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燼愛 第2章 第一個夜晚
信封裡隻有一張紙。
上麵的文字比葉晚想象的更簡潔,也更鋒利——白紙黑字,條款清晰得像手術刀剖開的斷麵:
“甲方:司徒夜。乙方:葉晚。
乙方自願自即日起,為期三年,以私人伴侶身份履行甲方要求的一切義務,包括但不限於陪同出席社交場合、滿足甲方個人需求、保證隨叫隨到。
期間,乙方須完全服從甲方指令,不得以任何形式與第三方建立情感或身體聯係。
作為回報,甲方承擔乙方母親蘇婉清女士全部醫療及康複費用,並於契約終止時,向乙方支付人民幣伍佰萬元整。”
下方,“司徒夜”三個字已經簽好,筆鋒淩厲,幾乎要刺破紙背。
葉晚的指尖在“自願”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自願。真諷刺。她像被逼到懸崖邊的人,身後是追兵,眼前是深淵。跳下去叫“自願”,不跳也叫“自願”。命運從沒給過她選擇,隻是換了個說法,通知她結局。
“筆。”她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司徒夜遞來一支鋼筆。金屬筆身冰涼,沉甸甸的,像某種裁決的權杖。
葉晚沒敢再看母親的方向。怕多看一眼,築起的心牆就會徹底崩塌。她伏在病房走廊冰冷的窗台上,一筆一劃,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葉晚”。
寫得很工整,甚至比平時更工整。像某種可悲的儀式感——至少,在親手賣掉自己的這一刻,她還想留住最後一點體麵。
筆尖離開紙麵的瞬間,司徒夜抽走了那份契約。
“明早八點,轉院手續有人來辦。”他的聲音恢複了最初的平直,彷彿剛才那瞬間泄露的恨意隻是她的錯覺,“現在,跟我走。”
“現在?”葉晚猛地抬頭,“可我母親……”
“她會得到最好的看護。”司徒夜轉身,徑直走向電梯,背影沒有半分遲疑,“彆讓我說第二遍。”
葉晚在原地僵了兩秒,然後像被無形的線牽扯著,踉蹌跟了上去。她甚至沒有勇氣回病房道彆,隻是隔著玻璃,最後望了一眼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女人。
媽,等我。她在心裡無聲地說。等我變得足夠強大,等我有能力護你周全。
電梯門合攏。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鏡麵般的轎廂壁映出她蒼白的臉,和司徒夜冷峻沉默的側影。
車子是輛黑色賓利,靜默地泊在住院部門口。司機撐傘候著,見司徒夜走近,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
雨還在下。葉晚鑽進車裡,濕冷的空氣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邃的冷——來自頂級皮革與淡香氛混合的氣息。
車子駛入雨夜的海城。霓虹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暈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融化的糖果,甜膩又虛幻。葉晚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便利店、通宵藥店、曾和母親並肩走過的梧桐道——它們正一點一點從她的世界裡剝離。
不知開了多久,車子駛入一片她從未踏足的區域。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雨夜裡反射著森冷的光。最終停在一棟拔地而起的建築前,“雲頂尚品”四個字在雨幕中泛著矜持的奢華。
電梯直達頂層。門開的瞬間,葉晚怔住了。
這不是“家”。這是一座巨大的、空曠的、由黑白灰構築的展示空間。線條極簡到近乎冷酷,落地窗外是整個海城璀璨如星河的夜景。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那些燈火便碎成了一片流動的金沙。
很美。也很冷。
“你的房間在走廊儘頭。”司徒夜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沒看她,“裡麵有你需要的一切。記住:未經允許,不得踏入主臥和書房;保持安靜,尤其我在家時;手機我會給你,保持暢通。”
他走向吧檯,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聲響清脆而孤獨。
葉晚站在原地,濕透的鞋子在地板上洇出小小一灘水漬。她抱著自己單薄的胳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真的成了一件“物品”,被安置在這個華麗牢籠的角落。
“……我什麼時候能去看母親?”聲音很輕。
“看你的表現。”司徒夜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窗外,背影對著她,“現在,去把自己弄乾。你身上的雨水味,很礙事。”
葉晚咬住下唇,轉身走向他指的那個房間。
房間很大,帶獨立衛浴和衣帽間。衣帽間裡掛滿了衣服,從家居服到禮服,一應俱全,全是她的尺碼,吊牌都未拆。梳妝台上陳列著未開封的護膚品,瓶瓶罐罐折射著昂貴的光澤。
這一切都在無聲宣告:你的一切,從此由我重新定義。
葉晚沒碰那些衣服。她開啟自己的舊行李箱——護士從出租屋匆忙收拾的那隻——翻出一套洗得發軟的舊睡衣,走進浴室。
熱水傾瀉而下的瞬間,她終於允許自己哭出來。
沒有聲音,隻是肩膀劇烈顫抖,眼淚混著熱水流了滿臉。她用力咬著指關節,把嗚咽死死堵在喉嚨裡。在這個陌生而充滿壓迫感的空間裡,她連悲傷都不敢放肆。
洗完澡,她裹著舊睡衣出來,濕發披在肩上。走到窗邊,望著腳下遙遠的地麵——那些屬於普通人的萬家燈火。
其中有一盞,曾屬於她和母親。現在,那盞燈快要熄滅了。而她自己,被困在了這片虛假的星空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敲門聲。很克製,兩聲。葉晚驚得一顫,回頭。
門沒鎖,司徒夜推門進來。他已換上深灰色家居服,少了些西裝革履的淩厲,但那種迫人的氣場絲毫未減。目光掃過她身上那套與房間格格不入的舊睡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終究沒說什麼。
“把這個喝了。”他將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放在床頭櫃上。
葉晚警惕地看著那杯牛奶,又看向他。
“放心,沒下毒。”司徒夜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那絕不是笑,“隻是不想你明天病倒。照顧病人,很麻煩。”他說完,轉身離開,關門的動作乾脆利落。
房間裡又隻剩葉晚一人,和那杯靜靜散發熱氣的牛奶。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理智在警告:這可能是另一種馴化,一種廉價的施捨,為了讓她更快習慣被圈養的生活。
可身體是誠實的。在經曆了驚悸、冷雨和徹骨絕望後,那縷溫暖的熱氣,像個狡猾的叛徒,正悄悄瓦解她最後的防線。
她終究走了過去,捧起那杯牛奶。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掌心,一路暖到冰冷的心口。她小口小口喝著,奶香在口腔裡彌漫,帶著一點陌生的甜。
喝到一半時,她突然頓住了。杯底有東西。她倒出來,攤在掌心。
是一顆糖。透明玻璃紙包著,橘子味的,最普通廉價的那種——和她小時候父親偷偷塞給她的,一模一樣。
葉晚猛地捂住嘴,滾燙的眼淚猝不及防地砸下來,落在那顆小小的糖果上。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窗內,一顆廉價的糖,和一杯溫度剛好的牛奶,成了她墜入深淵的第一個夜晚裡,唯一一道帶著諷刺意味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