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燼愛 第15章 雨痕
雨下了一整夜。不是落,是砸。億萬根透明的針,前赴後繼地撞在玻璃上,粉身碎骨,彙成蜿蜒扭曲的水痕,再被新的針覆蓋。城市在窗外融化成一團晃動的、灰綠色的光暈。
司徒夜站在黑暗裡,手裡握著杯子。冰塊早就化了,威士忌被稀釋成渾濁的琥珀色,像某種劣質標本。
他在聽。聽雨聲。聽寂靜。聽那扇緊閉的門後,一絲聲音都沒有的死寂。
幾個小時前他摔門離開時,預演過無數種可能:她會哭,會砸東西,會像困獸一樣撕扯琴絃。任何一種激烈,都能讓他的怒火有確切的靶心。
可她隻是沉默。那沉默不是空的。它有重量,有質感,像一層正在緩慢凝固的瀝青,從門縫底下滲出來,漫過走廊,一直淹到他腳邊。
他喝了一口酒。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留下辛辣的灼燒感,但胸腔裡那塊淤堵的東西紋絲不動。
淩晨三點,雨勢漸弱。然後他聽見了——極輕的“哢噠”聲,像某種小型齧齒動物咬斷了什麼。
書房門開了。司徒夜的手指收緊。他沒有動,隻是將身體更深地陷進沙發的陰影裡。
葉晚走了出來。
赤腳,舊睡衣,頭發散著。她沒有開燈,像一縷從門縫裡飄出來的霧氣,順著走廊緩慢移動。月光透過濕漉漉的玻璃,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水影,那張臉白得像浸過水的紙,隻有眼睛下麵兩片濃重的青黑,像淤傷。
她沒往客廳看,徑直飄進廚房。冰箱門開啟,冷光照亮她半邊側臉。她拿出水,仰頭喝。喉骨在薄薄的麵板下上下滑動,像某種掙紮的活物。
喝完,她沒有立刻走。就那樣站在冰箱的冷光裡,背微微佝僂著,像在取暖,又像單純被那點光釘住了。
許久,她關上冰箱。黑暗重新吞沒廚房。她轉過身,朝客廳走來。司徒夜屏住呼吸。
她在距離沙發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掃過來,卻又像穿透了他,落在他身後那片被雨水塗花的玻璃上。她的眼睛在昏暗裡異常平靜,平靜得像兩口枯井。
“雨停了。”她說。
聲音很輕,沙啞,像砂紙磨過朽木。不是對他說的,也不是自言自語。隻是一個簡單的觀測結論,像“天是藍的”“草是綠的”。
司徒夜沒應聲。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甚至不確定她是否意識到他的存在。
葉晚等了幾秒——或許根本沒在等——然後轉身,沿著原路飄了回去。
門輕輕合上。“哢噠”。輕得像一聲歎息。
司徒夜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手裡的酒杯外壁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淌,涼得像淚。
他忽然意識到:剛才那幾分鐘,他看見的不是葉晚。
是一具還維持著基本生命體征的、會移動的標本。
天亮時,雨徹底停了。
陽光暴力地撕開雲層,潑進客廳,把每一寸大理石地麵都擦得鋥亮刺眼。像一場盛大的、虛偽的慶典。
司徒夜坐在沙發上,麵前的咖啡冷了。書房門緊閉。
他沒讓阿雲送早餐。那道門成了一處禁區,連空氣都不敢輕易靠近。
九點整,門開了。葉晚走出來。換了乾淨衣服——衣帽間裡那件淺灰色的羊絨衫,質感柔軟,顏色像灰燼。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洗得很乾淨,除了眼底那片揮之不去的疲憊陰影,她看起來……得體得像百貨公司的櫥窗模特。
她看見他,目光平靜地掠過,像掃過一件傢俱。然後去廚房,熱牛奶,烤麵包,坐在餐桌旁安靜地吃。咀嚼得很慢,很認真,彷彿吞嚥是件需要專注的技術活。
吃完,她洗好杯子碟子,擦乾,放回原處。轉身,看向他。
“司徒先生,”聲音還是啞,但平穩得像條拉直的線,“我今天可以繼續修琴嗎?”
司徒夜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下。
修琴。她問他可不可以修琴。用那種彙報工作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語氣。
她接受了。接受了懲罰,接受了新的規則,接受了被剝奪通話權的事實。她把自己縮回那個叫“契約”的殼裡,成為最完美的執行者。
這比任何反抗都更讓他……窒息。他喉結動了動,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謝謝。”她微微頷首,轉身走向書房。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我會儘快修好。”
門關上。陽光灑滿客廳,司徒夜卻覺得冷。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曬不熱的冷。
他贏了。贏得徹徹底底,片甲不留。
可為什麼心裡那片荒原,正以驚人的速度擴張,馬上就要吞掉他自己?
接下來的三天,葉晚像個精密儀器。
每天準時出現在書房,工作,吃飯,睡覺。修複進展很快,她已經裝好了音柱和琴馬,開始做最後的微調。她很少說話,連呼吸都控製得極輕。隻有在她側耳貼近琴身,用指尖最敏感的部位去感受木材共鳴時,眉頭會微微蹙起——那是她臉上唯一會動的部分。
司徒夜每天傍晚會推門看一眼。有時她會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再低頭繼續。有時她完全沉浸在那個由木頭和寂靜構成的世界裡,對他的存在毫無反應。
晚餐桌上,兩人相對無言。葉晚會吃完自己那份,說“我吃好了”,起身離開。她開始規律地使用衣帽間的衣服,把自己收拾得整潔得體,卻也像個沒有溫度的、昂貴的人偶。
司徒夜試圖找回掌控感。他提起需要女伴出席的晚宴,她說:“好的,我會準備好。”
沒有興奮,沒有抗拒,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完美。空洞得令人發指的完美。
第四天晚上,司徒夜帶著酒氣回來。
應酬不順,對方像條滑不留手的老泥鰍,幾輪交鋒下來,疲憊和煩躁在血管裡嗡嗡作響。推開門,公寓一片死寂,隻有書房門下漏出一線昏黃的光。
他直接推開了那扇門。
葉晚背對著他,微微彎著腰,側臉幾乎貼在琴身上。右手食指極輕地撥動g弦,左手手掌虛攏著琴箱,像在捕捉某種無形的震顫。
台燈光從斜上方灑下來,勾勒出她脖頸脆弱的弧度,和那幾縷散落在頰邊的碎發。她的神情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專注——肅穆,虔誠,彷彿正在進行某種古老的神秘儀式。
她沒發現他。司徒夜站在門口,酒精讓思維變得黏稠,也讓某些被理智壓著的東西開始翻湧。
這些天她那副完美人偶的樣子,像根細針,日夜不停地紮著他。他寧願她恨他,寧願她把那杯水潑在他臉上,寧願她像那天一樣抓著他的手臂哭喊。
至少那是活的。而現在這個……他往前走了一步。地毯吸收了腳步聲。
葉晚的手指停在弦上。她慢慢直起身,轉過來。
看到他時,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本能的警覺,像夜間動物突然被車燈照亮。但很快,那點光熄滅了,重新恢複成一潭死水。
“司徒先生,您回來了。”她垂下眼。司徒夜沒應聲。他走到工作台前,看著那把琴。
它幾乎完成了。修補的痕跡被精心掩蓋,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啞光,像一件剛從深海打撈上來的、傷痕累累的古物,沉默地述說著什麼。
她做得很好。好得讓他心慌。“快好了。”他伸手,指尖拂過琴身。觸感冰涼光滑。
“是。再調整幾天,就可以試音了。”
“試音……”司徒夜重複這個詞,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在寂靜裡顯得突兀而怪異,“修好了又能怎樣?它還能是以前那把琴嗎?”
葉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有些東西,”司徒夜轉過身,麵對她。酒精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也讓某些一直關在籠子裡的東西,找到了裂縫,“碎了就是碎了。再怎麼拚,裂痕永遠都在。”
他往前一步。酒氣混著他身上慣有的冷冽氣息,像一張濕熱的網,罩向她。
“就像你,葉晚。”他的聲音因為某種壓抑的東西而發緊,“你以為把自己變成現在這樣,不說話,不哭,不笑,像個會呼吸的擺設,就算是‘修好’了?就算是履行契約了?”
他又往前一步。葉晚被迫後退,脊背抵住工作台冰涼的邊緣。
“我告訴你,不是。”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我要的不是木偶!我要的是。。。”
他伸出手,像是想觸碰她的臉,卻在最後一寸停住,指尖懸在半空,微微發抖。
“我要的是那個會恨我、會怕我、會在發燒時抓著我手腕喊‘媽’的葉晚。”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耳語,卻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硬撕出來的,“不是現在這個……這個讓我覺得……”
他停頓,呼吸變得粗重。“讓我覺得,我好像……真的把你弄丟了。”
最後那句話輕得像片羽毛,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葉晚用麻木和順從築起的高牆上。
她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弄丟了?他在說什麼?
把她當成一件物品,摔碎了,又命令她把自己拚回去,現在卻說……弄丟了?
荒謬。尖銳的、帶著倒鉤的荒謬,像根燒紅的鐵絲,猝不及防捅穿了她所有偽裝。
一直壓抑的東西——屈辱,恐懼,絕望,還有那些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對這個男人複雜扭曲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弄丟了?”她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溫度——冰一樣的,帶著碎碴的溫度,“司徒夜,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是你摔碎了一切!是你用我媽的命逼我簽那份契約!是你把我關在這裡,像關一隻實驗動物!是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眼淚毫無預兆地衝出來,不是軟弱的淚,是燃燒的、滾燙的岩漿。
“是你像個瘋子一樣,不許我有情緒,不許我有想法,隻能當你的提線木偶!現在你看著我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了,你卻說‘弄丟了’?”她用力推開他撐在台麵上的手臂,渾身都在抖,“你到底想要什麼?是不是非要我死了,從這樓上跳下去,你才覺得——啊!”
她被猛地拉進一個懷抱。
粗暴的,用力的,幾乎要勒斷她肋骨的擁抱。司徒夜的手臂像鐵箍,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沙啞得不成調:
“對!就是這樣!恨我也好!罵我也好!彆像剛才那樣……彆像個死人一樣!”
葉晚掙紮,捶打他的後背。指甲刮過昂貴的西裝麵料,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放開!你這個瘋子!變態!”
“我是瘋子!”他任由她打,手臂收得更緊,像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裡,“從認定你父親害死我爸那天起,從決定把你綁在身邊那天起,我就瘋了!”
他的聲音裡有種破釜沉舟的絕望:
“可是葉晚……我也不知道我要什麼了……我隻知道我不能放你走。不能讓你心裡有彆人。不能……看著你變成一具空殼。”
他低下頭,臉埋進她發間。這個總是挺拔如刀的男人,此刻脊背微微佝僂著,像突然被抽走了某根主心骨。
“恨我吧。用儘全力恨我。”他的聲音悶在她頭發裡,帶著陌生的、細微的顫栗,“但是彆離開。也彆……彆再那樣看著我了。”
葉晚的掙紮停了。
她僵硬地被他抱著,能感覺到他胸腔裡劇烈到不正常的心跳,和他身體傳遞過來的、無法掩飾的顫抖。
這些話混亂,扭曲,充滿了病態的偏執。
可是在那一片瘋狂的囈語裡,她聽見了——一絲真實的痛苦。不屬於獵手,屬於囚徒的痛苦。
這個認知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書房裡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都不平穩。
台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糾纏,扭曲變形,分不清誰在禁錮誰,誰在支撐誰。
窗外,被雨水洗淨的夜空開始泛出深藍。遠處有未散的烏雲,邊緣被城市燈火染成肮臟的橘紅。
暴雨確實停了。但那些水痕還留在玻璃上,蜿蜒扭曲,像永遠擦不掉的傷疤。
而擁抱的兩個人,一個在偏執中迷失了方向,一個在恨意裡窺見了深淵。
誰也不知道,這場始於報複、陷於掌控、終於混亂的漫長雨季,是否真的過去了。
亦或,這隻是兩場暴雨之間,短暫而危險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