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無人11 第7章

    -英語課像一塊被突然投入死水潭裡的石子，在這個沉悶的春天，激起了不一樣的漣漪。

魏老師走進教室的時候，連空氣都似乎變得輕了些。他和其他老師都不一樣。他不穿灰撲撲的中山裝，常是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清晰的線條。

他用的那個手機，薄薄的，螢幕很大，不是其他老師那種笨重、會啪啪作響的按鍵機。機身上那個被咬了一口的水果標誌，讓我困惑了很久。

但他最不一樣的，是聲音。念英文的時候，不像王老師那樣乾癟，而是低低的，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傍晚河邊吹來的風，拂過人耳邊。

我第一次接觸這種彎彎繞繞的字母，覺得新奇。那些發音也有趣。我學得很快，幾乎是聽一遍就能記住。魏老師提問時，目光在教室裡掃過，偶爾會在我這裡停頓一下，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讚許。

那天體育課自由活動，我們幾個女生坐在操場邊的雙杠上閒聊。不知怎麼，魏老師也在附近，他大概是想給我們露一手，助跑幾步，利落地打了個後空翻。

動作很漂亮，像一隻舒展的豹子。

但他落地時，襯衫下襬被風帶起，向上捲了一下。就那麼一瞬間，我看到了他腰腹間一閃而過的皮膚，緊實，白皙，線條流暢。和村裡那些打著赤膊、被曬得黝黑的男人完全不同。和圖片上那些粗俗的、油膩的男人也完全不同。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趕緊移開了視線，臉上有點燒。

還有他的手。握著粉筆在黑板上書寫時，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很好看。

這些細碎的、關於他的畫麵，像一片片小小的羽毛，時不時在我心裡撓一下。它們沖淡了劉老賴和王老師留下的那種黏膩肮臟的感覺，帶來一種陌生的、帶著微癢的躁動。

直到那個英語晚自習。

那天晚上，教室裡隻亮著幾盞昏黃的日光燈，窗外是完全濃稠的墨色。班裡那個早熟的女生，叫李莉的，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像是在哭。她發育得很好，胸口已經有了明顯的弧度。

魏老師走過去，彎腰問她怎麼了。

李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話裡話外，黏黏糊糊，都在繞著圈子說：“老師……我好像……有點喜歡你這樣的人……”

我正抱著一摞作業本，準備送到辦公室。聽到這話，我腳步冇停，直接走到講台邊，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魏老師，班長要去辦公室交作業，防止有人偷東西。”

魏老師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還在抽泣的李莉，直起身：“好。”

去辦公室的路很短，也很長。我們一前一後地走著，誰也冇說話。隻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月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似乎覺得這沉默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冇話找話：“連禕，上次月考成績不錯。”

“嗯。”我應了一聲。

眼看辦公室的門就在前麵，我停下腳步，轉過身。他比我高很多，我得微微仰起頭才能看著他的眼睛。走廊的光線很暗，他的輪廓有些模糊，隻有眼睛很亮。

我用了很小的力氣，幾乎隻是動了動嘴唇，說：

“她喜歡你。”

說完，我不等他反應，抱著作業本，快步走進了辦公室。心在胸膛裡跳得像揣了隻兔子，不是因為羞澀，是一種……完成了一場隱秘試探的刺激。

第二天白天體育課，他又坐在了操場邊的草坪上。看到我走過，他笑著招招手，遞過來幾顆包裝精美的水果糖。

“昨天，謝謝。”他說，眼睛看著我，帶著笑意，卻又像是能看進人心裡去。

我接過糖，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很乾燥，溫暖。旁邊還有其他同學，但他們聽不懂。隻有我和他懂。

我看著他的眼睛，用他昨天晚上帶我們看的電影裡的台詞，輕輕說：

“Monster.”（怪物）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住了，眼神裡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他看著我，看了好幾秒，周圍嘈雜的嬉鬨聲彷彿都遠去了。然後他以為我是在探討學習，笑容燦爛地回道“You

are

the

monster.”（你纔是怪物）

我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微笑，很輕，但我知道它一定落在了他眼裡。

是的，我知道，

我知道我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