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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燼愛 第11章 蟲膠與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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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複一把摔得粉碎的小提琴,遠非塗抹膠水、拚合碎片那麼簡單。

琴身的主要部分雖被拚接,但內部支撐的音柱、低音梁都可能移位損壞,麵板和背板的弧度也可能因衝擊變形,更不用說那些細如發絲的裂紋——肉眼難辨,卻足以讓音色徹底死去。

司徒夜顯然沒打算讓過程輕鬆。書房裡除了那罐蟲膠,隻有幾樣最基本的工具:幾把不同型號的刮刀,幾張粗細不一的砂紙,一把小鑷子,一盞可調節亮度的台燈。沒有專業教具,沒有講解書籍,甚至沒有告訴她第一步該做什麼。

他就這樣把她丟給這把沉默的、傷痕累累的琴,像丟給一道無解的謎題,或者說,一場漫長的、無聲的刑罰。

葉晚在琴前枯坐了很久。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殘破琴身,也照亮她茫然痛楚的臉。她伸手,小心翼翼撫過琴頸上那道最猙獰的裂縫,指尖能感覺到木茬微微翹起和粗糙。父親當年得到這把琴時,它一定也曆經歲月,但絕不曾遭受如此粗暴的對待。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認識琴的各個部分:琴頭、弦軸、指板、琴頸、麵板、音孔、琴馬、弦總……他說,每一把好琴都有自己的靈魂,製琴師的心血和時光,都沉澱在那精緻的弧度與紋理裡。

現在,這把琴的靈魂,似乎也和父親的靈魂一起,被摔碎了。

她該怎麼辦?胡亂塗抹蟲膠,隻求一個“修好”的表象,換取那五分鐘的通話嗎?

不。內心深處,一個微弱卻執拗的聲音響起。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完整的念想了。即使是在這種被迫的情況下,她也不能再讓它受到二次傷害。哪怕隻是表麵上看起來“修好”,也是一種褻瀆。

她深吸一口氣,擦掉臉上淚痕,眼神漸漸專注。

她沒有立刻動手粘合。而是拿起最小號的刮刀,開始極其小心地清理裂縫邊緣殘留的舊膠和木屑。動作必須很輕,很慢,因為老琴的漆麵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更大剝落。

木屑和灰塵在燈光下飛舞。時間在寂靜中流逝,隻有刮刀與木頭摩擦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這是一個極其枯燥、極其需要專注的過程。葉晚很快發現,當她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這條小小的裂縫,投入到清理每一絲雜質時,外界的那些痛苦、屈辱、恐懼,似乎都被暫時隔絕了。

她的世界,縮小成了這方寸之間的木頭、刮刀和燈光。

第一天,她隻清理了琴頸上最長那道裂縫的一半。手指因長時間保持精細姿勢而痠痛,眼睛也乾澀發脹。但她心裡,卻奇異地獲得了一種近乎自虐的平靜。

傍晚,司徒夜回來時,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主臥。他推開書房的門,站在門口,目光落在伏案工作的葉晚身上。

她穿著簡單家居服,頭發鬆鬆挽在腦後,有幾縷散落頰邊。昏黃燈光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光暈,她微微蹙眉,眼神專注地盯著手中刮刀和琴身,長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陰影。那一刻,她身上那種慣有的、冰冷的順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種沉靜的、甚至帶著一絲虔誠的專注。

司徒夜的心,莫名動了一下。

他看到她指尖染上的些許木屑和膠痕,看到她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的手。她沒有胡亂塗抹,而是在做最基礎、最費時也最必要的清理工作。

這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她會崩潰,會敷衍,會為了儘快得到通話機會而草草了事。

可她……沒有。

他靜靜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沒有評價她的工作,隻是默默關上門離開了。

接下來幾天,成了固定模式。葉晚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與那把破碎的琴為伴。清理完琴頸的裂縫,她開始處理麵板上那些細微裂紋。她用鑷子夾著蘸了少許酒精的棉簽,一點一點擦拭,觀察裂紋走向和深度。

她發現自己對這項工作,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理解和耐心。或許是繼承了父親對樂器的敏感,或許是常年練琴對手指控製力的鍛煉,她處理那些脆弱部分時,動作異常穩定和精準。

書房漸漸不再是那個隻代表冰冷壓迫和痛苦回憶的地方。空氣裡彌漫著蟲膠特有的、略帶甜腥的木頭氣息,混合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窗外光線從早到晚變化角度,在地板上投下移動的光斑。

葉晚的心,在這日複一日的、近乎苦修般的勞作中,竟然找到了一種奇特的錨點。痛苦依然在,絕望依然在,但當她專注於眼前那條需要填補的裂紋,那塊需要打磨平整的補丁時,那些龐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情緒,似乎被暫時封印了。

她不再每天站在窗前發呆,也不再反複咀嚼那些令人窒息的念頭。她的時間,被這把琴的傷勢分割成了具體而微的任務:今天要清理哪條縫,明天要填補哪個缺口,後天要打磨哪塊補丁。

司徒夜每天都會在傍晚時分,推開門看一眼。他從不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目光沉沉落在琴上,偶爾,會極快地掃過葉晚專注的側臉,然後又不動聲色移開。他會注意到琴身上細微的變化,看到她處理過的部分變得乾淨、平整,等待下一步填補。

他依舊很少和她說話,但那種令人窒息的、刻意施加的冰冷壓力,似乎減輕了那麼一絲。晚餐時,他依舊沉默,但偶爾,他會將她麵前那盤離她稍遠的菜,往她的方向推近一點。

這種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葉晚感覺到了,但她不敢深想,也無力分析。她隻是埋頭於自己的“工作”中。

一週後的一個下午,葉晚遇到了第一個真正的難題。

麵板上一道靠近音孔的裂紋,內部似乎有非常細微的木纖維撕裂,普通的填補無法保證其強度,未來上弦承受張力後,極有可能再次開裂。她嘗試了幾次,效果都不理想。

她對著那道裂縫發了很久的呆,眉頭緊鎖。

就在她幾乎想要放棄,考慮是否要向司徒夜求助(儘管她知道這幾乎不可能)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葉晚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司徒夜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木盒。他走進來,將木盒放在她手邊的桌上。“開啟。”他說,語氣平淡。

葉晚遲疑地開啟木盒。裡麵鋪著紅色絨布,絨布上整齊排列著一些她從未見過、但一看就非常專業的工具:各種型號的微型夾具,帶放大鏡的台燈支架,不同形狀的精細刮片和刻刀,還有一小包顏色深淺不一的木片和木粉。

“這是……”她愣住了。

“修複用的工具和一些補木。”司徒夜的目光落在她正在發愁的那道裂縫上,“那道縫,內部有暗傷,需要先植入補木加強,再填補表麵。用第三號刮刀清理內部,選顏色最接近的那片木片,切削成合適形狀,用蟲膠粘合,夾緊,等徹底乾透再處理表麵。”

他的語速不快,指示清晰專業,彷彿他本人就是一位經驗豐富的修複師。

葉晚徹底驚呆了。他怎麼懂這些?還準備了這麼專業的工具?

“你……你怎麼知道?”她忍不住問出口。

司徒夜沉默了幾秒,目光投向窗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以前,有段時間,對樂器修複……感興趣。”

他沒有多說,轉身離開了書房,留下葉晚和那滿盒精良的工具怔怔相對。

有段時間?對樂器修複感興趣?

這和他表現出來的、那個冷酷無情、隻在乎商業和複仇的司徒夜,簡直判若兩人。

葉晚拿起一片顏色與琴身極為接近的木片,指尖摩挲著它細膩紋理,心裡的困惑像漣漪擴散。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為什麼他的身上,總是充滿如此多矛盾難解的碎片?

但這些疑問,暫時被眼前難題壓下了。她按照他說的,嘗試處理那道裂縫。有了合適工具,過程雖然依舊艱難,但至少有了方向。

又過了幾天,當葉晚終於將那幾道主要的裂縫清理、填補、初步打磨完畢,讓琴身至少看起來重新成為一個整體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成就感,混著更深的悲傷,在她心底滋生。

這把琴,正在她手中一點點“活”過來。儘管傷痕累累,儘管音色可能永遠無法恢複如初,但它至少不再是地上那堆絕望的碎片。

這天傍晚,司徒夜照例推開書房的門。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琴前,俯身仔細看了看。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麵板上已經填補打磨平整、隻留下淡淡痕跡的幾道裂縫,動作很輕,很慢。

“做得……不錯。”他直起身,看向葉晚,聲音有些低啞。

這是這麼多天來,他第一次對她“工作”的直接評價。

葉晚低著頭,沒有回應,心裡卻因為這句簡單的認可,泛起一絲酸澀漣漪。她痛恨自己居然會因為他的認可而產生一絲波動。

“明天,”司徒夜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你可以給你母親打電話。”

葉晚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和急切的光芒。“真的?”

“五分鐘。”司徒夜避開她過於明亮的眼睛,轉身走向門口,在門口停住,補充道,“用書房的座機,我會讓護士把電話接到你母親床邊。記住,隻有五分鐘。”

門關上了。葉晚站在原地,心臟因激動劇烈跳動。明天……明天她就能聽到媽媽的聲音了!

這個期盼,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支撐著她熬過這麼多難熬的日子。她看向那把已經初具形狀的琴,又看了看桌上那盒他送來的工具。

恨意依舊深重,隔閡依舊如山。但在這寂靜的、彌漫著蟲膠氣味的書房裡,在日複一日與破碎和修複打交道的過程中,有些東西,正在發生極其微妙、卻又無法忽視的改變。

時間,像緩慢流淌的蟲膠,在填補琴身裂縫的同時,似乎也在悄無聲息地,滲透著什麼彆的、更複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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