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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燼愛 第14章 裂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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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徒夜那句話落下時,時間出現了短暫的真空。

沒有聲音,沒有呼吸,連灰塵都停止了飄落。葉晚感覺自己的骨骼在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彷彿那一個個字是有重量的,正壓著她一寸寸往地底沉。

他不說話了,隻是看著她。目光像解剖刀,一層層剝開麵板、肌肉、血管,最後停在那個還在徒勞跳動的東西上。

她甚至沒有試圖辯解。

這個認知讓司徒夜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猛地一擰。不是預想中的暴怒,而是一種更陌生的、帶著鐵鏽味的鈍痛。她連騙都懶得騙他了。是因為那個姓顧的已經給了她足夠的底氣,還是因為……他根本就不值得她費心編織謊言?

他朝她走過去。腳步很慢,像是給她時間逃跑——雖然她根本無處可逃。

“顧辰風。”他在她麵前站定,念這個名字時,舌尖嘗到了一絲冰冷的腥甜,“他倒是敢。”

葉晚的睫毛顫了一下,沒說話。

“聊了多久?”司徒夜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到她的下巴,像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五分鐘?十分鐘?夠不夠說完這些年所有沒說的話?”

他的手指開始用力,迫使她抬起頭。燈光下,她眼眶通紅,但裡麵沒有淚,隻有一片乾涸的、死寂的荒原。

“我們沒說什麼。”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他隻是……來看看我。”

“看看你。”司徒夜重複這三個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冷得刺骨,“用什麼眼睛看的?心疼?憐惜?還是……”他俯身,氣息噴在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盤算著怎麼從我手裡,把他的小公主偷回去?”

葉晚的呼吸驟然停了。

“葉晚,”他直起身,指尖依然扣著她的下巴,“你好像忘了,你現在站的是誰的地盤,呼吸的是誰的空氣,連你媽媽病房裡的每一滴藥水——都是誰的錢買的。”

他鬆開手,轉身走向書桌。黑色座機電話在昏暗光線裡像個沉默的墓碑。

“從今天起,”他背對著她,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通話取消。”

葉晚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直到琴修好。”他補充,依然沒有回頭,“並且讓我滿意。”

“不……”聲音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絲,“你不能……”

“我能。”司徒夜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上,“而且,這隻是開始。”

他走回她麵前,陰影完全籠罩了她。

“至於你的辰風哥——”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看著她眼中閃過無法掩飾的驚恐,“顧氏醫療下個月是不是有個器械招標?我剛好認識幾個做進口代理的朋友。你說,如果他們的投標底價‘不小心’出現在競爭對手桌上,會怎麼樣?”

葉晚的腿軟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邊的工作台邊緣,指甲摳進木料裡。

“或者,”司徒夜繼續,語氣像在品嘗一道精緻的甜點,“顧副院長去年那篇引起爭議的學術論文,原始資料好像有點經不起推敲?如果這時候有人向醫學會實名舉報……”

“不要!”她終於失控了,撲過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進昂貴的西裝麵料,“司徒夜!求求你……是我錯了!你怎麼對我都可以!彆動他!彆動顧家!”

她的眼淚終於砸下來,滾燙的,一顆接一顆,落在他手背上。崩潰來得又快又徹底,像一座精心維持的沙堡,瞬間被潮水衝垮。

司徒夜低頭看著那些眼淚。為了另一個男人流的。

這個認知像根燒紅的鐵絲,猝不及防地捅進他胸腔,燙出一個嗤嗤作響的洞。他應該高興的——看,她終於徹底碎了,像他想要的那樣。可為什麼心裡那片早就冰封的荒原,卻因為這些滾燙的液體,開始出現細微的、令人不安的龜裂?

他猛地甩開她的手。力氣太大,她踉蹌著後退,脊背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現在知道哭了?”他的聲音因為某種壓抑的情緒而微微發顫,“晚了。”

他不再看她,大步走向門口。握住門把手時,停頓了一秒。

“琴修好之前,你就在這裡。”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步都不準出去。”

門被重重摔上。巨響在空曠的書房裡回蕩了很久,像某種終結的鐘聲。

葉晚順著牆壁滑坐下去。

她沒有再哭。眼淚好像在那一下撞擊中震散了,蒸發掉了。隻剩下一種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安靜,從腳底漫上來,淹過膝蓋、胸口、頭頂。

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死去。

烏雲壓得很低,邊緣泛著病態的赭紅。然後法,沒有目的。隻是一下,又一下。木屑像細雪一樣飄落,在手背上堆積,又被呼吸吹散。

窗外的暴雨越來越狂躁,敲打玻璃的聲音密集得像鼓點。而書房裡,隻有這單調的、持續的沙沙聲。

她在刻什麼?或許什麼都不是。或許隻是在木頭上複刻此刻心臟的紋理——那些縱橫交錯的、深不見底的裂縫。

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小,很淡,但握著刮刀的手,很穩。

司徒夜站在書房門外。他沒有走遠。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聽著裡麵。

沒有哭聲,沒有尖叫,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崩潰的聲響。隻有一種單調的、重複的刮擦聲,透過厚重的門板,微弱但固執地傳出來。

像某種生物的咀嚼聲。像在啃噬木頭,啃噬時間,也啃噬著他剛剛築起的、那堵名為“懲罰”的牆。

他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滴早已冷卻的淚痕。燈光下,它像一顆小小的、渾濁的琥珀,裡麵凝固著某個瞬間的絕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養過一隻鸚鵡。羽毛豔麗,會學舌。他把它關在金籠子裡,每天喂最好的粟米。它起初會唱歌,後來不唱了,隻是用喙一根根啄籠子上的金絲。他氣得把籠子摔在地上。

鸚鵡沒有飛走——它的翅膀早就被剪了。它隻是拖著殘翅,一點一點,挪到房間的角落,然後把頭埋進翅膀裡,再也不發出任何聲音。

那種徹底的、連憤怒都不屑給予的沉默。和此刻門後的聲音,一模一樣。司徒夜閉上眼。

暴雨聲中,那沙沙的刮擦聲,像一把很鈍的銼刀,正在他以為堅不可摧的某處,緩慢地、持續地,磨出細微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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