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無人11 第2章
-夏天最熱的時候,連地上的石頭都像是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燙腳。
可我有我的寶貝。
一個黑色的、厚厚的車輪內胎。是爸從鎮上修車鋪撿回來的,不要錢。媽把它刷了又刷,那股子橡膠味兒還是有點衝,但我不在乎。它躺在老梨樹底下那片最厚的陰涼裡,像個又大又軟的黑圈圈。
這是我的船。
我縮著腿坐在中間那個空蕩蕩的圓圈裡,屁股下麵是涼絲絲的、有彈性的橡膠,晃啊晃的,就像真的漂在水上。
有時候,我又把它當我的寶座,坐在上麵,看田裡的人像小螞蟻一樣彎腰乾活,風把他們的草帽吹得直晃。
這天,日頭正毒。
我正用手頭最乾淨的一片樹葉,仔仔細細地擦輪胎邊上沾的一點泥。媽和姑媽說話的聲音就從院子那邊傳過來了。
“禕禕,快看,表弟來跟你玩了!”媽的聲音揚得高高的,帶著一股我熟悉的、招呼客人時纔有的勁兒。
我抬起頭。
姑媽牽著小斌走過來。小斌比我小三歲,穿一條印著卡通火車的揹帶褲,胖乎乎的,頭上都是汗。他的眼睛,像被鉤子鉤住了一樣,一下子就釘在了我屁股底下的黑輪胎上。
那眼神,直勾勾的,帶著一股“我想要,你就得給”的橫勁兒。
我心裡猛地一抽,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手下意識地就把輪胎抱住了,抱得死死的。
大人們站在樹蔭底下說了幾句閒話,姑媽就跟著媽進屋去喝涼茶了。院子裡,一下子隻剩下我和他。
小斌噔噔噔跑過來,胖手指頭幾乎要戳到輪胎上:“我要玩這個!”
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搖頭,抱得更緊:“這是我的。”
“我要!”他嗓門猛地拔高,臉一下子漲紅了,開始跺腳,這是他發脾氣的招牌動作。
“不行。”我的聲音不高,但像石頭一樣硬。太陽穴突突地跳,心裡那股火,比看見招娣的粉裙子時燒得還旺。這是明搶。
“哇——!”他張嘴就嚎,聲音又尖又利,能把人的耳膜刺穿,“媽!姐姐不給我!哇啊啊——!”
來了。
媽和姑媽一前一後從屋裡趕出來。
“怎麼了這是?”媽皺著眉,額上還有剛纔灶台邊悶出的汗。
姑媽臉上堆著笑,話卻說得輕飄飄:“哎呀,小斌,你是男孩子……哦不,禕禕,你是姐姐嘛,讓弟弟玩一會兒怎麼了?他就玩一下,玩不壞的。”
媽彎下腰,手放在我背上,輕輕的,帶著汗濕的黏膩:“禕禕,聽話,給弟弟玩一會兒。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直直紮進我耳朵裡。憑什麼?就因為他小?就因為他會哭?就因為他是個男的?我死死咬著嘴唇,抱著輪胎的手指頭因為用力,骨頭都白了。
我冇哭,也冇鬨。就那麼僵了幾秒鐘。然後,我臉上那些繃緊的紋路,忽然鬆開了。
我甚至對著還在乾嚎的小斌,露出了一個看起來特彆乖的笑。
我鬆開了抱著輪胎的手,用那種我自己都覺得噁心的、甜膩膩的聲音對他說:
“小斌,我們到屋後麵去玩吧?屋後麵涼快,還有螞蚱呢。”
小斌的哭聲像被掐斷了,他掛著鼻涕眼淚,愣愣地看著我,眼睛裡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得逞的得意。
媽和姑媽明顯鬆了口氣,臉上寫著“小孩就是好哄”。
我拉著小斌的手,往屋後走。步子穩穩的。
屋後麵,是另一個地方。
高高的稻草垛堆得像小山,曬乾的稻草散發著太陽的味道,旁邊是劈好的木柴,樹皮一塊塊的。這裡又陰涼又安靜,把前院的聲音都擋住了。
走到最大的那個稻草垛後麵,徹底冇人看得見了。我臉上那點假笑,唰地一下就冇了,像被風吹走的灰。
我猛地轉過身,用上全身的力氣,把毫無防備的小斌狠狠推倒在軟乎乎的稻草堆裡。
他摔懵了,躺在稻草上,眼睛瞪得溜圓。
我冇給他反應的時間,一步跨過去,小小的影子罩在他身上。我的眼睛不再是彎彎的,裡麵像結了兩塊冰。我盯著他,不再是他的姐姐,像個索命的鬼,聲音壓得低低的,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再敢搶我的東西,我就打死你。聽見冇有?”
他嚇傻了,嘴張著,一點聲兒都出不來。
我一字一頓,把話像釘子一樣砸進他腦殼裡:
“這、是、我、家!”
“滾!”
小斌這回真怕了,“哇”地爆出一聲淒厲的哭喊,連滾帶爬地往前院跑,比兔子還快。
我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風箱。稻草屑沾了我一身。我聽著前院傳來他殺豬似的哭叫,還有姑媽和媽慌亂的詢問,心裡頭冇有害怕,隻有出了惡氣的痛快。
媽的腳步聲急匆匆地來了。她的臉沉得像水:“禕禕!你怎麼能打弟弟?!我是不是讓你讓著他?”
我慢慢從草垛後麵走出來,拍了拍頭髮上的草。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她,一點不躲。
我用小聲卻清楚的聲音,回問她:
“憑什麼?”
“我們都是孩子,我們是平等的。”
媽愣住了,嘴巴張著,看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她所有想罵我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風從柴堆縫隙裡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不再看她,轉身走回曬穀場,走回我那躺在樹蔭下的黑輪胎旁邊。我重新坐上去,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被熱氣蒸得扭曲的田野。
我的東西,守住了。
誰也彆想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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