗內,金色囚籠中,兩個被仇恨與命運捆綁的靈魂,在無聲角力裡,迎來了第一個漫長而冰冷的夜晚。
規則已立。遊戲,剛剛開始。
而有些軌跡,早在無人察覺時,已悄然偏離了預設的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