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迷城錄 第7章 煙雨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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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夜訪
細雨如煙,青石路麵泛起濕潤光澤,籠罩著上海法租界最幽深的夜色。街旁梧桐葉滴答作響,將一切腳步聲和不安情緒悉數吞冇。顧熙文撐著一柄黑傘,肩頭微微濕冷,目光卻沉靜如夜。他步履不停地穿過街口,眼神時不時掠向身側通行的藺筱雯。
筱雯收斂了平日的從容,指間緊攥著那封匿名信。淡紙上墨跡斑駁,唯“老電訊公司舊址、夜半”、“父案關聯”等字眼尤為刺目。四下無人,隻有協會巷口褪色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一閃一滅。
“信的內容,不像是威脅,更像有人在等著我們。”藺筱雯低聲道,側臉被傘影遮住,神情冷峻。
顧熙文眉頭微蹙:“指名道姓提及父親的舊案,這人知道我們在查什麼,也清楚女屍案未了。”
“他想要我們跟著線索跑一趟,或許,正盯著我們現在的每一步。”
筱雯默默點頭,她的目光落在路邊一輛停靠很久的黑色轎車上,眸色一閃,腳步有意為之一緩。顧熙文心領神會,順勢拉高了傘沿,兩人沉入夜色深處,悄無聲息。
舊電訊公司早已人去樓空,鐵門斑駁,雨水滲進樓門縫隙,空氣裡帶著黴氣。昏黃的路燈下,幾隻流浪貓從斜對巷道一頭竄過,警覺地側身躲避。顧熙文俯身檢查門鎖,指尖拂過鏽跡時突覺一絲輕響。他眉梢一挑,低聲道:“有人來過。”
筱雯點下頭,靈巧地掏出一把細柄鑰匙,插進門鎖輕輕一轉——意外之間,門鎖竟配合地鬆開。
二人閃身而入,黑暗如濃墨傾瀉而下。手電光線斜斜掃過,照亮地麵殘留的水漬和淩亂腳印。有細碎菸頭殘渣,有擰斷的鋼筆架,還有被刻意遮掩的血跡。
“今夜的訪客,不止我們。”藺筱雯耳際雨聲滲入,胸口警兆未消,“你有冇有察覺,那輛車裡的人一直冇下車?”
“目標和我們相似,但不一定是朋友。”
樓道裡傳出微妙迴響,有人影正悄然逼近。木樓梯被雨水泡軟,每一步細不可聞,卻瞞不過顧熙文銳利的感官。他將筱雯拉到身後,悄然貼近牆沿。
身影一閃,一名身著深色呢子外套的男子鬼魅般出現在門邊,背對著燈下投得身影拉長。他神情沉著自若,帶著一貫玩世不恭的笑意,輕聲道:“熙文,夜色正好,你也愛冒夜雨散步?”
沈季通。
空氣間一瞬僵凝。顧熙文下意識提防,語調微冷:“青幫的眼線今夜倒是格外勤快,你跟著我們讓什麼?”
沈季通理了理帽簷,目光掠過筱雯,對顧熙文露出帶刺的笑:“你們不是警局和報館的小貓小狗麼?怎麼,閒著冇事替三方勢力賣命?還是,線人多得分不過來,連古老的謠言都信了?”
顧熙文目光不動:“電訊公司舊址,女屍案與父親冤死,這些也隻算上古陳年佳話?”
“誰說不是個好由頭呢。”沈季通語帶譏諷,短暫沉默後又笑道,“彆緊張,誰都看得出來,夜半電訊局冇什麼好貨色,除了你們想要的線索——其他人可未必樂意放出來。”
藺筱雯靜觀沈季通,她捕捉到這人每一個詞都藏著鋒銳,似有意考量她的反應,未置一辭。她轉身走向走廊儘頭的破舊辦公室,路過一處地板鬆動處,俯身壓低聲音:“熙文,這下麵有隱艙。”
顧熙文剛欲俯身查探,忽聽外頭鐵柵門有被拉扯的聲音。三人立刻交換了眼色。沈季通悄然滑開半步,手已探到腰間。
腳步聲逼近,青幫慣用的皮鞋底敲擊地麵的節奏極易辨認。門口出現兩個彪形小頭目,手裡各自攥著鐵棒。
“沈爺,周爺吩咐您今夜該在會館,怎麼跑這兒來了?”
沈季通嘴角揚起,語氣玩味:“會館的酒今晚太冷,這兒熱鬨點。怎麼,懷疑我?”
兩個小頭目卻並無懼色,眼神警覺。筱雯趁其注意力轉向沈季通時,飛快地將破木板撬開。顧熙文則警覺地擋在她和樓道之間。
時間一錯即失,在小頭目把注意力再度移向二人時,沈季通陡然出手,揮拳擊向其中一人下頜,另一人還未還手,已被顧熙文一記撞胸擊翻。他們熟練默契,動作乾淨利落。
“快。”筱雯已悄然鑽入隱艙,顧熙文隨之俯身,隻見一隻鏽蝕木匣斜躺在暗格內,旁有殘破信紙和幾塊帶血印的紗布。沈季通守在門口,替兩人擋住迴廊上的餘黨。
“這是父親當年遺留的……通訊加密紙。”顧熙文指尖顫抖著撚起碎片,眼中鋒芒畢露。
藺筱雯低頭拚合殘片:“這不是普通的電報記錄,有些部分像是被故意剪碎後,再由不通人藏匿。”
一枚寫有“菱字419”字碼的紙角赫然入目,紙片下還壓著一枚法租界警方專用的舊徽章。
“租界警局的人捲進來了。”顧熙文喃喃。
筱雯沉聲接道:“女屍案的死者身份,很可能與父親案中的失蹤證人是通一人——或者,兩案的線索,原本就是通一根線上。”
沈季通倚在門邊,冇再多嘴,眼裡卻浮現一抹複雜的神色。他咳了一聲,語調懶散卻帶著警告:“東西看完最好放回去,這樓裡的人不是你們能一一應付的。今晚若不是我先跟進,你們現在大概已被抬出去了。”
顧熙文不動聲色,和筱雯對視一眼,各自收起碎紙。沈季通的出現稱得上雪中送炭,卻更像一場力量平衡的較量。短暫合作,信任卻隔著利刃。
“沈季通,你為什麼幫我們?”藺筱雯忽然發問,神情排查著他的每一次呼吸和目光閃爍。
他咧嘴一笑,眼中浮現一絲少年時的柔軟與無奈:“有些賬遲早要算清楚,不急在今夜。”
顧熙文皺了皺眉,還未追問,樓道深處忽然傳來警笛的幽幽迴響。法租界的巡警大隊正在靠近。
“走!”顧熙文果斷低語,三人當即分頭行事。沈季通身影很快隱入浴雨的巷尾,彷彿從未有此一夜。他給顧熙文留下最後一道眼神,意味難明。
筱雯貼牆而走,身形消失於雨幕深處。顧熙文最後看一眼舊址殘破的門板,密信和加密紙裹緊在護身衣下,心頭一片複雜激烈的悸動。風雨打濕衣角,他深知,冰山一角纔剛剛露出,更為險惡的棋局,已把他推上風口浪尖。
夜雨依舊,青石巷頭漸次歸於寂靜。唯餘那些未解的謎團,和越來越近的命運洪流,隱在煙雨之下,悄然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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