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沉到西跨院的屋簷下,天色漸漸擦黑,夥房裡的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灑在院角的老銀杏樹上。
夥房裡的陸牧生捧著個粗瓷碗,呼嚕嚕喝完最後一口高粱粥,又啃掉最後半個窩窩頭,才抹了把嘴,放下碗離開夥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但陸牧生沒有返回蘇韞婠的院子,而是徑直往後門走去。
晚風已經帶著許些涼意,吹得院牆上的藤蔓沙沙作響。
陸牧生出了後門,隻見巷子兩頭分別掛著一盞馬燈,王順子背著漢陽造靠在後門旁邊,巷子兩頭都有幾個護院站崗把守,寶柱在巷子另一頭,李三娃和黑子幾個護院坐在牆根休息,棚子裡頭安安靜靜的,隻偶爾傳來幾聲低低的咳嗽。
「陸哥!你咋出來了?」
王順子見陸牧生從後門走出,趕緊挺直腰迎上去。
陸牧生往棚子那邊掃了眼,「過來瞅瞅,流民們都安置妥當了?飯送了沒?」
「送了,夥房把高粱粥和窩窩頭送來,個個都吃得飽飽的,沒鬧啥岔子。」
王順子回應道。
陸牧生點點頭,走到棚子門口往裡頭瞅了一眼,有些黑漆漆的,隱約能看見地上鋪著乾草,流民們三三兩兩靠在一塊,有的已經打盹了。
陸牧生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大夥都好好歇著,夜裡別亂走,白家管飯管宿,明兒個一早還得清點人數,誰要是偷跑了,別怪白家槍子兒不長眼。」
棚子裡頭有些人含糊地應了聲「曉得了」「俺們不會跑的」,之後沒再多話。
陸牧生轉過身對王順子和李三娃,叮囑道:「你倆夜裡多警醒些,輪班盯著,別讓人偷跑了,要是有什麼急事,就往大少奶奶的院子那邊報信。」
「放心吧,陸哥!俺和三娃他們盯著,出不了岔子!」王順子拍著胸脯保證,李三娃也跟著點頭,「誰敢亂跑,俺一槍打醒他!」
陸牧生又交代了幾句,才往大院回去。
晚風卷著逐漸濃鬱的桂花香飄來,混著院子裡隱約的蟲鳴,比白日裡多了些靜謐和安逸。
月色慢慢爬上來,灑在青石板路上,映得地麵一塊亮一塊暗。
陸牧生來到內院,遠遠地就瞧見蘇韞婠的院子裡亮著燈。
走進月洞門,陸牧生一眼就看到蘇韞婠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穿著件淡青色的小襖,手裡捧著一本書翻看。
喜桃站在蘇韞婠的旁邊,見了陸牧生趕緊喊了句,「陸護院,你來了,大少奶奶等你好一會兒了。」
蘇韞婠抬眼瞧向陸牧生,鳳眸裡映著燈影,聲音清淡,「喜桃,你去月洞門那邊守著。」
「是。」喜桃應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陸牧生走到蘇韞婠的身旁,拱手道:「大少奶奶,您有什麼事吩咐?」
蘇韞婠放下手裡的書,語氣比白日裡軟些:「你上回給我買的那支白朗寧,擱在屋裡也有些日子了,明日要是提前完成壯丁徵收任務,你就抽個空過來教我打槍。」
打槍?
蘇韞婠終於想起讓自己教她打槍了?
陸牧生聞言愣了愣,隨即點頭:「成!隻是不知道大少奶奶想要去哪兒打槍?是在大院裡的練武場教您,還是?」
「去外頭的高粱地。」
蘇韞婠抬起鳳眸,望瞭望天邊的月色,「西坳那片高粱都收完了,地裡空著,也沒旁人,正好適合練槍。」
「成!都聽大少奶奶的安排。」
陸牧生聽後應得乾脆,又補充了句,「等明日招完壯丁,我就來陪大少奶奶去西坳教習打槍。」
蘇韞婠的唇角彎了彎,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那就這樣說定了,你早些歇著,明日一早還得忙活,爭取上午就把剩下三十多個人招齊,別拖到下午。」
「大少奶奶放心!我心裡有數,明日指定能完活。」
陸牧生拱了拱手。
看著蘇韞婠起身走向正屋,直到蘇韞婠的身影進了門,陸牧生才轉身走進旁邊的雜物房。
第二日。
天剛矇矇亮。
雞剛叫頭遍,陸牧生就醒了。
出了蘇韞婠的院子,便往夥房走去。
吃完早食離開夥房,陸牧生剛走出後門,就聽見巷子裡吵吵嚷嚷的。
抬頭一瞧,好傢夥!
巷子裡排了老長一隊,見黑壓壓一片人影,從後門老槐樹這邊一直排到巷口外頭,少說也有四五十人,個個都睜著眼睛往棚子這邊瞅,透著股子急切。
「陸哥!你可算出來了!」
李三娃看到陸牧生就湊了過來,臉上帶著笑,「今兒個天還沒亮,就有人來排隊了,除了流民,還有好些附近鎮子的村民,都來應招壯丁。說是聽人說咱白家招壯丁給十五塊大洋,連夜就趕過來了!」
陸牧生點點頭,走到老槐樹下的桌旁坐下,把筆墨紙硯擺好,清了清嗓子,「都別擠!排好隊!一個個來!報姓名、年歲,寶柱還去那邊查驗身子。」
「好嘞!」
寶柱應著,趕緊去支起破布屏風。
頭一個上前的是個矮壯漢子,臉上帶著風霜,「俺叫劉大壯,三十歲,是王家鎮的,家裡有倆娃,聽說白家給十五塊大洋,就想來試試,給娃們留些活命錢。」
陸牧生剛記下名字,突然排隊人群裡有人喊了句:「俺不要十五塊大洋!十三塊大洋就中!俺隻要十三塊大洋!」
這話一出,人群立馬炸了鍋,另一個聲音也跟著喊:「俺十二塊大洋!俺隻要十二塊大洋!」
接著又有人喊:「俺十塊大洋!十塊就中!隻要能給俺家娃留口飯!」
一時間,排隊人群裡吵吵嚷嚷的。
有人跟著壓價,有人急得往前擠,眼看就要亂起來。
陸牧生趕緊放下筆,沖王順子使了個眼色,「順子,去維持下秩序!讓他們別吵!」
王順子立馬舉起手裡的棍棒,嗓門大得很,「都給俺消停些!吵啥吵!想應招就乖乖排隊,不想就走!再鬧俺可不客氣了!」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陸牧生走過來,看向剛才私自壓價的幾個人。
這幾人都是二十來歲的青年,穿著打補丁的短褂,臉上帶著幾分惶恐。
陸牧生微微皺眉問道:「你們幾個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要壓價?」
頭一個喊十三塊大洋的那個青年嚥了口唾沫,聲音帶著些顫:「回……回管事老爺,俺……俺是洪山鎮那邊的村民,曹家聯合鄉保長和村保長一起,帶著曹家護院和保公所團丁在洪山鎮大肆捕捉、強擄、甚至綁架青壯充當壯丁,連一分銀錢都不給,也不管徵收壯丁的名額多少。家裡有大洋給曹家和保長們的就能贖出來,沒有大洋給的就被帶走。好些人為了不被抓都連夜跑了,俺也是從村裡跑出來的。聽說姑橋鎮白家這邊招收壯丁給大洋,俺就想著來試試……就算隻是拿到十塊大洋,也比被曹家抓走強啊!」
旁邊幾人也趕緊點頭,「是啊是啊!俺也是洪山鎮的,曹家幹得也太狠了,俺鄰居的老大哥反抗了一下就被曹家護院和保公所團丁給打死了,俺當時在地裡幹活聽了,連家都沒敢回,隻能跑到這邊來。」
其中一個青年更是紅著眼,「俺們那邊王家鎮也是這樣,鄉保長和村保長帶著人挨家搜,見著青壯就綁,俺爹賣了三畝地,拿了三十塊大洋賄賂保長才把俺贖出來……俺想著與其被抓走了,不如來白家這邊應招還能拿大洋!」
陸牧生聽後,眉頭皺得深了幾分。
如今兵荒馬亂,法令敗壞,在這樣秩序崩塌的世道裡,一些大戶豪紳沒了約束,勾結府官沆瀣一氣,越發橫行無忌,露出吃人獠牙,肆意魚肉鄉鄰百姓。
居然把徵收壯丁當成一門賺錢的生意,用來勒索老百姓錢財,簡直就是不把老百姓當人來看。
洪山鎮曹家做的一些事,陸牧生也聽過,隻是沒想到會這麼過分。
隨後清了清嗓子,對著排隊人群喊道:「各位的遭遇,我也明白,但請不要擅自壓價。十五塊大洋是白家事先定好的規矩,白家做事言而有信,絕不會因為有人壓價,就會少給一塊大洋,各位可以放心下來!同時,誰也別想靠著壓價,搶先進來,所有人都要遵守規矩,要是誰敢擾亂現場,白家有大洋,也有大棒,可別怪不客氣!」
排隊人群再次安靜下來,陸牧生轉身回到桌子旁坐下,拿起毛筆:「下一個!報姓名、年歲,老家在哪!」
「俺叫張小虎,二十七歲,洪山鎮木潭莊的!」
「俺叫劉滿倉,三十五歲,崇明府寶山縣的!」
「俺叫陳狗子,二十二歲,姑橋鎮那塘村的!」
……
一個個名字往名冊上記,大洋一摞摞遞出去。
陸牧生一邊寫一邊留意,挑了幾個拖家帶口,看著實在有些本事的人記下來,準備日後招進護院隊。
日頭慢慢爬高,到了晌午時分。
名冊上的名字已經記滿了一百一十個,除去要挑出來的十個人招入護院隊,正好夠一百個壯丁名額。
陸牧生放下筆,對著剩下的排隊人群拱了拱手,「對不住了,大夥!名額滿了,下回要是還有機會,再行告示!」
排在後麵的人頓時變得垂頭喪氣,有的嘆了口氣轉身就走,有的還站在原地不肯挪,嘴裡唸叨著「再給個機會唄」。
但見陸牧生收起筆墨紙硯,也隻能慢慢散去。
接著陸牧生把挑好的十個名額記在另一張紙上,打算報給蘇韞婠,用來擴充護院隊。
然後才把名冊收好,陸牧生又叮囑王順子和李三娃看好棚裡的人,便徑直進入後門,前往蘇韞婠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