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燼愛 第13章 不速之客
蟲膠的氣味滲進了葉晚的指縫、發梢,甚至夢境。
日子被切割成固定的形狀:清晨醒來,等待司徒夜離開的關門聲;白天埋在書房,刮刀在鬆木上刮出細碎的雪沫;傍晚聽著電梯上麵的提示音,像等待判決。
她成了這座玻璃宮殿裡最安靜的幽靈。
司徒夜似乎默許了這種狀態。他依舊早出晚歸,但偶爾會走進書房,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看一會兒。不說話。
有時離開前,他會放下一兩樣東西。一本皮革封麵的《弦樂器結構力學》,邊緣已經磨損;一盒產自捷克的超細目砂紙;甚至有一次,是一小瓶陳年鬆香,標簽泛黃,像從某個被遺忘的時空打撈上來的。
這些沉默的“饋贈”,比直接的威脅更讓葉晚不安。像馴獸師在投喂時,順便測量籠子的尺寸。
琴身勉強拚合了。裂縫被填補、打磨,留下淡金色的疤痕,像癒合不良的傷口。現在擺在麵前的,是更精密的工序——音柱、琴馬、琴頸角度。圖紙上的術語像密碼,她解不開。
這天下午,她正用卡尺反複測量琴箱內壁,敲門聲響起。
不是司徒夜那種象征性的輕叩,也不是女傭小心翼翼的動靜。是真正猶豫的、帶著陌生節奏的敲擊。
“請進。”門推開一掌寬的縫隙。女傭阿雲側身擠進來,反手掩上門,臉色在昏暗的光線裡有些發青。
“葉小姐……”她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樓下有人找您。”
葉晚手裡的卡尺“嗒”一聲掉在工作台上。
“誰?”“姓顧,說是您的朋友。”阿雲舔了舔嘴唇,“保安攔了,但那人……很有風度,也不鬨,就說等您。前台怕出事,才傳話上來。”
顧辰風。這三個字像一枚燒紅的釘子,猝不及防釘進葉晚的太陽穴。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銳響。
“讓他走。”聲音繃得太緊,幾乎劈裂,“就說我不在。”
“說了。”阿雲為難地絞著圍裙邊,“他說等到您下班。還說……”她頓了頓,“‘告訴她,海城美術學院的梧桐葉黃了’。”葉晚的呼吸一滯。
那是他們大學時每年秋天的約定。辰風在美院學油畫,她在隔壁音樂學院,兩所學校隻隔一道爬滿藤蔓的矮牆。每到深秋,他會撿最完整的那片梧桐葉,夾在素描本裡送她。
他是在用暗號告訴她:我沒忘,我什麼都記得。
“司徒先生……”葉晚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
“下午臨時去開發區了,管家跟著。”阿雲快速說,“李司機說大概要晚飯後纔回。”
短暫的空白。危險與機會在腦海裡瘋狂撕扯。
“我下去五分鐘。”葉晚聽見自己說,“阿雲,你幫我在電梯口看著。任何一輛車進地庫,立刻打我手機——震動一下就好。”
阿雲咬住下唇,最終點了頭。電梯鏡麵裡,葉晚看見一張陌生女人的臉。
蒼白,眼下有淡青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隻有眼睛裡那點驟然燒起的、混雜著恐懼與期盼的光,還屬於曾經的葉晚。
一樓大堂冷得像水晶棺材。巨大的挑空穹頂垂下奢華的水晶燈,光落在黑白大理石地麵上,反射出冰冷銳利的光澤。顧辰風站在那一片炫目的光暈邊緣,淺灰風衣,身形挺拔得像一株逆光生長的白楊。
格格不入。又刺眼得讓人想哭。
“晚晚。”他迎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塊溫熱的毛巾,猝不及防敷在她凍僵的臉上。
“這邊。”葉晚不敢看他的眼睛,轉身走向休息區最角落的沙發。厚重的絲絨帷幔半掩著,像一道脆弱的屏障。
剛落座,顧辰風就從風衣內側口袋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絲絨盒子,推到她麵前。
“開啟。”葉晚沒動。“是定位器。”他聲音更低了,身體前傾,幾乎是用氣音在說,“紐扣電池,續航三十天。你找機會,藏在司徒夜查不到的地方。萬一……”他頓了頓,“萬一出事,我能找到你。”
葉晚盯著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指尖冰涼。原來他不是來帶她走的。他是來給她一根也許根本夠不到的救命繩索。
“辰風哥,”她終於抬眼看他,聲音啞得厲害,“你不該來。”
“我查過了。”顧辰風的目光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她強撐的瓶頸,“司徒夜,三十七歲,名下十七家公司,控股關係複雜得像蜘蛛網。四年前從海外回來,第一筆生意就吞掉了三家老牌企業。和他作對的人,不是破產就是失蹤。”他深吸一口氣,“晚晚,這不是你能應付的人。”
“我媽媽……”“蘇阿姨在仁和國際醫院,獨立病房,全天特護。”顧辰風報出詳細資訊,“費用來源是一個叫‘清音慈善基金’的賬戶,註冊地在開曼群島。我托人查了,資金最終流向,指向司徒夜控股的一家離岸公司。”
他什麼都知道了。像掀開一塊遮羞布,露出底下潰爛的傷口。
葉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一滴,兩滴,落在絲絨盒子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他逼你簽了什麼?”顧辰風問,聲音裡有壓不住的怒火。
“……契約。”葉晚閉上眼,“一年。陪在他身邊,聽他安排。換我媽的醫療費。”
“狗屁契約!”顧辰風拳頭攥緊,骨節發白,“這是非法拘禁!我們可以……”
“可以什麼?”葉晚猛地睜開眼,眼淚還在流,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報警?顧伯伯上次升職調動的關鍵檔案,是誰簽的字?辰風哥,海城三分之一的開發區專案,都掛著司徒夜的名字。”
她伸出手,輕輕按住他緊握的拳頭。那隻手在發抖。
“彆碰他。”她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詛咒,“你會被吞掉的。連骨頭都不剩。”
顧辰風反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讓她想就此融化,或者腐爛。
“晚晚,聽我說。”他湊得更近,呼吸拂過她耳畔,“我父親在省裡還有些老關係。司徒夜勢力再大,也要遵守明麵上的規則。給我點時間,我在收集證據。醫療費我可以先墊上,你母親那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短促,致命。
葉晚像觸電般抽回手,抓起絲絨盒子塞進毛衣袖口。冰冷的金屬貼著手腕內側的麵板,激起一層戰栗。
“他回來了。”她站起來,動作快得帶倒了茶幾上的水杯。清水漫過玻璃台麵,像一場微型海嘯。
顧辰風也立刻起身。兩人目光在空中短短一撞——千言萬語,都壓縮成他眼底那一句無聲的“等我”。
“側門,穿過員工通道。”葉晚語速極快,“出去是後巷,右轉一直走,第二個路口有地鐵站。”
他點頭,轉身就走。風衣下擺劃開一道絕絕的弧線,消失在帷幔後。
葉晚站在原地,看著那攤水跡慢慢擴散。然後她彎腰,抽出紙巾,一點點擦乾台麵。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剛直起身,主電梯“叮”的一聲,開了。
司徒夜走出來。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第一顆釦子解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宇間那股沉鬱的氣壓,讓整個大堂的溫度驟降了兩度。
他看到了她。
腳步沒停,徑直走過來。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清晰均勻的叩擊聲,像倒計時。
葉晚垂下眼,等著。
他在她麵前停下,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尾調,混著一絲室外帶回的、冰冷的塵土味。
“透氣?”他開口,聲音很平。“……嗯。”“一個人?”
葉晚抬起眼。司徒夜的目光正落在她臉上,然後下滑,掃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後定格在她垂在身側、袖口微濕的右手。
“一個人。”她說。司徒夜沒說話。時間被拉長,放大。她能聽見自己血液衝刷耳膜的聲音,聽見遠處前台敲擊鍵盤的細響,聽見袖口裡那顆微型定位器,彷彿正在發出隻有她能聽見的、尖銳的蜂鳴。
“下次,”他終於移開視線,轉身走向專屬電梯,“去頂層露台。”
葉晚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電梯鏡麵裡,她看見自己蒼白的臉,看見司徒夜挺拔的背影,看見他抬起手,似乎無意地,拂了拂西裝袖口——那裡沾著一片極小的、枯黃的梧桐葉碎屑。
可能是從室外帶進來的。也可能是從剛才顧辰風站立的位置,被氣流捲起,無意中沾上的。
葉晚的胃部驟然緊縮。電梯上行。數字跳動:2,3,4……司徒夜忽然開口:
“琴修得怎麼樣了?”“還在調音柱。”“嗯。”他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頂樓到了。門開,司徒夜走出去,卻沒往主臥方向走。
“來書房。”他頭也不回地說。葉晚的心沉下去,一路沉到冰窖最底層。
書房裡,蟲膠的氣味比剛才更濃了。工作台上的琴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啞光,像一具等待解剖的標本。
司徒夜走到台前,沒看琴,卻伸手拿起了她剛才用的那把卡尺。金屬在他指間轉動,折射出冰冷的光斑。
“音柱的位置,”他忽然說,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決定了琴腔的共鳴頻率。差一毫米,聲音就死了。”
他抬起眼,看向僵在門口的葉晚。“同理。”卡尺被他輕輕放回台麵,發出“嗒”的一聲輕響。“有些線,跨過去一毫米,下場也一樣。”
他轉過身,倚著工作台,雙手插進西褲口袋。姿態看似放鬆,但葉晚看見了他繃緊的下頜線,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正在緩慢凝結的寒意。
“葉晚,”他叫她的名字,像在品嘗某種陌生的音節,“我有沒有說過——”
他頓了頓,目光像手術刀,一寸寸剖開她強裝的鎮定。“我這個人,對‘雜質’的容忍度,是零。”空氣徹底凝固了。
葉晚袖口裡的定位器,此刻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