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的眼皮子抬了抬,露出幾分客氣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潘縣長這話就見外咯,今兒個是承誌的大喜日子,由於彭旅長喪期不久,迎親宴並未大操大辦,隻邀請些親戚,許多白家舊友親朋都沒有邀請,如今潘縣長您能來賞臉,那是白家的體麵。」
大太太沒有隱瞞彭旅長陣亡的事,因為潘震明作為一縣之尊肯定也收到了訊息。
潘震明拄著文明棍,笑著擺手:「白家嫂子您太客氣!潘某跟鳴榮兄當年也算故交一場,如今他兒子娶媳婦,還是彭旅長家的千金。彭旅長忠勇無雙,為國捐軀,值得所有國人敬佩,潘某要是不來道一聲喜,傳出去倒顯得潘某不懂禮數。」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說著,又掃了眼旁邊的保安團士兵,「本縣進去喝杯喜酒,你們就候在這裡,不要給白家添麻煩。」
「是。」一眾保安團士兵領命應聲。
大太太見狀沒再多說,畢竟來者是客,潘震明把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便側身讓開道:「潘縣長,快裡頭請,外頭風大。」
「那潘某就冒昧了。」
潘震明聽後拱了拱手,抬腳大步走入門樓。
大太太給了身邊蘇韞婠一個眼神示意,就陪著潘震明往裡走。
蘇韞婠明白大太太的意思,讓羅教頭留下李三娃幾個護院站在門樓一側,看著門口的保安團士兵以防鬧出什麼岔子。
之後羅教頭帶著陸牧生,跟在蘇韞婠後麵返回院子。
一行人剛進院子,裡頭的賓客瞧見潘震明,立馬紛紛看了過來。
有幾個跟縣府打過交道的賓客湊到麵前,主動打起招呼。
「潘縣長您來啦!稀客稀客!」
「幾日不見,潘縣長的神采越發足了!」
「有潘縣長在,今兒個這喜宴更熱鬧了!」
……
潘震明擺了擺手,臉上笑得和善:「諸位不必拘束,今兒個潘某不是來辦公的,就是來給白三少爺賀喜的,跟大夥一樣,都是吃喜酒的客人,隨意些好。」
說著又沖周圍的賓客拱了拱手,「各位都是白家的親友,潘某今日就是來湊個熱鬧,大夥該忙的忙,該說的說,不必拘束。」
潘震明笑著掃視全場,一副平近易人的模樣。
可很多人心裡頭都門清,這位縣尊大人的嘴上功夫一套一套的,把門麵活兒做得非常敞亮,實際上壓根兒就沒有給治下百姓辦過一件實在事。
當潘震明瞅見堂屋內坐著的楊己任老先生,頓時眼睛一亮,立馬快步走了過去。
楊老先生正坐在椅子上端著茶盞慢品,見潘震明過來,也沒起身相迎。
潘震明卻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執了個晚輩禮,「楊老先生,晚輩潘震明給您老請安了,您老身子骨還這麼硬朗,真是鳳台的福氣。」
楊己任這才放下茶盞,聲音慢悠悠的,聽不出半點冷熱,「潘縣長有心了,老朽就是來湊個熱鬧,沾沾白家的喜氣。今兒個是白家的喜日子,你既來道喜,就好好喝杯喜酒,別的話就不必多說了。」
語氣裡沒多少熱絡,客氣得有些疏離,畢竟自從楊己任老先生將學堂捐給縣府之後,便是這個潘震明從中作梗把楊己任老先生排擠出了學堂。
楊己任老先生比誰都清楚,潘震明就是一個陰險之人,麵善心狠,把門麵功夫做得敞亮,還能落得個重視鄉賢長者的名聲。
潘震明臉上的笑容沒僵,依舊一如剛才笑著應道:「是是是,老先生說得在理,晚輩曉得分寸。」
大太太也走過來打了個圓場:「潘縣長,請這邊入座,吉時快到了,馬上就要拜堂。」
說著,就引潘震明往堂屋一側的客座入座。
剛把潘震明安置在客座上,便聽院裡傳來一陣歡笑聲。
隻見白承誌穿著新郎喜服,胸前的大紅花晃得亮眼,手裡牽著紅綢的一頭,紅綢另一頭,係在蓋著紅蓋頭的彭麗君手上,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牽著蓋著紅蓋頭的彭麗君往堂屋走了進來。
彭麗君的紅蓋頭繡著金線鴛鴦,裙擺下露出的繡花鞋輕輕踩著紅氈子,旁邊跟著一個扶著她的丫鬟,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大太太已經在堂屋內正位坐下,蘇韞婠、曹氏、徐氏、馬氏等人站在旁邊,一個個帶著笑意望向走進堂屋的白承誌和彭麗君這對新人。
潘震明坐在一側,手裡拄著文明棍,目光看似也在看向新人,但不經意間卻在蓋著紅蓋頭的彭麗君身上掃來掃去,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吉時到咯!拜堂咯!」
司儀嗓門一亮,院裡的鼓樂班子聽到聲音,立馬敲起了鑼鼓。
「咚咚鏘!咚咚鏘!」的聲響!把整個大院的喜氣,都烘得滿溢位來。
四周賓客們都紛紛圍了過來,裡三層外三層地看著。
白承誌牽著彭麗君站在拜堂禮台前,大太太坐在正位上,臉上笑開了花,眼神裡滿是欣慰。
然後大太太看向旁邊的楊己任老先生,微微欠身:「楊老先生,今日承誌大婚,您是鳳台德高望重的長輩,也是承誌最敬重的老師,還請您為這對新人主婚,給添份福氣,這不僅是承誌的體麵,也是白家上下的榮光。」
楊己任老先生的目光掃過堂前身著喜服的新人,渾濁的眼眸裡添了幾分暖意,緩緩點頭,「夫人言重了,這等喜事老朽自當樂意應下,況且,承誌是老朽最得心的學生,如今能看著承誌成家,也是一樁美事。」
說罷起身走到堂屋禮台前,朝白承誌招了招手,「承誌,你上前來。」
白承誌聽後趕緊上前,垂手站在楊己任老先生麵前,像從前在學堂裡那般恭敬。
楊己任老先生從袖裡取出一方疊得整齊的紅箋,上麵是他親筆寫的《家國天下有三思》,字跡遒勁有力,「老朽今日不隻是主婚,還要再教你一課,成家立業,人生百載,隻須記住一句話便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修身』是守本心,莫忘了從前說的『君子不欺暗室』。『齊家』是擔責任,往後對麗君姑娘要敬,要疼,對白家要孝,要護。至於『治國平天下』,如今國難當頭,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記得彭旅長的忠勇,守好家國安寧,便是你這輩人的本分。」
白承誌雙手接過紅箋,指尖微微發顫,重重點頭,「學生記下了。」
待到新人都站定禮台前,楊己任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掃向滿堂賓客,聲音雖緩卻擲地有聲:「《禮記》有雲:『昏禮者,禮之本也。』婚姻不僅是兩人之合,更是兩家之責,邦國之繼。今日乃白家嫡孫承誌與彭旅長之女麗君大喜之日,老朽忝以『師』之名,為承誌麗君主婚。承誌是青年才俊,麗君是忠勇之後,兩人成婚,不止是兒女情長,更是家國情懷的傳承。」
話到這裡,目光看向白承誌和彭麗君,語氣添了幾分叮囑,「老朽在此送二位新人幾句話。一是婚後互敬互愛,相濡以沫,守『修身』之德。二是同心同德,同擔風雨,盡『齊家』之責。三是不忘先輩,忠勇之名,承『家國』之念。如此,方纔不負今日之喜,不負此生之約。」
白承誌握著紅綢的手緊了緊,和彭麗君一起向楊己任老先生鄭重地鞠了一躬,「謝先生,學生和內子都會謹記先生的今日之言。」
此時,堂屋內外的賓客們也都紛紛附和鼓掌,畢竟一番話下來引經據典,又句句落在實處,連潘震明臉上的客套笑容都收了些。
等到掌聲稍歇,司儀才高聲喊出第一句:「一拜天地——」
聲音拉長了調子。
白承誌和彭麗君齊齊轉身,對著院外的天空彎了彎腰,紅蓋頭下的彭麗君動作輕柔,引得旁邊的女眷們小聲誇讚:「瞧瞧這新媳婦,多端莊!」
「二拜高堂——」
司儀又喊了一聲。
兩人轉過身,對著大太太深深一拜。
大太太趕緊抬手,聲音裡帶著些激動,笑說道:「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
曹氏幾位姨太太也跟著笑,二太太曹氏一向喜歡人前招搖,更是嘴裡說道「有情人終成眷屬,咱們家承誌真是好福氣,娶到了這麼知書達禮的新媳婦」。
曹氏這番話讓大太太聽得很滿意,笑得越發欣慰。
倒是旁邊的馬氏看著白承誌和彭麗君這對新人,眼底裡藏不住的羨慕之情,目光掃向堂屋外麵似乎想要尋找陸牧生的身影。
當然,此時不止隻有馬氏的目光掃向堂屋外麵,蘇韞婠的目光也不自覺地投往堂屋外麵。
「夫妻對拜——」
最後一聲喊落,白承誌和彭麗君麵對麵站著,兩人輕輕彎下腰對拜。
紅蓋頭和白承誌的腦門輕輕碰在一起,院裡頓時響起了一片掌聲和喝彩聲。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好姻緣!」的祝福聲此起彼伏。
這時,潘震明突然拍了下手,笑著站起身:「好!好一段天造地設的姻緣!三少爺你可真是好福氣,娶了彭旅長這麼好的千金!」
說著又看向大太太,「白家嫂子,今兒個這迎親喜宴,可得多給潘某添杯酒,潘某要好好跟新郎官喝幾杯!」
大太太臉上的笑頓了頓,隨即又展開:「潘縣長肯賞臉,自然是有酒的,現在便請潘縣長入座,開席!」
聽到大太太的話,站在屋外等候已久的邢管事便高喊了一聲。
「開席囉!」
(備註:傳統婚禮中沒有主婚人,但民國時期,隨著新文化運動興起,婚禮上開始出現存在主婚人這一角色。例如章太炎與湯國梨的婚禮(1913年)中,蔡元培擔任證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