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燼愛 第3章 弦裂
清晨,葉晚是被陽光生生割醒的。
厚重的遮光簾漏了道縫,一束銳利的光正正切在她眼皮上。她迷濛地睜眼,有幾秒不知身在何處。直到看見天花板上那盞線條冰冷、毫無溫度的幾何吊燈,昨夜的記憶才轟然砸回——帶著契約的油墨味、雨水的潮氣,和牛奶殘留的那點虛假暖意。
她坐起身。空杯子還在床頭,那顆橘子糖被她攥在手心一夜,糖紙已皺得不成樣子。
母親。念頭襲來的瞬間,她赤腳跳下床,衝向門邊。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時,卻僵住了。
未經允許,不得隨意走動。司徒夜的聲音,像植入腦中的程式。
她咬著唇,輕輕擰開了門。走廊鋪著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聲響。客廳空蕩,晨光透過整麵落地窗潑進來,給黑白灰的傢俱鍍上一層冷淡的金邊。
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客廳角落,一架黑色三角鋼琴靜立著。琴身光潔如鏡,倒映著窗外流雲。
葉晚走近。指尖在離琴鍵一寸處懸停——她太久沒碰琴了。小時候學過鋼琴,後來更愛小提琴,可對琴鍵的渴望是刻進骨子裡的。
“誰準你碰的?”聲音從身後刺來,冷得像冰錐。
葉晚猛地縮回手。司徒夜不知何時立在客廳,黑色襯衫熨帖,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份檔案。他站在逆光裡,身影挺拔而壓迫,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器皿般的冷感。
“我……沒碰。”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靠近也不行。”司徒夜走過來,檔案隨手扔在琴蓋上,“去換衣服。十分鐘後,出門。”
“去哪?我母親……”
“已轉院,專家組正在會診。”他打斷她,語氣沒有餘地,“現在,履行你的第一項義務。”
葉晚攥緊手心,指甲陷進皮肉。“……穿什麼?”
司徒夜上下打量她。她還裹著那套洗得發白的舊睡衣,棉質布料在這個空間裡顯得突兀又寒酸。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成色。
“衣帽間,第三排,米白連衣裙。”他頓了頓,“把頭發紮起來。你散發的樣子,很像——”
話戛然而止。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快、極複雜的情緒,快得像錯覺,隨即被更深的冷漠覆蓋。
“像誰?”葉晚聽見自己問。
司徒夜沒答。轉身走向餐廳,丟下一句:“你還有九分鐘。”
葉晚回到房間。第三排,那條裙子安靜掛著。柔軟羊絨,剪裁極簡,沒有多餘裝飾。她換上,尺寸分毫不差,像第二層麵板。鏡中人臉色蒼白,眼下泛著淡青,但裙子的柔光勉強掩住幾分狼狽。
她找了根皮筋,將長發束成低馬尾。鏡中瞬間多了份清冷的疏離感。
她忽然懂了司徒夜未儘的台詞。
像誰?像一個誤闖禁地的幽靈。像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幅昂貴油畫裡的、格格不入的筆誤。
十分鐘後,她出現在客廳。司徒夜坐在沙發上,麵前膝上型電腦螢幕泛著冷光。聽到腳步聲,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兩秒,沒有評價,合上電腦起身。
“走。”車子在地下候著。這次是更低調的黑色轎車,司機仍是那個沉默的男人。
車沒有開往醫院,也沒去任何葉晚熟悉的地方。它穿過大半個海城,駛入一片寧靜的老街區。花園洋房,紅磚牆上爬滿常春藤,時光在這裡沉澱出溫潤的褶皺。
車在一棟帶小花園的房子前停下。花園荒蕪,野草蔓生。
“下車。”葉晚跟著他走進院子。不安像藤蔓纏上心頭——這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風吹葉動的窸窣,像某種隱秘的呼吸。
司徒夜用鑰匙開啟門。灰塵與舊木的氣味撲麵而來。客廳傢俱蒙著白布,陽光從百葉窗縫隙擠進,切成一道道光柱,昏黃如舊膠片。
這裡,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墳墓。
“這是哪?”葉晚聲音發緊。司徒夜沒答。他徑直走向角落,那裡也蒙著白布。他伸手,猛地一扯——
灰塵在光柱中狂舞。白佈下,是一把棕褐色的小提琴。琴身微舊,漆麵有幾道細痕,但保養得宜,在昏黃光線下泛著溫潤光澤。葉晚的呼吸,停了。
她認得這把琴。這是父親葉文柏的琴。他一生清貧,最珍貴的財產就是這把師傳的老琴。小時候,無數個夜晚,她都在父親輕柔的琴聲裡沉入夢境。父親走後,琴被她小心收在老房子的閣樓。
它怎麼會在這裡?!
“看來你還認得。”司徒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靜得可怕。他拿起琴,指尖拂過琴絃,卻沒有聲音。
“你……怎麼會有我父親的琴?”葉晚的聲音開始發抖,恐慌像冰水浸透四肢。
司徒夜轉身,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但最表層,是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你父親去世前,欠了筆債。”他緩緩說,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她心裡,“這把琴,是抵押。”
“不可能!”葉晚脫口而出,“我父親從不欠債!他——”
“你瞭解他多少?”司徒夜打斷她,嘴角勾起極淡、極冷的弧度,“你以為那個永遠溫和、與世無爭的音樂教師,真那麼清白?”葉晚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五年前,他投資失敗,走投無路,向我父親求助。”司徒夜逼近一步,“我父親給了他一百萬,救急。可他呢?轉眼卷錢消失,直到我父親在追討路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隻剩壓抑到極致的嘶啞:“遭遇車禍,死了。”
葉晚臉上血色儘褪,搖頭:“不……這不是真的……我父親不會……”
“證據確鑿。”司徒夜從口袋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扔在她腳邊,“借款合同,你父親的簽名和指紋。需要找當年經手人對質麼?”
葉晚顫抖著,彎腰撿起。泛黃的紙,父親熟悉的字跡,鮮紅的指印。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烙鐵,燙穿她的眼睛,直抵心臟。
世界在旋轉、崩塌。
那個教她拉琴、講音樂家故事、說“做人要像琴音一樣正直清亮”的父親……她心中最後一塊淨土……原來早已布滿裂痕與汙垢?
“所以,”司徒夜的聲音將她拉回,遙遠而模糊,“你以為我找你,為什麼?”
他看著她失魂的樣子,眼底閃過近乎痛快的冰冷。
然後,他舉起了琴。
“你父親欠的,父債女償。”他說,語氣平靜得殘忍,“但這把琴,礙眼。”
在葉晚驟然收縮的瞳孔裡,她看見司徒夜的手臂猛地揚起——
“不要!!!”她尖叫著撲過去,伸出手,徒勞地想接住。太晚了。
“哐——!!!”一聲沉重、刺耳、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
棕褐色琴身砸向實木地板,琴頸斷裂,琴身裂開猙獰的口子,琴絃崩斷,蜷曲如垂死的蛇。細碎的木屑與鬆香粉末在陽光中紛揚,像一場沉默的雪。
時間凝固。葉晚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那堆碎片。耳邊嗡嗡作響,隻有那聲碎裂,一遍遍在顱腔內回放。
父親的笑,父親的琴聲,父親掌心的溫度……隨這一摔,碎得乾乾淨淨。
司徒夜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他看著女孩煞白的臉,看著她空洞失焦的眼睛,看著她死死咬住、不肯泄露一絲嗚咽的嘴唇。
他該感到快意。這是籌劃多年的複仇第一步。
可為什麼,心裡某個角落,也隨著那聲碎裂,傳來一絲細微的、陌生的抽痛?
他忽略那點不適,彎腰,從碎片中拾起一片鋒利的木屑,遞到她眼前。
“記住這聲音,葉晚。”他的聲音冷硬,沒有波瀾,“記住你為什麼在這裡。記住你未來三年要償還的,是什麼。”
葉晚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睛。
那雙總是清澈的、帶著藝術生懵懂溫順的眼睛,此刻像兩潭凍住的寒泉。裡麵有什麼碎了,又有更堅硬、更冰冷的東西,正迅速凝結。
她沒有哭。一滴淚都沒有。
她隻是看著司徒夜,看著這個毀了她最後念想的男人,然後用一種平靜得可怕的聲音,輕輕說:
“好。”“我記住了,司徒先生。”
陽光依舊從百葉窗縫隙擠入,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沉浮。一室死寂裡,隻有破碎的小提琴,和兩個被仇恨與命運死死捆綁的人。
司徒夜忽然覺得,這個期待已久的時刻,並未帶來想象中的釋然。
反而像開啟了另一個,更幽深、更不見底的盒子。
他皺了皺眉,甩掉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轉身。
“收拾乾淨。然後,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