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宴的下席麵,吃得熱熱鬧鬧。
陸牧生跟著羅教頭、李三娃幾人一桌,吃了足足一個時辰,把肚子填得溜圓,連中間盆底的豬肉燉粉條都颳得乾乾淨淨。
等周圍一眾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邢管事也是酒足飯飽地站起身,扯著嗓子招呼道,「大夥兒都吃飽了吧,都別愣著耍嘴了,趕緊兒把碗碟收拾利索,桌椅歸置好,該幹啥的幹啥去!」
護院、長工、傭人們都立馬紛紛動起來,有的端著空碗盆子往夥房送,有的拿著抹布擦桌子,有的扛著桌子長凳去庫房,沒一會兒功夫,前院內外就恢復了整整齊齊。
收拾完東西後,白家下人們便各自去忙自己份內的活兒去了。
陸牧生是沒有活兒的人,便揣著滿肚子油水,在大院裡慢悠悠晃蕩。
日頭已經西斜,把青磚路麵照得暖烘烘的。
陸牧生順著迴廊走,路過一座院子的月洞門,便瞧見喜桃和兩個丫鬟,正踮著腳往院子裡瞅,腦袋湊得跟撥浪鼓似的。
兩個丫鬟,陸牧生見過,都是大太太身邊的丫鬟,一個叫胭脂,一個叫阿珠。
陸牧生認得這是大太太的院子,湊過去,輕手輕腳拍了喜桃一下,「你們在這兒瞅什麼呢?」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喜桃嚇了一跳,回頭見是陸牧生,趕緊把手指頭放嘴邊「噓」了一聲,壓著嗓子道,「陸護院,你小聲點!屋裡頭的大太太在氣頭上,別讓聽見了!」
陸牧生剛要再問,就聽見院子裡的屋內傳來了大太太的聲音,帶著股子急性的火氣,「承誌!你好糊塗啊!放著好好的書不念,要去參軍,還私自接下委任狀,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娘親嗎?」
這話一落,白承誌的聲音緊跟著傳來,「娘親,您彆氣,從小您和父親就教導孩兒,讀書不光是為了識文斷字,明理做人,更要懂忠孝節義,做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如今東洋鬼子已經打到家門口,適逢國難當頭,大丈夫當以身報國!孩兒雖不是什麼大丈夫,但也讀書明理多年,當以所學救亡圖存,纔不枉費孩兒唸了這十幾年的書。」
「報國?你一個念書的學生曉得什麼是報國?」
大太太的聲音更急了,還帶著些發顫,「下個月,你就要跟彭旅長家的千金訂婚了,這麼大的事難道你忘了?就算要去參軍,你也該回來,跟我和你嫂子商量商量,你咋能自個兒做主?對得起人家麗君?對得起彭旅長的器重嗎?」
「娘親,我跟麗君已經商量過了。」
白承誌的聲音緩了緩,卻依舊堅定:「她很支援我的做法,這婚我們先不訂,等把小鬼子趕出去,我們再風風光光辦婚事,還有,孩兒明日就得走了,直接奔赴前線跟彭旅長他們匯合,早一天去,就能早一天打鬼子。」
「啪!」
然而這時,一聲清脆的耳光聲突然傳出來,緊接著是大太太的怒吼:「你在說什麼渾話!不訂婚就去前線?承誌,你是白家最懂事、最穩重、也是最有出息的孩子,這偌大的白家,往後還得靠你撐著!你父親和你大哥都不在了,你要是在前線有個三長兩短,難不成要我這老婆子白髮人再送一次黑髮人嗎?那張委任狀,你現在就去給我退了,我們白家不稀罕這勞什子的上尉參謀!!!」
「娘親,孩兒不退。」
白承誌的聲音沒了之前的溫和,多了幾分執拗,「孩兒已經決定了,這次借著重陽節回來,就是跟您和嫂子說一聲,怕您和嫂子擔心。前線,孩兒是一定要去的。」
「你這孩子,怎麼就油鹽不進呢!」
大大太太氣得聲音都抖了,「從小你就最聽話懂事,怎麼去省城唸了幾年書,就變得這麼不聽話了,你的穩重,懂事都丟了嗎?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當初真不該送你去省城,就該把你留在家裡,省得你學了一堆搗七弄八的思想,連娘親的話都不聽了!參軍參軍,打仗那是會死人的!」
就在這時,蘇韞婠溫婉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股子安撫人的勁兒,「娘,您彆氣壞了身子,也別怪承誌。他年輕,心中有家國大義是好事,您先歇歇,讓我來勸勸他,他許是一時衝動,沒琢磨透這裡頭的輕重。」
隨著蘇韞婠的聲音出來,屋裡的動靜漸漸小了些。
沒過一會兒,就看見蘇韞婠拉著白承誌從屋裡走出來,到了院子裡。
白承誌的左臉頰上還印著淡淡的巴掌印,頭髮也有些亂,卻依舊挺著腰桿。
見蘇韞婠要開口,白承誌搶先一步說道:「嫂子,您別勸我了,我心意已決。如今國難當頭,國都快沒了,哪還有心思顧著別的?身為大好男兒就該去參軍,驅除倭寇,保我中華!我身邊有好些同學都已經去參軍了,我學了一身知識,怎麼能安心待在家裡?」
「承誌,嫂子不反對你去參軍,為國效力是好事,你能有這份報國心,是咱白家的驕傲。」
蘇韞婠停下腳步看著白承誌,鳳眸裡滿是理解。
白承誌的眼睛一亮,「嫂子,你也支援我?」
蘇韞婠表示理解的同時,卻又帶著點無奈,「承誌,可你也應該替咱娘想一想,你要是就這麼走了,娘這心裡頭能踏實嗎?嫂子覺得你應該把婚訂了,最好把洞房也入了,給娘留個盼頭,興許娘就不會這麼生氣。畢竟娘年紀大了,就盼著你能平平安安,有個盼頭撐著才能踏實,你怎麼就不懂咱孃的心呢?」
白承誌愣了愣,臉上的執拗淡了些,卻還是搖了搖頭,「嫂子,您怎麼也這麼說?如今國難當頭,國都快亡了,要是不把鬼子趕出去,就算有了盼頭,那這個盼頭也保不住,等把鬼子打跑了,啥樣的盼頭沒有呢。」
蘇韞婠瞅著白承誌,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嘆了口氣,「你這孩子,犟得跟頭牛似的,你要走可以,但嫂子把話說開了,你得把婚訂了,結婚入了洞房過一段安穩日子再走,這是嫂子最後的要求!」
「嫂子,我懂您和娘親的意思。」
白承誌低下頭,聲音輕了些,「可現在……真的不是談婚論嫁的時候!國將不國,家何以為家?不把鬼子趕出去,就算訂了婚,成了家,也守不住這份安穩。等打贏了仗,天下太平了,我再回來給娘親盡孝,給麗君一個安穩的家,那樣纔是真正安穩。」
蘇韞婠還想說什麼,屋裡突然傳來大太太的咳嗽聲。
一聲接一聲,透著股子虛弱。
然後蘇韞婠趕忙往屋裡走,臨走前還回頭給白承誌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再好好想想。
白承誌站在石榴樹下,望著屋裡的方向凝視一會兒,突然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上了三個響頭。
磕完頭後,白承誌站起身,便頭也不回往月洞門走出來。
月洞門外的陸牧生看著這一幕,心裡頭不由對白承誌這位三少爺生出了幾分敬佩。
尤其是想到白承煊那位二少爺。
都是白家少爺,可白承煊那位二少爺跟這位三少爺,簡直沒法比!
白承誌走出月洞門,看到陸牧生和喜桃幾人也不在意,腳步並未停下,徑直朝著中庭方向去了。
「你咋還在這瞅著?還不快走!」
這時,旁邊的胭脂擰著眉頭,瞪向陸牧生斥了一句。
陸牧生聳了聳肩,也便轉身離開,順著迴廊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