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無人11 第6章
-春天像是跛著腳,慢吞吞地蹭來了。
風裡還帶著未散儘的寒氣,吹在臉上,不像冬天那樣割人,但也絕算不上溫柔。學堂院子角落那幾棵歪脖子樹,枝頭纔剛冒出些怯生生的綠芽。
教室裡總是有一股子灰塵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尤其是在這陰晴不定的季節裡。語文課,最是難熬。講台上那個戴著厚眼鏡的王老師,聲音平得像一條曬乾的河床,念著課文,能把活人氣念死,死人氣念活。
但今天,他的聲音好像離我有點太近了。
我正低頭假裝在本子上劃拉,一道陰影罩了下來。帶著點菸味和墨水味。他停在我課桌旁邊,一隻手撐著桌麵,身子微微俯下來。
“連禕,這個字念什麼?”他手指點著攤開的課本,胳膊肘似有若無地,快要蹭到我的胳膊。
我冇動,後背卻悄悄繃緊了。像林子裡的野兔子,聽到了危險的動靜。
“念‘深邃’,老師。”我的聲音不高,儘量平穩。
“嗯,對,‘深邃’……”他拖長了調子,那隻撐著桌麵的手,小指極其緩慢地、像一條試探的蟲,往我放在桌上的手背挪動。
就在那粗糙的指尖即將碰到我皮膚的一刹那,我猛地縮回了手,裝作去拿桌角的橡皮。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小風。
他那隻小指僵在了半空,頓了兩秒,才若無其事地收回去,扶了扶眼鏡。
“上課要認真聽講。”他直起身,聲音恢複了那種乾巴巴的調子,轉身踱回了講台。
我低著頭,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地撞,不是因為害怕,是一種被冒犯了的、冰冷的憤怒。
我知道那是什麼。
劉老賴撲過來之前,也是那種令人作嘔的、黏膩的眼神。
但這不一樣。王老師穿著整齊的中山裝,戴著眼鏡,站在講台上,他是“老師”。可藏在鏡片後麵的東西,和劉老賴眼睛裡那渾濁的**,並冇有什麼不同。
下課鈴響了,他夾著課本率先走出教室。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那點冰冷的憤怒,慢慢沉澱下來凝成了彆的東西。
我記得他有個女兒,叫王娟,就在隔壁學校,比我高三級。聽說成績挺好,是王老師的驕傲。
一個念頭,像水底的毒蘑菇,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之後幾天,我開始留意。王娟放學有時會從我們學校門口經過,紮著規矩的馬尾,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罩衫,低著頭,步子很快。
我認識幾個高年級的、不愛學習的男生,他們常聚在學校後牆那邊抽菸。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一包從家裡摸來的、爸抽剩的煙掉在了他們附近。
他們吹著口哨叫我:“小禕禕,誰的煙啊?”
我停下來,轉過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屬於好學生的靦腆和一點點好奇:“不知道呀,撿到的嗎?”我的目光掠過他們,看向遠處那個低著頭走路的藍布罩衫背影,像是隨口一說:“那是王老師家的娟子姐吧?她好像總是一個人走,真辛苦。”
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叼著煙,咧開嘴笑了笑:“王老師的閨女啊……”
我冇再說話,撿起地上滾落的一顆玻璃珠,轉身走了。
種子撒下去了。會不會發芽,能長成什麼樣,我不知道,也不那麼在乎。我隻是想看看,那個站在講台上、道貌岸然的人,如果他的“驕傲”蒙上了灰塵,他還會不會用那種黏膩的眼神,去看彆的女學生。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像用鐮刀割破脖子那樣直接、血腥,卻帶著一種更隱秘的、操控什麼的快感。像隔著很遠,輕輕撥動了一根線,等著看另一頭的木偶,會跳出什麼樣的舞蹈。
放學後,我依舊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班主任在門口鎖門,笑著打趣我:“連禕,就你磨蹭,天天當鎖門大將。”
我也對她笑,眼睛彎起來:“作業有點難,想多做一會兒。”
她不會知道,我磨蹭,隻是因為不想太早回到那個充斥著鼾聲和壓抑的家裡。教室裡至少是安靜的,雖然空曠,卻比家裡自在。
走出校門,天色已經擦灰。風更冷了,我裹了裹單薄的衣裳,把手揣進兜裡。指尖觸到一顆圓溜溜、冰涼涼的玻璃珠。
是我剛纔“撿”起來的那顆。
我把它拿出來,對著昏暗的天光看了看。透明的玻璃芯裡,裹著一縷混沌的彩色。
像人的眼睛。像王老師的,像劉老賴的,也像……我偶爾在水缸倒影裡看到的,我自己的。
我把玻璃珠重新攥緊,手心那一點點稀薄的暖意,很快就被它吸走了。
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我朝著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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