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夜色燼愛 > 第12章 五分鐘的救贖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夜色燼愛 第12章 五分鐘的救贖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天還沒亮透,葉晚就醒了。

窗戶透進鐵灰色的光,像塊浸了水的臟抹布搭在天邊。她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縫——昨夜它還是個抽象的紋路,此刻卻像極了一張咧開的嘴,無聲地嘲笑著什麼。

心臟在肋骨後麵撞得生疼。一半是燒著的炭,燙得她喉嚨發緊;一半是冰窖裡的石頭,沉甸甸往下墜。母親的聲音……今天真的能聽見嗎?還是司徒夜又一次把糖果舉高,等著看她踮起腳尖卻永遠夠不著的樣子?

她躺著,在腦子裡一遍遍排練那五分鐘。

要問媽媽疼不疼。要告訴她我很好。要聽清楚她的呼吸——是不是還像從前那樣,帶著點細微的、安心的哨音?

時間像凍住了。

終於捱到天光大亮。她爬起來,用冷水拍臉,挑了件顏色最淺的毛衣套上。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她試著扯動嘴角——笑容僵硬得像糊了層漿糊。不行,得再試一次。不能讓媽媽聽出異樣。

早餐桌上的粥涼透了,米粒沉在碗底。她機械地舀起一勺,眼睛卻死死黏在書房那扇緊閉的門上。門漆是深褐色的,像凝固的血。

司徒夜坐在餐桌另一端,慢條斯理地切著煎蛋。刀叉碰觸瓷盤,發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他在看平板上的財經新聞,偶爾啜一口咖啡,姿態閒適得像在度假彆墅。

葉晚的指甲陷進掌心。

他忘了。他一定是忘了。或者根本就是故意的,看著她像熱鍋上的螞蟻,也是種娛樂。

就在她幾乎要站起來,聲音即將衝破喉嚨的刹那——

“九點半。”司徒夜放下杯子,目光掃過來,像手術刀劃過麵板。

“去書房等。”九點二十八分。

葉晚坐在父親的老工作椅上,木頭因為年久而微微凹陷,正好嵌合她的身形。黑色的老式座機蹲在桌角,線纜盤曲著,像條伺機而動的蛇。

她盯著它。眼睛發酸也不敢眨。

九點二十九分。牆上的掛鐘是父親留下的,黃銅鐘擺勻速晃動,發出“哢、哢、哢”的悶響。每一聲都敲在她的太陽穴上。

呼吸變得很輕。世界縮成這個房間,這張桌子,這部電話。

九點三十分整。鈴聲炸響!

尖銳、急促、蠻橫地撕裂寂靜。葉晚整個人彈起來,撲過去抓起聽筒——手指冰涼,關節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喂?媽?!”那邊靜了一秒。

然後,電流雜音裡,一個聲音滲出來,虛弱得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晚晚?”

葉晚的眼淚“唰”地衝了下來。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才勉強把喉嚨裡的哽咽壓成顫抖的氣音:“是我……媽,是我……”

“晚晚啊……”蘇婉清的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耗儘了力氣,卻努力拚湊成完整的句子,“媽媽……很好。醫生……護士都好……你呢?你聲音怎麼……”

“我很好!”葉晚搶著說,語速快得不像自己,“公司特彆好,老闆和氣,宿舍乾淨……媽你什麼都彆想,就好好治病,知道嗎?藥按時吃,覺好好睡……”

她像背誦一篇爛熟於心的課文,每個字都是精心打磨過的謊言,光滑、圓滿、無懈可擊。

“好……好……”蘇婉清的聲音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是強撐的鎮定,“晚晚……媽媽想你……”

“我也……”葉晚的眼淚滾燙地砸在手背上,“我也想你。等你好了,我們回家……再也不分開了……”

“嗯……回家……”母親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風中殘燭,“晚晚……要好好的……不管怎麼樣……都要……”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模糊的女聲:“阿姨,時間到了,該休息了。”

“媽你休息!快休息!”葉晚急急地說,儘管心裡有座火山在噴發,“彆說話,儲存體力……我……”

“嘟——嘟——嘟——”

忙音。乾脆、利落、殘忍。五分鐘。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葉晚僵在那裡,聽筒還貼在耳邊。忙音持續地響著,單調、空洞,像某種宣告終結的電子輓歌。

她慢慢放下它。動作遲緩得像電影慢鏡頭。然後,整個人坍塌在椅子上。

眼淚先是無聲地淌,然後變成壓抑的抽泣,最後終於潰堤——她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動物般的、從胸腔最深處撕扯出來的嗚咽。聲音悶在布料裡,渾濁而絕望。

媽媽那麼虛弱了,還在擔心她。而她呢?她坐在這間華麗的牢房裡,對著一部被監控的電話,說著天衣無縫的謊。她算什麼女兒?

門外,司徒夜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他聽見了。

聽見她撲向電話的急促腳步,聽見她喊“媽”時聲音裡炸開的火星,聽見她那些流暢得可疑的“我很好”,更聽見了此刻——這被房門過濾後依然清晰可辨的、破碎的哭聲。

他預想過她的反應。或許是短暫的欣喜,或許是得到慰藉後的平靜,甚至可能是對他這個“施捨者”虛偽的感激。

但不是這個。不是這種……彷彿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的悲慟。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一根胡蘿卜吊在前麵,讓她跑,讓她跳,讓她在希望落空的瞬間摔得更狠。馴獸就是這麼訓的。

可為什麼,當那哭聲真真切切傳進耳朵時,他隻覺得胸口發悶?像有人在那片早就冰封的心湖上,鑿開了一道細縫,冷水滲進來,帶著他不熟悉的刺痛。

他站了很久。久到裡麵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續的抽噎,最後隻剩一片死寂。

他該進去。說點什麼。警告她彆妄想更多,或者嘲諷她的脆弱。但他沒有。

他聽見椅子挪動的聲響,聽見她拖著腳步走向洗手間,聽見嘩嘩的水聲——冰冷的水,拍在臉上,試圖洗去淚痕和紅腫。

然後,門開了。葉晚走出來。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臉被冷水激得發紅,濕發黏在額角。她看也沒看他,徑直走回工作台,坐下。

拿起刮刀。沾取蟲膠。動作穩定得可怕。

“謝謝。”她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讓我聽見媽媽的聲音。”

司徒夜喉結動了動。

這句道謝比任何控訴都讓他不適。它太輕了,輕得像片羽毛,卻精準地落在他心頭那片不該被觸動的區域。

“哭夠了?”他聽見自己說,聲音比預想的更硬,“眼淚救不了你媽。”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麼。書房裡,蟲膠的氣味重新彌漫開來。

葉晚握著刮刀,刀尖抵在琴板的裂縫處。鬆木的紋理在她指腹下延伸,像某種古老的、沉默的語言。

五分鐘的通話過去了。像一場高燒,燒得她渾身滾燙神誌不清,現在溫度退了,留下的是更深的虛脫,以及……一種奇異的清明。

她看著這道裂縫。司徒夜摔出來的,貫穿了琴身,也貫穿了她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

從前她修複它,是為了完成任務,換取下一次通話的可能。

現在不一樣了。她輕輕推動刮刀,讓膠體滲進木質纖維的每一個孔隙。動作很慢,很穩。這不是在修複一把琴。

這是在收殮。收殮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收殮那個在電話裡強作歡顏的、可憐的女兒,收殮所有被摔碎又被要求拚湊回來的東西。

疤痕會永遠在。音色或許再也回不到從前。

但至少,它能重新“完整”地存在。哪怕這完整布滿裂痕,哪怕一碰就響著疼痛的餘音。

窗外的光移了一寸,落在她手上。溫暖得不合時宜。

門外,司徒夜並沒有走遠。他站在走廊的陰影裡,聽著裡麵傳來的聲音——不是哭聲,是刮刀與木頭接觸時,那種細微的、持續的沙沙聲。

穩定,固執,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養過一隻麻雀。翅膀折了,關在籠子裡。它起初拚命撞籠,後來不撞了,隻是縮在角落,眼神死寂。他以為它認命了。

直到某天清晨,他發現它用喙一根一根,啄斷了籠底三根竹篾。雖然它最終沒能逃出去。

但那個早晨,陽光照進籠子,它歪著頭,用剩下的那隻完好的眼睛看他——那眼神,和此刻門縫裡透出的、那個坐在工作台前的背影,何其相似。

那不是認命。那是在廢墟裡,一寸一寸,重建自己的脊梁。

司徒夜閉上眼睛。這場遊戲,他好像……有點玩脫了。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