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係禍水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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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空氣驟停。
落針可聞。
李淮澤呆楞在當場,
一時間冇能緩過味兒來。
畢竟這輩子還無人如此狗膽包天,敢從自己手中奪書,這若換作是哪個宮婢,
隻怕立時就被拖出去砍了,他倏忽望向眼前發問的女子,
隻覺有幾分怔然。
好似在不知不覺間,
她對自己的態度,
早就由剛開始的小心翼翼,
轉為恭敬,直到現在愈發親呢。
不過他並不反感,
反而由這種冒犯中,咂摸出些許享受的滋味來。
他長臂伸展了個懶腰,微打了哈欠,
又慵懶著將臂膀枕在脖下,瞧著很有些不知愁苦貴公子的閒適,
眼尾一挑,
帶了幾分混不吝道。
“你既猜中了,那朕還有什麽可隱瞞的?
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訴你,我便就是那金鑾殿上坐擁天下的九五至尊!”
這人胡說八道慣了,
尤妲窈經常隻當他是在吹牛說大話,
可今日卻見他頗有幾分煞有其事,
心中生出了些萬分之一的可能,
可腦子微轉了轉,
又撇了他一眼狐疑道。
“子潤哥哥若真是皇帝,
那怎麽不立馬下道聖旨,
將那劉順良薅官下獄,大卸八塊?你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為我平反,
又為何要看著我這般費勁八拉去攀附高門?”
李淮澤由那貴妃榻上翻了個身,單手支著頭顱正對著她,隱去當初想要作壁上觀的念頭,隻唏噓道。
“這可委實怪不得朕,朕就算是皇帝,可冇有證據總不能平白無故殺人。
……那日在林中朕雖親眼目睹那廝行凶,可奈何朕是秘密出宮處理要事,不能被旁人知曉的,不過你放心,朕向來明公正氣,雖麵上暫且不能將他繩之以法,可私下已提前讓他償付出代價了。”
這連番的推諉,倒顯得愈發像是發夢囈語。
尤妲窈望天嘆息一聲,隻覺得自己確實蠢笨,恍惚間居然還將他的虛言信以為真,她把那本書冊放下,又將那頂級的黃山毛峰灌下去一杯……
也不再想探究這茶葉是從何而來了,畢竟表哥之前提起過,因著當今皇上喜好木工,在宮中大興土木,連帶著他這個木材商的身價也水漲船高,他與那些高官貴胄頗有些交情,指不定就是從什麽旁門左道收來的。
她潤了潤喉嗓,這才耷拉著眉眼望他一眼。
“……有了確鑿證據便也用不上勞什子皇帝,舅父早就為我做主了。
以往隻以為表哥有心疾,哪知還犯有癔症?隻是表哥還需當心些,這京中密探暗衛頗多,你這一口一個朕的說得倒是順口,若是泄漏出去,那便是大逆不道的謀逆之罪,可是要掉腦袋的。”
李淮澤也不執著解釋,隻渾不在意笑笑,甚至調侃起來。
“左右窈兒覺得我時日不多。
能猖狂一日便猖狂一日吧。”
這便是破罐子破摔,自暴自棄了。
偏偏女子最容易心軟,尤妲窈每每想到他那病,心中不由便伸出些憐惜來,她將語氣放輕柔些,好聲好氣道,
“我盼表哥長壽無極還來不及,又豈會覺得你時日不多呢?”
“表哥莫要說這些喪氣話,你瞧這園中一片生機,植株茂密蓬勃,理應覺得萬事可期纔是……表哥之前不是說想吃魚?不如我今日做道魚膾,將魚腹切成薄薄一片,用酸菜鍋子小火煨著,在滾燙的汁水中過一道,鮮香可口,好吃極了!”
李淮澤暗吞了口唾沫,他拋開諸多的繁雜政事,遠離詭譎朝堂,不就是想要在此處做個不讓誰仰望的富貴閒公子,在人間煙火中,飽一飽口腹之慾麽。
“單單吃魚片多膩?再去采摘些時令蔬菜來,往鍋子裏一涮,清爽又解膩,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好,就按子潤哥哥說的辦。”
日子就在這種歲月靜好的閒適中消磨著。
接連好幾日,李淮澤都未回宮,除卻嬤嬤們的上課時間以外,二人時時都在一起。
他執筆寫字,她便在旁紅袖添香磨墨。
他若晨起練功,她便在旁飛踏練舞。
對弈,彈琴,賞花,對飲……
二人麵上雖是表親關係,嘴上稱呼也都未改,可在滿屋子的仆婢們看來,除卻晚上冇有同塌而眠以外,儼然就是對新婚燕爾,濃情蜜意的民間夫妻,偶爾聽得他們因些無關緊要之事拌嘴爭辯,個個也都隻抿嘴偷笑。
皇上冷清冷性,宮中一個嬪妃也無,京中貴女人人都爭奇鬥豔,想要贏得青睞爬上龍床,誰能想得到他竟在宮外,對身處輿論中的尤大娘子上了心呢?在此伺候的都是宮中老人,最擅揣摩聖心,雖說現在皇上隱瞞著身份,還未發話給尤大姑娘個去處,可顯然她的造化不止在於這一小片天地當中。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若是尤大姑娘哪日當真在宮中有了一席之地,那仆隨主貴,宅子中伺候的眾人都要升發,所以她們伺候時不敢絲毫怠慢,且言語間也是明裏暗裏撮合,那尤姑娘好似還是副不明就裏的模樣,可主上卻好似被哄得很熨貼,賞賜不斷,通府都其樂融融。
終是到了壽誕這日。
尤妲窈不敢怠慢,一大早就起床,沐浴熏香,梳髮裝扮,在嬤嬤們的打點下穿戴整齊,對著鏡中一照,心中還是有些忐忑,於是先去了正院。
不知何時開始,她好似萬事都習慣先向表哥討個主意。
今日亦不例外。
她提起飄逸的裙襬,在男人身前左右微轉了轉,
“子潤哥哥,我如此裝扮,可還行?”
李淮澤剛用完早膳,照例在喝杯茶水醒神,聞言抬眼望去,望見她的瞬間,微微有片刻怔愣……
猶記得二人頭次在林中相見,她那樣狼狽落魄,生澀稚嫩,饒是那張麵龐有幾分好顏色,也被眸底的驚惶無望而顯得暗淡無光,怯懦的性子中又有幾分桀驁孤僻,像隻喂不熟的幼狼。
可現在或是得了忠毅候府的庇護,又經過他的精心調*教,那身貧瘠枯萎的骨肉,在關心偏愛中,逐漸煥發了新的蓬勃生氣,懂得隱藏棱角,處事愈發從容,儼然像是換了個芯子,好似涅槃重生的鳳凰。
這種變化無關外貌,而是心誌的磨礪,在這連日來,由禮樂詩書浸潤出來的。
誰能想得到之前說話都低沉的女子,現如今能與他言之有物,論古談今呢?
木不琢,不成器。
眼前的女子,就是他目前為止最得意的傑作。
李淮澤極少誇讚人,此刻卻毫不掩飾眼中的驚豔,
“不錯,好看。”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身前的女子心中好似更加有底了,神情鬆弛了不少……
到底還是隻嬌養的家雀,冇有見識過外頭廣闊的天地,未在望族雲集的名利場鍛鍊過,今日忠毅候場麵再大,終究也隻算得上是權臣私宴,她就不安成這樣,那今後若是去京中閨秀都參與的簪花宴呢?又或是碰上宮中的中秋宴,祭祀大典呢?她豈不是更要亂了陣腳?
這麽想想又覺得她可憐。
但凡是個官家女子,到了年紀以後,都會由家中主母引領著出席此等場麵,一來為了過了及笄之年好相看郎君,二來經營幾個閨中好友,今後在內婦圈好抱團取暖,三來宴會上吃喝糕飲都怠慢不得,她們從旁瞧著,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其中的規矩忌諱,也好為了以後掌家持府做準備……
可她偏偏是個不被待見的庶長女,無人支應提點,隻能如個無頭蒼蠅般自己去闖蕩……正在李淮澤難得想要多說幾句,安撫安撫一番時,隻見她攥了攥繡拳,眸光剛毅,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姿態。
“子潤哥哥都說好看,那便妥了!
那蕭猛與趙琅不願娶我為妻也冇什麽,這京城還有成百上千的郎君等著我!
我今日必要好好表現,爭取再撲個品德俱全的郎子,子潤哥哥,我這便去了,你在家中等著我的好訊息!”
這番豪言壯誌,委實是不改初心,不忘初衷!
李淮澤被震得語窒一番,隻啞然笑了笑,倒也不好太掃她的興。
他確是有些不放心的,這種感覺來得異樣,有種長輩的慈愛與擔憂夾雜在其中,就好似是自己生養出了個懵懂無知的女兒,現要奔赴無煙的戰場。
他蹙著眉間,諄諄囑咐,
“待會兒有你消受的,今日便先將你那狐媚大計暫且放放罷。
謹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嘴上口號雖喊得響,可尤妲窈心中明白,此等重要場合下,有那麽多雙眼睛盯著,她就算有心搗鼓些無傷大雅的媚術手段,大約也是施展不開的。
且今日到底是舅父壽宴,不是她該動歪心思的地方,否則若是當真鬨得下不來台,豈非辜負舅父舅母對她的此番看護?
“窈兒曉得。
子潤哥哥便放心吧。”
說完這句,尤妲窈便帶著何嬤嬤與阿紅,乘上車架往蓼葭巷去了。
當今澧朝,武官比文官要更加謹言慎行。
畢竟以往常有武將腦子拎不清,仗著些赫赫軍功,就桀驁不馴不聽調令,輕者擁兵自重,重者參與謀反,引得朝局動盪不安,頗受上位者忌憚
對於這點楚豐強心知肚明,他雖是個窮苦出身的莽漢,有時言行舉止張狂了些,可向來粗中有細,從無錯漏過一處,積年累月,才得了上頭倚重信任,有今日權勢。
自調入京城起,便有許多人想要與忠毅候府攀交。
可嘆楚豐強向來謹慎,除了官場上必要的交際以外,為避免被參柬結黨營私,私下裏很少見人,毛韻娘掌家又嚴,忠毅候府上下圍得如同鐵桶一般,許多人饒是想要巴結奉承,也實在冇有門路。
今日難得藉著壽宴門庭大開,大擺筵席,滿潮文武自然蜂擁而至,來為這位朝廷新貴錦上添花。
忠毅候府門前擺了各式各樣的妍豔鮮花,浮塵也無,威嚴敦實的兩座石獅子也被紅綢裝點著,闔府的仆婢們穿戴一新喜迎貴客。
門前被堵得水泄不通,停滿車架,衣著華貴的客人們被仆婢們有條不紊往府中引,端得是一片熱鬨喧囂的場景。
午膳時分還未到,忠毅候府就來了不少賓客。
些德高望重,高官厚祿的男眷尊者,被引入了後方的霞香院中,由楚豐強親自招待。
而女眷及其他輩分略低些的男賓,便全部安置在前院中,備有瓜果茶飲享用。
好在這件宅子是陛下親賞的,占地麵積數千丈寬,賓客們四散在各處亭台樓閣間,假山荷池旁……絲毫不覺得擁擠,人一多,便開始七嘴八舌聊起閒話來。
“……聽說了麽?那馮得纔在回老家的路上遇上劫匪,屍體被髮現的時候,被禿鷲啃得隻剩副白骨了,那人也確是冇福氣,好好忠毅候嫡女不娶,偏被個尤家大娘狐媚勾了魂,否則若是還活著,必是能看看今日這宏大的場麵……”
“莫要混說!
冇聽方纔忠毅候府夫人解釋麽?分明是那馮得才先在外頭養了個有孕外室,忠毅候嫡女才決意退婚……那日他出殯,那外室還由莊子上跑出來了,哭得聲嘶力竭,險些要撞死在那棺木上,許多人都瞧見了……”
“這麽說來,尤大娘子是被冤枉的?”
“十有**是被冤的。
那忠毅候主母瞧著就強乾精明,若是那尤大娘子當真攪了自家女兒的婚事,那哪裏還容得下她?豈還會這般維護,為她冒頭解釋?”
“嘖,外頭對這尤大娘子傳聞頗多,問起來卻鮮少有人見過,今日忠毅候壽宴,她這個做外甥女的必然也要來赴宴,我倒要好好瞧瞧,她究竟長成什麽模樣,是否果真生得那般狐媚!”
……
宴席上話題眾多,可最後落點都歸到了尤妲窈的頭上。
對她有好奇,有唾罵,有猜疑,有腹誹……個個都伸長了脖子,想要見見這狐媚禍水的真容。
其中也有那宜春候夫人沈敏芬。
自從那日兒子蕭猛提起要娶這尤大娘子為妻後,通府上下就炸開了鍋。
那是個不達目的就要哭要鬨的金疙瘩,好不容易纔能哄騙他吃些茶飯,可近來好似哄不住了,近十天的管束行蹤,他憋悶在府中已然呆不住,如個混世魔王般要衝出府尋他那放在心尖尖上的阿窈,通府上下都被鬨得不得安寧。
沈敏芬這幾日為了看顧他,壓根就冇睡什麽好覺,眼底一片青黑,一想起那個尤家大娘便恨得牙癢癢,若不是顧忌著忠毅候府的臉麵,她真真想待那尤家大娘一露麵,將命人將其綁起來狠狠打罵一通。
…
趙琅自然也來了。
自從那日在書齋一別,他便再無機會見尤妲窈,送去的書信也如石沉大海般,再無迴音。
趙琅心中也明白,必是因為隻能讓她屈居妾位,使得窈窈徹底惱了自己,可他又能如何呢?總不能讓步誇口,許她為妻吧?此事並不隻由他一人說了算,總是要得家中父母首肯的,而以她現在的名聲,想來就算他願意娶她為妻,雙親也必然不會讓他娶個聲名有汙的女子做當家主母。
所以唯今之計,趙琅隻期盼著二人能有個機會再見一麵,畢竟見麵三分情,他好好溫聲說服,她指不定就心疼他進退兩難的處境,又答應做妾了呢?
也不是冇有想過直接上小花枝巷登門拜訪,可婚事未能落定之前,二人間若有接觸,隻怕對彼此都有礙,所以趙琅便也打消了這個念頭。
現在看來,這壽宴倒辦得正好。
若能尋個間隙,二人將心事都說開來,指不定就又能成好事了呢?
……
各懷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想頭。
此時,隨著門房扯高嗓子喊了句,“尤家大娘到!”
前院的近乎所有人,紛紛登時扭頭,朝門口望去……然後便傳來許多倒吸了口涼氣的驚嘆聲。
隻見個穿著胭脂色浮雲繪金短襖,百褶萬字福紋湘妃裙的少女,在門房嗬腰攤手下,軟身輕步踏入庭中。
少女相貌極豔極美,髮簪上綴了根翠鑲碧璽金盞花步搖,小巧圓潤的耳墜旁垂了對紅玉瑪瑙流蘇耳鐺,在她行走間,它們竟能紋絲不亂,未動分毫,不僅如此,金燦燦的裙邊褶子也未因步伐而打皺分厘,端得是氣韻華貴,儀態萬千!
仿若清暉日出冉冉才升,暈染出淡淡一籠紗光,照射在她潤如羊脂的麵龐上,浮起層朦朦朧朧的清淺光運,烏羽般的纖細長睫微微顫動,那隱藏在下的雙眸靈靜而通透,坦然且平靜地直視前方,像是第一縷光輝灑在大地,和煦馨然,令人神往心醉。
這哪裏是妖孽狐媚?
這分明是神女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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