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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燼愛 第7章 高燒與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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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被設定好的機械鐘擺,一格一格,精準而空洞地向前推移。

每天早上九點整,門鈴會準時響起。來的是陳老師,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容像用尺子量過——標準,卻進不到眼底。

“葉小姐,背脊再挺些。想象有根線,從頭頂一直拉到天花板上。”

“微笑時嘴角上揚15度,露六到八顆上齒。眼神要柔,但不能散,看對方鼻梁。”

“握杯時手指這樣……對,無名指和小指托住杯底,才優雅。”

“走路時膝蓋彆彎,想象腳下有條看不見的直線。”

葉晚學得很快。快得讓陳老師都暗自吃驚——那些繁複的細節,她聽一遍就能記住,動作迅速變得規範、流暢,像個被精密程式設計的人偶。

可陳老師看著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那雙清澈卻彷彿蒙著層霧的眼睛,心裡總有些說不出的異樣。她教過太多想往上爬的女孩,她們眼裡有**、有忐忑、有急切。但葉晚不一樣。她學得越好,越像個被抽走靈魂的空殼。

“葉小姐很有天賦。”一次課間,陳老師忍不住說,“司徒先生看到,一定會滿意。”

葉晚正練習標準坐姿——背脊挺直,雙腿並攏斜放,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聞言,她微微抬眼,嘴角勾起那個練習了千百遍的15度弧度。

“謝謝老師。”聲音輕柔,沒有波紋。陳老師張了張嘴,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下午是所謂的“自由時間”。活動範圍僅限於這間豪華的牢籠:客廳、餐廳、房間,以及那個永遠空蕩蕩、陽光充沛卻吹不進風的露台。

她大多待在房間裡。有時站在窗前,看樓下街道上螻蟻般的車流,一看就是整個下午。有時從舊行李箱裡翻出那幾本樂譜,手指在空氣中虛按琴絃,沒有聲音。更多時候,她隻是坐著,什麼也不做——或者說,強迫自己什麼也不想。

司徒夜通常深夜才歸。有時帶著酒氣,有時沾著夜風的清冽。他們幾乎不交談。他偶爾瞥一眼她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目光在她空蕩蕩的脖頸停留一瞬——那條琥珀項鏈,一直鎖在梳妝台抽屜裡。

像住在同一屋簷下的陌路人,維持著一種冰冷而脆弱的平衡。

直到第四天夜裡,平衡碎了。那天下午開始,頭就昏沉沉的。身上一陣陣發冷,喉嚨乾得像砂紙在磨。她以為是沒睡好,灌了許多熱水,早早躺下了。

半夜,高燒像一場無聲的海嘯,將她徹底吞沒。

先是冷。冷得牙齒打顫,裹緊被子也無濟於事,彷彿骨頭縫裡都在滲冰碴。然後是熱。滾燙的熱浪從五臟六腑燒出來,麵板灼痛,意識在熔岩裡浮沉。她想爬起來喝水,四肢卻軟得像煮過的麵條,剛撐起身,天旋地轉,又重重摔回枕頭裡。

黑暗裡,她蜷成一團,喉嚨裡溢位小獸般的嗚咽。身體在火上烤,腦袋裡有無數根針在紮。迷迷糊糊間,好像回到父親剛走的那段日子,母親抱著她哼歌;又像看見辰風哥背著發燒的她,在深夜的街道狂奔……

那些帶著溫度的碎片,和眼前冰冷的黑暗、身體撕裂般的痛楚攪在一起,脆弱得讓人想哭。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嗚咽堵回去。在這裡,眼淚是奢侈品,更是恥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世紀——在意識沉浮的邊緣,她聽到了開門聲。

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裡,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然後是腳步聲,停在床邊。一隻微涼的手,複上她的額頭。

那觸感陌生,指腹有薄繭,帶著夜的涼意,卻奇異地緩解了額頭的灼燒。她在昏沉中無意識地蹭了蹭那隻手,發出一聲細微的、貓一樣的嚶嚀。

床邊的人,僵住了。接著,她被輕輕扶起,背後墊上柔軟的枕頭。溫熱的杯沿抵到乾裂的唇邊。

“喝水。”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繃得像拉緊的弦。

是司徒夜。她昏昏沉沉揪著他的手,小口吞嚥。水流過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救贖。她閉著眼,長睫毛因高燒而顫動,在蒼白臉頰投下脆弱的影。

一杯水儘,她被重新放平。額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是浸過冷水的毛巾。

毛巾很快被體溫焐熱,換下,敷上新的。

這細微的照料,在燒糊塗的感知裡被無限放大,和記憶深處父母的溫柔重疊。她下意識地,伸出滾燙的手,抓住了那隻正在換毛巾的手腕。

“媽……”她含糊囈語,聲音裹著淚意,“彆走……難受……”

被她抓住的手腕,猛地一僵。

司徒夜低頭,看著那隻死死抓著自己、指節發白的小手,又看向床上燒得雙頰緋紅、神誌不清的女孩。她褪去了白日裡那層冰冷的殼,此刻脆弱得像晨露,一碰就散,眉宇間全是無助的依賴,嘴裡喊著最親的人。

他該甩開。他最厭惡肢體接觸,更憎惡這種軟弱。可手臂像被釘住了,動彈不得。

女孩掌心滾燙,那溫度透過麵板,一路灼進他心底某個冰封的角落。他看著她濡濕的睫毛,聽著她痛苦的嗚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被他用契約捆綁、用恨意反複碾壓的女孩,不過是個會生病、會脆弱、會在意識模糊時本能尋找溫暖的……活生生的人。

一個和記憶中那個可憎的“葉文柏”,似乎並不完全重合的、具體的人。

心底那絲陌生的抽痛,又來了,比上次更鮮明。

他沉默地站著,任由她抓著自己。許久,才用另一隻手,有些笨拙地、極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僵硬得不像他自己。

“……睡吧。”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陌生,“我在。”

不知是這話起了作用,還是退燒藥開始生效,葉晚緊蹙的眉頭鬆了些,抓著他的力道輕了,卻沒放開,像抓住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司徒夜就維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隻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床上女孩不安的睡顏,和男人沉默如雕塑的側影。

時間在寂靜裡流淌。窗外,城市燈火漸次熄滅,夜色最濃時過去,天際滲出第一縷蟹殼青。

司徒夜幾乎沒動過。他看著她的呼吸漸趨平穩,額溫在一次次更換的冷毛巾下慢慢退去,緊抓他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

他緩慢地、輕輕地將手腕抽出來,活動僵麻的關節。

然後,伸出手。猶豫了一瞬,指尖還是極輕地拂開了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

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場夢。

做完,他自己都愣住了,隨即像被燙到般收回手,臉上掠過一絲懊惱與茫然。

他在乾什麼?照顧仇人的女兒?像個傻瓜一樣守了半夜?

這不是計劃。計劃是讓她痛苦,讓她償還,不是坐在這裡,像個守夜人似的看著她退燒。

他站起身,看著床上安然睡去的葉晚,眼神複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未消的恨意,掌控的冷硬,對自己反常的惱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極淡的……動搖。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主臥沒開燈。司徒夜走到窗前,看晨曦一點點蠶食黑夜,照亮這座他征服卻依舊覺得空曠的城市。

掌心裡,還殘留著她滾燙的體溫,和她脆弱依賴的抓握。

他煩躁地扯鬆領口,覺得胸口某個地方,堵得發慌。

這場高燒,像一場意外的暴雨,衝垮了他精心構築的堤壩。而他這個自以為是的築壩人,在某個瞬間,似乎也模糊了堤壩與洪水的界限。

天亮了。新的一天還會繼續,刻板的課程,冰冷的規則,一切照舊。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昨夜無聲的守候和滾燙的觸碰裡,悄悄改變了質地。

司徒夜不知道這改變意味著什麼。

而沉睡中的葉晚更不會知道,在她最脆弱無助的夜裡,那個她最恨也最懼的男人,曾用怎樣沉默而複雜的姿態,充當了她一夜的守夜人。

恨的城牆,或許比想象中更容易裂開細縫。

而依賴的藤蔓,有時隻需一點無意識的溫度,就能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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