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剛矇矇亮,雞才叫頭一遍,白家大院就炸開了鍋,一道道人影已經開始來回忙碌起來。
有的扛著紅綢子往門樓上掛,有的抬著木桌在中庭擺開。
夥房那邊方向更是熱鬧,殺豬的嚎叫聲、宰羊的悶哼聲混著柴火劈啪響,連空氣裡都飄著肉香和蒸籠裡的麵香,一大清早像把整個姑橋鎮的熱鬧都攏到了大院裡。
陸牧生是被大院子裡的動靜鬧醒的,一睜眼就見旁邊王順子蹲在地上擦鞋。
「陸哥,你也醒了,外頭都快要忙瘋了,殺豬的在西角院嚎叫,邢管事正罵著夥房的人蒸窩窩頭太慢!」
王順子見陸牧生起身,嗓門亮得很。
陸牧生套上外衫看了一眼窗外,「五更天,過了嗎?」
「剛過一會兒,馬上就要天亮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咱們快些出去幫忙。」陸牧生說著往外走。
剛拐過迴廊往夥房那邊走去,就聞見一陣肉香混著晨風飄過來。
到了夥房那邊發現圍了一圈人,兩個壯實的夥房師傅正按著一頭肥豬,手裡的刀亮得反光,「噗嗤」一聲紮進去,血順著木盆淌,另一位夥房師傅趕緊接了血,要留著做血豆腐。
旁邊的架子上已經掛了一頭豬三頭羊,以及一些雞鴨,皮毛褪得乾淨,風吹得肉有些晃悠悠的。
「牧生,順子,你倆忙嗎,快去門樓那邊幫忙,大太太和大少奶奶鑑於近來逃難到姑橋鎮的人越來越多,借著今日迎親宴在門樓邊上搭了一個善堂進行施粥,如今善堂那邊得有護院維持秩序,人群都已經排到外麵街口了!」
羅教頭從前頭匆匆趕過來,當見到陸牧生和王順子便立馬吩咐道。
陸牧生和王順子聽後往門樓走去,剛出了前院遠遠就瞅見黑壓壓的人。
隻見門樓旁邊搭了個臨時棚子,棚子下支著兩口大鐵鍋,一陣陣粥香就是從這裡飄出來的。
此時幾個長工圍著兩口大鍋忙活起來,有的往鍋裡倒高粱,有的用長勺攪和,蒸汽裹著熱氣往上冒,把周圍人的臉麵都熏得通紅。
旁邊的粥桶已經裝滿了冒著熱氣的高粱粥,兩個管粥的長工拿著長勺,往一個接一個碗裡舀上一勺高粱粥,旁邊竹筐裡的窩窩頭,更是堆得跟一座小山似的 。
當然,最為顯眼的還是滿滿一個籮筐的銅元,換算下來至少能兌一百塊大洋。
棚子前已經排上了長隊,一百多號難民個個麵黃肌瘦,衣裳破得露著補丁,手裡攥著碗等待領粥。
「都排好隊!別擠!一碗喜粥兩個窩窩頭,一把喜錢二十個銅元,人人都有份!」
王順子先喊了一嗓子,手裡還拎著根木棍,卻沒真往人身上抽。
「大夥別急,都排好隊,喜粥管飽,喜錢管夠,窩窩頭每人兩個,別搶!」
陸牧生也走上前幫著遞窩窩頭,剛遞出去兩個,就見個老漢顫巍巍地接了,嘴裡唸叨著「多謝白家各位老爺太太們,多謝新郎君新媳婦」。
旁邊幾個難民也跟著附和,「祝新郎君新媳婦百年好合」「早生貴子」,聲音雖小,卻裹著實誠的心意。
王順子拿著棍子在旁維持秩序,一邊走一邊吆喝:「都守著規矩,今兒個咱白府辦喜事,圖個吉利,誰要是鬧岔子,可就對不住這熱粥熱饃了!」
正忙著,就見蘇韞婠帶著喜桃過來,今日她穿件牡丹紅旗袍,頭髮挽得整齊,手裡攥著個帳本,叫住邢管事交代道:「前院的賓客席再添兩桌,燒鵝再備三隻,大太太孃家那邊的親戚需要多備一份回禮。」
轉頭瞧見陸牧生,又叮囑道,「門樓這邊盯緊些,別讓難民擠到來往的賓客,要是有老弱的,讓夥計多舀些粥。」
「好的,大少奶奶。」
陸牧生點頭應著,瞅著蘇韞婠再度往院裡進去。
蘇韞婠走過門口回頭望了一眼,當碰上陸牧生的目光,她又連忙扭頭過去。
喜桃跟在蘇韞婠的後麵,手裡的帕子都快攥濕了,時不時幫蘇韞婠叫個人,傳個話,腳忙得不沾地。
隨著日頭慢慢爬高。
院裡的賓客一個接一個都到了,三三兩兩聚在一塊說話,傭人丫鬟端著茶水點心,穿梭其間。
大多都是白家親戚,沒有邀請多少賓客,雖說彭夫人讓白家迎親宴可以操辦隆重些,但畢竟彭將軍去喪期不久,白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不宜辦得過於隆重。
不過,哪怕隻邀請親戚和一些賓客,對於家大業大的白家也是相當熱鬧,笑聲和恭喜聲混著鼓樂班子的鑼鼓聲,把整座白家大院都烘得那叫一個火熱。
其中,楊已任老先生夫婦的到來,更是引起一波轟動。
畢竟楊老先生是姑橋鎮的名角兒,一生充滿傳奇,不僅十三歲就中了秀才,聞名鄉裡,有著「神童」之名,而且後麵放著大官不做,跑去遊歷全國各地,到了天命之年更是捐出家產創辦學堂。
白承誌和大太太等人親自出門迎接這位老師。
顯然楊老先生是特地從鄉下趕來白家大院,參加白承誌的迎親宴。
到了晌午時分。
當陸牧生幫著把最後一批賓客引到中庭的席上,就見白承誌穿著新郎喜服站在堂屋,胸前掛著大紅花,好一個俊秀的新郎官,身後跟著穿大紅長衫的二老爺白鳴昌和四少爺白承豪。
「同喜同喜!」白鳴昌時不時跟旁邊的賓客拱手,四少爺白承豪也有樣學樣,嘴甜得很:「多謝各位親朋故友大駕光臨,來喝我三哥的喜酒,裡頭請,裡頭請!吃好喝好,不醉不歸!」
堂屋的拜堂禮台都搭好了,紅氈子從堂屋門口鋪到中庭院裡,兩旁的喜字貼得紅彤彤的,就等新人出來拜堂。
隻見大太太坐在堂屋正位,曹氏、徐氏、馬氏、陳氏幾位姨太太也陪著,個個穿得光鮮,臉上堆著笑意,跟賓客前來道喜的女眷們說著話。旁邊還有三老爺白鳴盛和二少爺白承煊等人。
這時大太太抬頭看了看日頭,滿麵紅光地對白承誌說道,「承誌,吉時將至,趕緊去迎麗君出來拜堂!」
「是,娘親。」
白承誌笑著點頭,可剛要往旁邊的屋子走去,就見羅教頭從外頭匆匆跑進來,臉上沒了往日的沉穩,湊到大太太和蘇韞婠跟前壓低聲音,「大太太,大少奶奶,潘縣長來了!帶著一隊保安團的人,已經到門樓外頭了!」
大太太一聽,眉頭立馬皺起,「潘震明來做什麼,咱白家今日沒請他!不請自來,非奸即盜,隻怕是沒什麼好事。」
旁邊的蘇韞婠站起身:「娘親,我出去應付他,他要是來道喜,我就客氣著;他要是不懷好意想耍花樣,我也不能讓他占著便宜。」
「娘親跟你一塊去!」
大太太也站起來理了理衣襟,畢竟蘇韞婠一個人應付一隻老狐狸,她實在不放心。
說著又轉頭向白承誌,「承誌,你別管這邊,趕緊去接麗君出來拜堂,良辰吉時不能誤!」
白承誌點點頭,帶著白鳴昌和白承豪往新娘房去了。
蘇韞婠壓低聲音對羅教頭吩咐一句,「羅教頭,你帶上陸牧生幾個護院跟著,都警醒些,別讓保安團的人進來搗亂。」
大太太和蘇韞婠帶著羅教頭、陸牧生幾個護院往外走。
剛走出了前院,就見門樓外頭停著十幾匹馬,三十多名保安團的士兵挎著槍站在旁邊,嚇得旁邊排隊領粥的人群,都遠遠地躲開。
中間還停著一輛馬車,隻見潘震明頭戴禮帽,穿著藏青中山裝,手裡拄著一根文明棍慢悠悠地從馬車上下來。
潘震明看到大太太和蘇韞婠,臉上堆著假笑,拱了拱手道:「白家嫂子,大少奶奶,恭喜恭喜啊,聽聞今兒個是三少爺大喜的日子,鄙人特地過來道喜,沒提前打招呼,還望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