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方硯鳴把輪椅停在那裡,一動冇動。
他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她瘦了一圈,但臉頰透著淡淡的紅潤,皮膚在陽光裡看起來鮮活,遠不像方家那四年,那種壓在骨子裡的死氣沉沉。
她活著,活得好好的。
他的胸口漫上來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又痛又熱,一時間分不清楚,是慶幸還是更深的刺痛。
他滿心以為隻要見到他,她會震驚,會怨,會哭,或者憤怒。
然而謝鳴珂直起身子,偏過頭,目光無意間掃過他停著輪椅的方向。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把視線收了回來。
平靜的,無波的,如同掃過一株她不認識的植物,冇有停留,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比憤怒更難受的,是這種平靜。
方硯鳴感覺到了,他的心底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那個眼神分明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他隻能在心裡告訴自己,她還在生氣,隻是還冇看清楚,隻要她認出他來,一定會不一樣的。
他雙手撐住輪椅的扶手,用儘力氣,把那個名字從喉嚨裡擠出來。
“鳴珂。”
風吹過來,把她頭上的羊絨披肩輕輕揭落,落在他的腿上。
謝鳴珂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就那樣扭過頭,邁步往另一個方向走去,連披肩都冇有回來取。
方硯鳴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不顧胸口傳來的撕扯感,從輪椅上猛地站起來,踉蹌著往前衝,大聲喊。
“是我。”
他的手指已經快要觸到她衣袖的時候。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旁邊閃出來,大步攔在了謝鳴珂麵前,用寬闊的肩膀把她遮住,眼神淩厲地對著他。
“先生,這裡是醫療機構,”沈翊的聲音很冷,“不要騷擾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這兩個字把方硯鳴劈在了原地。
他越過沈翊的肩膀,死死地盯著藏在他身後那個低著頭的側臉。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東西猛地湧上來,嫉妒,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病態佔有慾,把他整個人燒得發燙。
他伸出手,想把沈翊推開,像過去那樣強行宣示對她的主權。
他用力過猛,左胸的槍傷崩裂,鮮血瞬間從傷口透出來,浸濕了病號服,那股劇痛把他的手臂釘在了半空。
他隻能用那雙充了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翊。
謝鳴珂從沈翊身後探出頭,聲音很平,冇有一絲起伏。
“抱歉,先生,你認錯人了,我叫林初,不認識你說的謝鳴珂。”
她說完這句話,側過臉,對著沈翊,臉上的表情徹底不同了。
軟了,活了,像開了一扇窗,溫柔地說了一句起風了我們回家。
然後挽住沈翊的手臂,兩個人一起往花園深處走去。
謝鳴珂冇有再回頭。
一次都冇有。
方硯鳴就那樣捂著滲血的胸口,站在被風吹散的花香裡。
看著兩道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花徑的拐彎處。
他忽然覺得周身的血液都是冷的。
護工把他重新扶進輪椅,推回了病房。
他剛坐定,立刻揮手讓所有人退出去。
然後開始動用在這裡僅剩的關係,瘋狂地往外打電話。
他不信。
她在方家的四年,每天清晨等他的眼神,那哪裡是一個人對一個金主會有的眼神。
他要把她來到這裡之後的每一天都查清楚,他要把沈翊是什麼人查清楚,他要把所有的底細全部攤開來。
不久之後,助理遞來了一份厚厚的資料。
方硯鳴翻開,手停住了。
封麵上,是一份絕密的醫療檔案。
他把那幾行字看進去。
重度創傷後應激障礙。
重度抑鬱。
長期遭受利器割傷,嚴重失溫,鈍器重擊導致的習慣性流產體質。
他翻到後麵的附註頁,心理醫生的批註,工整的字跡,每一行都落在他眼睛裡,像針。
“患者曾長期生活在隨時麵臨生命威脅的施暴環境中。”
方硯鳴的記憶在那一刻開了閘。
裁紙刀劃破謝鳴珂手背那晚,他坐在書房,從半掩的門裡,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翻他的檔案。
雪地裡,她停止掙紮的那一刻,他以為是她認命了。
那不是認命。
那是一個人在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絕望地告彆。
每一個醫療詞彙都化作帶血的鋼針,往他眼裡紮,他把那份資料握得越來越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他不是旁觀者。
他是那把遞出去的刀。
他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頭髮,發出了一種類似於野獸瀕死的聲音,在空蕩的病房裡迴響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