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無人11 第1章

    -記憶是從一條碎布裙子開始的。

2009年的夏天，是被汗水醃入味的。空氣黏糊糊地裹在身上，帶著豬圈隱隱的騷臭和泥土被曬透的乾腥氣。

我蹲在院牆根那棵老梨樹的陰影裡，看一隊螞蟻搬運一隻死掉的蚯蚓。它們那麼小，卻能把比它們大那麼多的東西拖走。

我身上穿的，是媽媽用無數塊碎布頭拚起來的裙子。紅的、藍的、格子的，它們誰也不服誰地擠在一起，粗硬的布邊磨得我麵板髮紅。我知道它不好看，但它是我唯一一條裙子。

然後，招娣來了。

她像一片粉紅色的雲，飄進了我這灰撲撲的世界裡。那條裙子真光滑，在太陽底下會發光，裙襬撐得圓圓的，上麵還綴著小小的白蕾絲。她頭上紮著同色的蝴蝶結，走起路來一顛一顛。

她也看見了我。她的目光輕飄飄地從我頭頂飛過去，好像我隻是另一棵樹，或者一塊石頭。

可我知道她看見我了，她是專門走過來讓我看見的。

一種火辣辣的東西，猛地從我心口竄上來，燒得喉嚨發乾。我低下頭，手指狠狠摁下去，那隻剛剛還被螞蟻們奮力拖拽的蚯蚓，在我指下變成了一小團又黏又臟的東西。

“我媽媽從鎮上買的。”她停在我麵前，聲音裡藏著鉤子，“好看嗎？”

我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舊布鞋，鞋尖上還有一個破洞。那火辣辣的東西燒得更旺了。

“好看。”我的聲音像蚊子叫。

她心滿意足，那片粉紅色的雲又慢悠悠地飄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和滿院子的燥熱，還有心裡那股說不出的酸味。

媽媽總是說，不要攀比。

可憑什麼？憑什麼她有，我冇有？

我站起身，腿有點麻。目光越過矮牆，看到路上幾個光屁股的男孩在彈玻璃珠，渾身是泥。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我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朝他們走過去。我讓我的步子變得很輕快，讓那條又短又硬的碎布裙子，也跟著一甩一甩。

“你們在玩什麼呀？”我停在他們麵前，把聲音擠得甜甜的，眼睛彎起來，“怎麼不叫我？”

他們全都停下來，抬起頭看我。鐵蛋看得最認真，眼睛瞪得圓圓的，忘了手裡的玻璃珠。

“禕…禕禕，”他結結巴巴地，“你要玩嗎？我…我給你彈珠。”

我冇說要，也冇說不要。我隻是站在那裡，讓他們看。陽光照在我臉上，我知道我比招娣白，眼睛比她的亮。他們的眼神黏在我身上，那種目光，暫時把心裡被粉裙子撕開的口子，給糊上了。

晚上媽媽回來，累得像曬蔫的葉子。我幫她舀水：“招娣今天穿了一條新裙子，粉色的。”

媽媽用濕手抹了把臉：“嗯，她爸在鎮上掙錢。”

“我的裙子不好看。”我扯著裙子上一個凸出來的線頭，“我也想要。”

媽媽歎了口氣，蹲下來摸我的頭，她的手很糙：“禕禕，咱家不比彆人。有衣服穿，乾乾淨淨的，就行了。”

她站起來去燒火，背影又薄又累。

我冇再說話。

我走到門口，坐在冰冷的石頭門檻上。天一點點黑下來，像墨汁滴進水裡。招娣的粉裙子還在我眼前晃，男孩們的眼神也在。

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抱住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麵。

那條光滑的、會發光的粉裙子，我總有一天，也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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