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無人11 第9章
-流言像初春河麵碎裂的浮冰,開始在學校隱秘的角落裡碰撞、擴散。
起初隻是細微的聲響。廁所隔板後,兩個女生壓低嗓音的竊竊私語:“……看見了嗎?王娟昨天放學,是坐那個黑皮的摩托車走的……”
“真的假的?她不是好學生嗎?”
“好什麼呀,聽說她最近都跟後麵那些人混在一起……”
我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掩蓋了嘴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水流冰冷,沖刷著指尖,也彷彿沖刷著某些看不見的痕跡。
我開始更刻意地晚歸。班主任已經習慣了我這個“鎖門大將”,偶爾還會叮囑我路上小心。揹著沉甸甸的書包走出校門時,夕陽往往已經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紅。
我不直接回家。我會繞到學校後牆那片荒棄的空地,那裡雜草叢生,堆放著一些破損的體育器材。黑皮他們果然常在那裡,煙霧繚繞,夾雜著粗俗的笑罵。有時,我能看到王娟的身影。她不再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衫,換上了緊繃的、帶著亮片的衣服,站在那群男生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又帶著一種刻意融入的笨拙。
她看見我,眼神會飛快地躲閃開,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被一種強裝出來的、滿不在乎的表情取代。黑皮他們會吹著輕佻的口哨,目光在我和王娟之間逡巡。
我冇有停留,也冇有打招呼,隻是像路過一片無關緊要的風景,平靜地走過。但我知道,我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壓力,一種提醒,提醒她所處的境地,與她父親所期望的“驕傲”背道而馳。
真正的**,發生在那次全校大會上。
新來的校長站在主席台上,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操場的每個角落。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輕易就鎖定了前排那個變得幾乎認不出的身影。
王娟的頭髮散了開來,不再是規規矩矩的馬尾,而是燙成了生硬的、過於成熟的大波浪。臉上塗抹著厚厚的粉底,試圖遮蓋青春痘的痕跡,卻顯得麵具般不自然。嘴唇是鮮豔的、近乎俗氣的紅色。
然而,最刺眼的,是她紮起一部分頭髮後,刻意留在最下麵那一撮——被染成了鮮豔的、像水草般招搖的綠色。
那抹綠色,在灰撲撲的校服海洋裡,像一麵叛逆的旗幟,又像一個拙劣的笑話。
周圍已經響起了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和低笑聲。
“看她的頭髮……”
“綠色?真敢啊……”
“聽說她男朋友就是後麵那個黑皮,天天騎摩托來接她……”
“王老師知道嗎?臉都丟光了吧……”
那些議論像針一樣,細密地紮過去。王娟聽到了,她的背脊僵硬了一瞬,隨即,我看到她微微揚起了下巴,側臉上甚至努力擠出了一絲類似於“害羞”實則更多是“炫耀”的神情。她似乎在享受這種備受“矚目”的感覺,即使這注目並非善意。
台上校長正在講什麼“校風校紀”、“美好未來”,他激昂的語調,此刻聽在我耳中,像極了為這場墮落獻上的、最荒誕的伴奏。我看著她那撮愚蠢的綠色頭髮在陽光下晃動,心裡平靜無波,隻有一種預期實現的淡漠。
後來的一切,順理成章,又迅疾如風。
王娟曠課的次數越來越多,直到後來,幾乎不再出現在校園。再後來,是她在校外與人打架,打得頭破血流,驚動了派出所。事情鬨得太大,影響太壞,勸退成了唯一的選擇。
而王老師,那個曾經試圖將黏膩手掌落在我後背的男人,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他在校園裡出現時,總是低著頭,腳步匆匆,躲避著所有人的目光。他引以為傲的“驕傲”碎了,碎在了他女兒那撮刺眼的綠頭髮和不堪的流言裡。最終,他也因為“家庭原因影響教學狀態”和之前就有的一些關於他教學能力的微詞,被學校辭退。
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他在一個灰濛濛的下午,抱著一個半舊的紙箱,步履蹣跚地走出校門。曾經那點令人不適的“威嚴”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被生活抽空了力氣的、佝僂的背影。
我冇有絲毫同情。風吹過校園角落那棵老槐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場無聲的告彆,也像一聲冰冷的嘲弄。
這場博弈,我甚至冇有真正出手,隻是輕輕撥動了一根早已繃緊的弦。崩斷的,卻是他們父女兩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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