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無人11 第3章
-7歲那年的秋天,像是被水泡過,褪了色。
一切都灰撲撲的。
那天下午,天陰得厲害。雲層是厚重的鉛灰色,死死地壓著屋頂、樹梢,和遠處那座小山的頭皮。冇有風,空氣像是凝固了,又濕又重,帶著一股土裡翻出來的、雨前特有的腥氣。
悶得人心裡頭髮慌。
奶奶家的豬草快吃完了。我拎起那把舊鐮刀,木柄被手心磨得有些光滑,彎彎的刀刃閃著一點啞光。我走出院子,踏上通往村外田埂的泥路。路兩旁的草大多黃了,蔫蔫地垂著頭。
四周靜得可怕,隻有我腳下偶爾踩斷枯枝的“哢嚓”聲,還有鐮刀割過草根時,那一下下乾脆的“唰唰”聲。
我埋著頭,一小把一小把地割著,把帶著泥土味的草扔進旁邊的籃子裡。後頸窩子忽然冇來由地一陣發涼。
我猛地直起腰,轉回頭。
田埂那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是村裡的劉老賴。他歪歪扭扭地站在那裡,像一根快爛掉的木頭樁子,頭髮油膩地貼在頭皮上,眼睛渾濁得像死魚,直勾勾地釘在我身上。他咧著嘴,露出滿口黑黃的牙,一股混合著劣質白酒和汗臭的味兒,隔著好幾步遠就飄了過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的汗瞬間冒了出來,濕漉漉地粘著鐮刀柄。我挎起籃子,想從另一邊趕緊走開。
“囡囡……割豬草呢?”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帶著令人作嘔的酒氣。他踉踉蹌蹌地跟了上來,腳步是飄的,卻甩不掉。
我加快了步子,幾乎是小跑起來。能聽見身後那沉重又雜亂的腳步聲,像鬼一樣貼著。
“跑……跑啥……”他嘟囔著,含糊不清的話裡夾著些我似懂非懂、卻本能覺得肮臟的詞句,“天……天悶……跟叔去……去林子裡……涼快……有好東西……”
他越跟越緊,那股惡臭幾乎噴到了我的後腦勺。然後,一隻枯瘦得像雞爪的手,猛地從後麵伸過來,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捏得我骨頭生疼。
“走……走……”他喘著粗氣,不由分說地把我往田埂旁邊那片黑黢黢的竹林裡拖拽。
我嚇壞了,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籃子掉在地上,豬草撒了一地。我被他硬生生地拖進了竹林裡。光線瞬間暗了下來,竹葉密密麻麻地遮著天,隻有零星的光斑漏下來,照在潮濕的、佈滿落葉的地上。空氣更陰冷了,帶著腐爛葉子的味道。
他把我狠狠地按在泥地上,背後的碎石子硌得生疼。另一隻手急不可耐地開始解他自己的褲腰帶,嘴裡撥出的臭氣噴在我臉上。
“叔……給你看個……好玩意兒……”
恐懼像冰水,從頭澆到腳,四肢瞬間僵住了。可就在下一秒,一種更強烈的、像野獸一樣的憤怒,猛地從我心底最深處炸開了!我不能像那些被他隨手掐死的小鳥一樣!不能!
“放開!”我尖聲叫了出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被他攥住的那隻手猛地一掙,竟然掙脫了!幾乎是想也冇想,我一直緊緊握在另一隻手裡的鐮刀,朝著那隻還想抓我令人作嘔的手的方向,用儘我全身的力氣,揮了過去!
我感覺刀刃碰到了什麼,有點阻力,但又輕易地劃開了。
像割斷一把特彆韌的草。
一道冰涼之後,是溫熱的液體,猛地濺到了我的臉上,脖子上。黏膩膩的,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鏽一樣的腥氣。
劉老賴的動作僵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脖子,那裡裂開了一道鮮紅的口子,正汩汩地往外冒血。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想說什麼,卻隻有血沫子不斷湧出來。他鬆開了我,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全是難以置信。他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兩步,然後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噗通”一聲,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身體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隻剩下竹葉子還在頭頂上“沙沙”地響,像在竊竊私語。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鐮刀“噹啷”一聲掉在腳邊。我看著地上那攤越來越大的暗紅色,看著他那張讓我噁心的臉變得灰白。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摸到一手黏膩,聞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他死了。
我殺人了。
電視裡說過,殺人要償命,要被警察抓走,要槍斃。
不行!不能!
短暫的、腦子一片空白之後,一種奇怪的冷靜,像冰殼一樣,迅速裹住了我。我脫下那件沾了泥點和血跡的舊外套,蹲下身,用力去擦他脖子上的血。血糊糊的,很難擦乾淨。我又跑到旁邊一個小水窪邊,把鐮刀上的血跡反覆沖洗,直到看不出一點紅色。
可脖子上的傷口太明顯了!隻要被人發現,一眼就能看出來。
我的目光,落到了旁邊一塊帶著尖銳棱角的大石頭上。
我想起了那些被我抓住玩膩了之後用石頭砸爛的小鳥。它們最後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認不出樣子的東西。
我走過去,彎下腰,費力地搬起那塊石頭。很沉,差點脫手。
冇有猶豫。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人認出來。
一下,兩下,三下……石頭砸下去的聲音悶悶的,“噗嗤”,“哢嚓”。我砸爛了他的脖子,砸爛了那張讓我作嘔的臉。直到那裡變成一團模糊的,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我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小小的胸膛像破風箱一樣起伏。手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用力過猛。
我抬起頭,透過竹葉的縫隙看天。鉛灰色的雲層更厚了,幾乎要掉下來。
快下雨吧。我在心裡拚命地求。
我記得竹林深處有個廢棄的捕獸坑,是個很深的土坑。我抓住他的腳踝,用儘吃奶的力氣,拖著他沉重的身體,一步一步,把他丟進了那個坑底。又胡亂扯了些旁邊的枯草和碎石,蓋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我繞了很遠的路,從村子後麵的山頭往家走。手還是抖的,心口怦怦直跳。田埂上那籃撒了的豬草,就讓它留在那裡吧,明天再說。
推開家門,爸在破沙發上打著震天的鼾。媽還冇回來。我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從頭到腳澆了下去,冷水激得我一哆嗦。沖掉身上可能沾著的所有氣味和痕跡。然後我換上乾淨的衣裳,坐在窗邊那張吱呀作響的小書桌前,攤開作業本。
手心裡,好像還留著鐮刀木柄的觸感,和石頭那冰冷的、沉甸甸的重量。
窗外,依舊死寂。那場雨,還冇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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