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迷城錄 第6章 餘波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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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堤的霧色已漸次淡開，曙光擠壓著夜的殘影。警車的鈴聲剛剛遠去，殘留在巷尾的迴響裡帶著一股未散的焦灼。死者被抬走，訊息瀰漫開去，但一切非但冇有終止，反而像潛流下的暗湧，愈發洶湧。
顧熙文站在青石道旁，手裡還攥著那塊拭過死者腕上的紗布。他指節微微收緊，眼底浮出的慍色未儘，卻滲進一種更深的猶疑。耳後的風帶著微涼的江味，他低下頭，紗布上褐色的藥粉痕跡在晨光下隱隱發亮，像一道難解的謎。
藺筱雯整理好手上的筆記本，也未曾遠離。她側身站在顧熙文身邊，一聲未發，卻將周圍異動儘收眼底。她的目光落在異國建築的石柱陰影間，彷彿正等待某個遲來的信號。
“熙文，你還想再去警局一次嗎？”藺筱雯打破僵局，聲音藏著一絲試探。
顧熙文凝視前方，思緒儼然已轉向更遠的地方。“死者身份既已確定，案件卻被壓了下來。警局裡不是什麼話都能問的，但我必須見段明遠。”
“局長不會輕易見你。”藺筱雯低聲，“昨夜租界那邊已經有人暗訪過我的住處，好像對我也起了疑心。”
江水輕拍堤岸，濺起幾朵細碎白沫。陽光灑在青石路上，地麵分明是明暗交錯的棋盤。
顧熙文收起紗布，笑意略帶自嘲。“可惜他瞭解我太多，也知道我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正因如此，纔要趁現在。”
藺筱雯側頭看他，眼中浮現一抹複雜的溫存與欽佩。她似是要說什麼，最終隻是輕聲道：“你小心些。不隻是案件，連帶著你父親的事也動了彆人的神經——有人今晨送信到我父親報館，你要不要看看？”
顧熙文一愣，急道：“什麼信件？”
藺筱雯從風衣內袋抽出一封灰色牛皮紙信封，遞至他掌心。信口無章，唯有極細緻的英文手寫l，一角署著wt三個縮寫。
顧熙文凝起眉梢，小心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紙上隻寥寥幾句英法夾雜的短語——
【查明舊案，勿信表象；真相近在巷間，暗處夜雨聲。】
他的眼神倏地淩厲起來，指尖一動，信紙下方躍出淡紫水漬，隱現出幾串模糊的數字和姓氏。那數字讓他呼吸一窒——竟正是父親案件卷宗上的檔案編號。
“信是誰送的？”顧熙文聲音低下去，像冰涼的藤蔓纏繞住咽喉。
“夜裡有人冒雨敲門，隻是個送報的小童。”藺筱雯踟躕，“但署名很像——魏美婷。”
“魏美婷？”顧熙文下意識回想起那個溫婉卻又帶著警覺的女作家，曾在上次采訪中隻字帶過父親冤案舊事。信中暗藏線索，分明是有意引他再查父親往年疑案。
他步伐加快，沉聲道：“我要去見魏美婷。她既敢牽扯進來，就絕不隻是個線人那麼簡單。”
藺筱雯點頭，乾脆利落，“我陪你。順便留意青幫方麵的動靜——昨夜沈季通派人盯梢，不排除有人坐收漁利。”
一路沉默。穿過法租界安福路的梧桐葉影，不時有低聲的歎息自巷中傳來。報館門口，魏美婷正披著淡色披肩，佇立窗下。晨光斜照，映在她側顏上，柔和得幾乎與身後橡木書櫃連為一l。
顧熙文徑直走上前，微一點頭，“美婷，這封信是你寫的嗎？”
魏美婷抬眸對視，眸底流轉一抹幽黯。她溫和一笑，把信箋接回手裡。“算我寄的，但內容並不全出自我手。”
藺筱雯警惕地盯著她，“你想要什麼？”
魏美婷神色淡淡，無悲無喜，“真相。也是你們想知道的真相。顧先生，你父親案卷裡藏著一份不該出現的資料副本，當年有人蓄意調換。那墨水編號是唯一證據。”
顧熙文心中一沉，“你指的是那串數字？是誰調換的？”
魏美婷湊近幾步，壓低聲音，“我曾在當時報館見過一名帶著煙痕的軍官出入，他與青幫中人往來甚密，還和巡捕房某位高層互通聲氣。你要查，最好從警局內部查起。段明遠……未必完全站在你這邊。”
空氣驟然凝滯。藺筱雯的手慢慢蜷緊，袖口死死絞著。她冷冷開口：“你為什麼要冒險告訴我們這些？”
魏美婷略顯苦澀地微笑，眼神落於手指之間的信箋上。她低聲，“當年我家族也曾因一樁冤案家破人亡。我隻是想有人能走得更遠一點，不要像他們一樣，失落得無聲無息。”
一行三人，沉默了片刻。顧熙文將信和資料片段小心收好，定定與魏美婷對視良久，鄭重道：“謝謝，不管結果如何，我一定會查到底。”
魏美婷點頭，目光溫婉下藏著無儘疲憊。她並未再說，徑自穿過人群，消失在斑斕晨色裡。
午後時分，顧熙文與藺筱雯在靜安寺附近一間老舊茶館坐下。桌上攤開的，是父親卷宗的複寫件。藺筱雯執筆，將魏美婷信上被水漬泅開的數字，一點點與卷宗比對。
牆外傳來疏疏落落敲鐘聲，隔著一層水汽和薄雲。顧熙文靜默良久，目光灼灼，不時在字間逡巡。他終於抬頭低語：
“卷宗編號下多餘的幾位數字……這不是當年民政署的公文格式，是從法偵科檔案室編號移植的。”
“有人挪用了檔案？”藺筱雯亦察覺出不對，“抑或是為了遮掩整個案情，特意製造混淆？”
“不僅如此。”顧熙文冷靜推敲，“當年父親案發前，曾查過涉及青幫與商會走私的暗賬卷宗。如果那個煙痕軍官是魏美婷所說的主謀之一，那就絕不隻是私仇那麼簡單——而是有人故意借父親之手，牽出更大的人脈網絡。”
藺筱雯神情愈發凝重。她將一張泛黃紙條遞過來，低聲，“這頁檔案曾被沈季通在弄堂裡私下叫人檢視過。他很可能也正在查通一批舊案。”
兩人對視，一種無聲的默契蔓延開。線索漸漸彙聚成網，圍繞父親冤案、租界女屍案、青幫隱秘和警局權力，錯落交疊。
忽然，茶館門口傳來一陣腳步雜音。沈季通身影自門簾晃進來，他的青布長衫沾著細微血星，表情透著淡淡桀驁。
“熙文。”沈季通眼光自藺筱雯身上掠過，語氣冷峻中裹著莫名暖意，“我聽說你最近管得太多，連警局那幫老狐狸都快盯不住你了。”
顧熙文不動聲色，冷靜應對，“有些事，該管，總得有人來扛。”
沈季通嘴角揚起，似笑非笑：“你查得再多，也要小心禍及自身。我能保你一時，但敵暗我明，青幫也不是鐵板一塊。”
藺筱雯目光幽深，道：“沈先生既願現身，說明你手裡也有把柄。你來，是想求和，還是警告？”
沈季通撇撇嘴，並不否認。“這條江，近來比以往更渾。我來，是為了你們也是為了我自已。今晚十點，法租界‘雲樂坊’，有人等著熙文——有關你父親……也有關這次案子的真凶。”
他說完，長身而起，大步離開，隻留一句：“路該怎麼走，你們自已選。”
茶館門被輕輕帶上，風掀起紙卷一角，光線在紙上躍動。顧熙文低頭，手指緩緩按在父親卷宗編號上。
眼前的謎團彷彿重又密織成局。他知曉此去，每一步都將墮進更深、更險的迷霧，但底線已定，他不會再後退。
窗外鐘聲再響，遙遠而決絕，如在催促新的抉擇。桌上的茶已涼，街巷漸熙，嶄新的風起於舊案堆積的暗影之下，不斷捲動命運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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