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燼愛 第1章 三百萬的呼吸權
海城的雨,下得人心頭發黴。
葉晚盯著手機螢幕,那串數字已經釘在她眼裡整整一個下午:2,34781。不像餘額,倒像倒計時的秒錶。窗外的雨點子啪嗒、啪嗒砸在舊玻璃上,跟她腕錶裡秒針的走動一唱一和,敲得人神經末梢都在發顫。
“晚晚。”病床上傳來氣若遊絲的一聲。葉晚幾乎是彈起來的,臉上那些熬出來的焦躁,瞬間被一抹熟練的溫柔蓋了過去。
“媽,醒了?喝口水?”
蘇婉清搖搖頭。她瘦得脫了相,曾經在舞台上能掀起一陣風的身子骨,如今陷在床單裡,隻剩一把輕飄飄的輪廓。可那雙眼睛還是清亮的,清亮得直接,一眼就把女兒強撐的鎮定給看穿了。
“醫生今天……怎麼說?”“說恢複得挺好。”葉晚在床沿坐下,握住母親的手。那隻手枯瘦,輕得像一捧曬乾的草,“就是後續治療不能停,您得乖乖配合。”
“要多少?”
“媽——”
“跟我說實話。”蘇婉清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固執,“我不能把你一起拖進水裡。”
葉晚的喉嚨一下子被堵住了。她低下頭,把前額輕輕抵在母親的手背上。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動作,摔疼了、練琴挨訓了、心裡難受了,都要這樣抵一抵。那是她的避風港,是確認自己還能汲取一點溫暖的儀式。
可現在,避風港自己就要見底了。
“三百萬。”聲音悶在兩人相貼的麵板之間,吐出來,帶著鏽味,“全套靶向,加上後續康複,最少這個數。”
病房裡死寂。隻有監護儀在規律地嘀、嗒,和窗外越下越急的雨聲較著勁。
然後,葉晚感覺到一滴溫熱的水,砸在自己頭頂的發旋上。是母親的淚。
“不治了。”蘇婉清說,每個字都像從碎玻璃碴裡擠出來,颳得人生疼,“咱們回家。”
“不行!”葉晚猛地抬頭,眼圈頃刻就紅了,“爸已經走了,您不能再走。我不同意。”
“晚晚,三百萬,我們上哪兒……”“我有辦法。”
話衝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住了。她能有什麼辦法?父親留下的那把琴,就算賣了,在這個圈子裡也頂破天幾十萬。她教課、跑零活、接那些不入流的商演,拚死也湊不出這數目的一個零頭。
可這口氣不能鬆。她不敢鬆。
“什麼辦法?”蘇婉清盯著她,目光銳利得像能剝開所有偽裝。這時,病房門被敲響了。
葉晚以為是護士,慌忙抹了下眼角,起身去開。門外站著的,卻不是護士。
是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身姿筆挺得像一杆淬過火的槍。眉眼極深,鼻梁高聳,薄唇抿成一道沒有弧度的線。最讓人心頭發寒的是他的眼睛——看過來時,沒有絲毫溫度,像在評估一件物品,或者審閱一份待簽的合同。
“葉晚小姐?”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質地的冷感。“我是。您哪位?”
“司徒夜。”他遞來一張名片。純黑底子,隻有燙金的名字和一串號碼,“想和你單獨談談。關於你母親的治療費。”
葉晚的心臟,像被一隻冰手猛地攥緊。
她聽過這名字。海城沒人沒聽過。晟世集團的掌權人,商界的活傳說,一個能在金融版圖上徒手掀起風浪的男人。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我們……認識嗎?”聲音裡帶了不易察覺的顫。
司徒夜的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病床上的蘇婉清身上。那停留短暫得近乎錯覺,隨即收回。
“不認識。”他重新看定她,眸光深不見底,“但我們可以,做一筆交易。”
交易。這個詞像根淬了冰的針,直直紮進葉晚心口。她下意識想後退,想關上門,逃離這個周身彌漫危險氣息的男人。可視線掠過母親蒼白的臉,掠過那些閃爍冷光的儀器,掠過窗外沉甸甸壓下來、彷彿永遠不會停的雨夜——
她身後,早已沒有退路。“……什麼交易?”
司徒夜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純黑信封,遞過來。
“裡麵是契約。簽了它,明早八點,你母親會轉入瑞安私立醫院,由頂尖專家組接手。所有費用,我負責。”
葉晚沒接。手垂在身側,指尖冰涼。“條件呢?”
司徒夜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清冽的雪鬆氣息和壓倒性的壓迫感。
“三年。以我‘情人’的身份,留在我身邊三年。這期間,你必須絕對服從我的安排,沒有拒絕的資格。”他的語氣平直,像在宣讀條款,“三年後,契約解除,你會得到一筆足夠保障你和你母親後半生的錢。”
葉晚的呼吸,停了。她看著他。看著這張英俊得無可挑剔,卻冰冷得不似活人的臉。視線開始模糊,病房慘白的燈光在他身後暈開,化成一片刺目的、令人暈眩的光海。
情人。服從。三年。
每個詞都像一把鈍刀,在她二十五年人生辛苦構築的一切上,來回拉鋸。
“為什麼……是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飄忽得像來自很遠的地方,“司徒先生,以您的條件,想要什麼人沒有……”
“因為你父親是葉文柏。”司徒夜打斷她,聲音陡然沉了下去,那裡麵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裂痕——是恨意,濃稠、陰冷,毫不掩飾,“這個理由,夠了麼?”
葉晚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凍住。
父親走了五年了。那個總是笑眯眯、在她練琴偷懶時悄悄塞顆糖給她、一生清貧卻脊梁挺直的音樂老師。
他和眼前這個男人,能有什麼交集?
“我父親他……”“簽,還是不簽。”司徒夜將信封又往前遞了一寸,幾乎抵上她胸口,“給你五分鐘。過時不候。”
他抬腕,看了眼手錶。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卻帶著裁決般的傲慢。
嘀嗒。嘀嗒。
時間在爬。母親微弱的呼吸聲在身後一起一伏。窗外的雨瘋了似的潑下來,像是要吞沒整個城市。
葉晚慢慢地,抬起了手。
手抖得厲害,指尖碰到信封的邊緣。光滑,冰涼,像觸碰某種冷血動物的麵板。
她知道自己在開啟什麼。知道這扇門一旦推開,後麵就是萬丈深淵。
可她終究,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正望著她,眼裡蓄滿了淚,朝她輕輕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要。不要為了我,毀掉你自己。葉晚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滾燙的,砸在手背上,生疼。她猛地轉回頭,一把攥緊了那個信封。“我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