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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576章 火鍋沸騰映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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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海市的深秋總裹著層溫吞的涼,梧桐葉落得鋪天蓋地,金黃摻著赭紅,像誰把陳年的胭脂與碎金混著潑在柏油路上,踩上去咯吱作響,碎葉黏在鞋底,帶起股草木曬透後的乾燥氣息。風卷著葉尖掠過老街屋簷,掀動褪色的布幌,嗚嗚咽咽的聲響裡,藏著老城區獨有的煙火餘溫,既見蕭瑟,又藏熱鬨。

西區老街中段,那間關了整三年的「炎黃子孫」火鍋店格外紮眼。門楣積著指厚的灰,紅漆招牌褪成了淡粉,邊角卷翹起皮,「炎」字的火字旁缺了半筆,隻剩半截筆畫耷拉著,像垂頭喪氣的老夥計。唯有門縫裡鑽出來的氣息不肯消沉,混著牛油的醇厚、豆瓣的鮮辣與花椒的辛香,那股子沉澱了歲月的火鍋老湯底味兒,執拗地纏在鼻尖,替這間空店守住曾經滿座的煙火人間。

令狐炎站在店門口,指尖摩挲著工具箱冰冷的金屬提手。他沒穿平日那身挺括的白色廚師服——那是他在星級酒店掌勺時的標配,今天隻套了件深藍色工裝夾克,袖口磨出了淺白的毛邊,左胸口袋裡露出半截螺絲刀的柄,金屬頭蹭著布料,留下道淡淡的印子。下巴上冒著半指長的青茬,胡茬根根發硬,襯得他眉眼愈發淩厲,唯有那雙眼睛亮得灼人,像淬了火的鋼,落在斑駁的店門上時,滿是對老物件的執念。

他是這家店原老闆林振邦的遠房侄子,打小跟著林振邦在後廚打轉,切菜顛勺的手藝學了七八成,更沾了林振邦的癖好——見了老物件就走不動道,小到舊瓷碗,大到老木桌,隻要有修複的餘地,總要琢磨著複原。三個月前林振邦病逝,店裡大部分傢什要麼變賣要麼贈予老街坊,隻剩些沒人要的破銅爛鐵堆在後廚,臨走前林振邦特意托人帶話,讓令狐炎來清點,能修的就拿去,也算給老物件留個歸宿。

「吱呀——嘎啦——」令狐炎伸手推開門,老舊的木門軸缺了油,發出刺耳又沉悶的呻吟,像是熬不住歲月的重負。店內光線昏暗得很,隻有幾縷陽光從蒙塵的玻璃窗擠進來,玻璃上沾著經年的油汙,把陽光濾得昏黃,在空蕩蕩的桌椅與水泥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柱,光柱裡浮塵翻湧,慢悠悠飄著,像被遺忘的時光碎片。

空氣裡的氣味比門外更濃烈,灰塵的嗆味、牆角黴菌的潮味,混著那股頑固的牛油火鍋香,揉成種複雜又厚重的氣息,吸一口都覺得喉嚨發澀。令狐炎抬手揉了揉鼻子,從工具箱裡掏出盞強光燈,按亮開關的瞬間,刺眼的白光刺破昏暗,照亮了店內的雜亂:翻倒的木椅歪在牆角,椅腿纏著破舊的塑料繩;餐桌上留著乾涸的油漬,印著碗碟的輪廓;牆角堆著幾個空啤酒箱,紙殼子被老鼠啃得坑坑窪窪,散落著幾片碎紙屑。

「嘿,這地方,味兒還挺衝。」令狐炎低聲嘀咕,腳步沒停,直奔後廚。來之前他就打聽好,後廚角落裡堆著幾個麻袋,裡麵藏著林振邦當年常用的幾口銅鍋,都是老物件,林振邦捨不得扔,一直藏著,如今怕是早落滿了灰。

後廚比前廳更顯淩亂。灶台早已冰冷,鐵鍋鏽得發褐,鍋底結著厚厚的油垢,硬得像塊石頭;牆上掛著的漏勺、鍋鏟東倒西歪,鐵絲掛鉤鏽斷了兩根,廚具掉在地上,沾著泥土與灰塵;隻有牆角堆著的四個麻袋鼓鼓囊囊,紮著麻繩,麻袋錶麵磨出了破洞,能隱約看到裡麵深色的金屬輪廓。

令狐炎蹲下身,膝蓋碰到地麵的碎石子,硌得生疼。他伸手扒開最外麵的麻袋,裡麵裝的是些破舊的瓷碗瓷盤,大多摔成了碎片,沒什麼修複價值;第二個麻袋是些木質鍋鏟,木頭發潮變形,一捏就掉木屑;第三個麻袋剛扒開一角,指尖就觸到了冰冷光滑的金屬,帶著點油膩的黏膩感,他心頭一動,加快了動作,小心翼翼地扒開麻袋裡的雜物——碎布、報紙、乾枯的花椒枝,一口造型古樸的紫銅火鍋漸漸露了出來。

這鍋是老式的炭火鍋,中間豎著圓柱形的煙囪,鍋沿卷著精緻的回紋,鍋身刻著簡單的纏枝蓮圖案,隻是常年使用,圖案早已被磨得模糊,表麵布滿了厚厚的油汙與氧化後的黑斑,像蒙著層黑紗,卻依舊能看出形製規整,用料紮實。令狐炎雙手扣住鍋沿,使勁一拎,沉甸甸的重量壓得手腕微沉,估摸著得有十幾斤重,是實打實的老紫銅打造。

他把銅鍋放在身前的空地上,擰亮強光燈,順著光線仔細端詳。鍋身整體還算完好,可左側鍋沿下方,一道明顯的裂痕從鍋沿向下延伸了約莫五厘米,裂痕邊緣參差不齊,像道猙獰的傷疤,縫隙裡卡著些黑色的汙垢,顯然是當年磕碰後沒及時處理,日積月累積下的。

令狐炎下意識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摸過那道裂痕,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縫隙的粗糙,心口莫名揪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撞。他正盯著裂痕出神,指尖忽然觸到鍋底某個凹凸不平的刻痕,不是自然磨損的痕跡,倒像是人為刻上去的。他趕緊把銅鍋翻過來,鍋底中央,兩個略顯模糊卻筋骨錚錚的字映入眼簾:「團圓」。

刻痕深峻有力,筆畫間帶著股韌勁,顯然刻字時用了十足的力道,隻是常年與灶台接觸,字的邊緣被磨得圓潤了些,卻依舊能看清字形,透著種殷切又沉重的期盼。令狐炎指尖反複摩挲著這兩個字,指腹蹭過冰涼的銅麵,心裡像是被溫水泡過,軟乎乎的,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團圓……」他喃喃自語,腦海裡忽然閃過小時候的畫麵——那年除夕,林振邦拉著他坐在火鍋店後廚,圍著一口小銅鍋吃火鍋,鍋裡的湯咕嘟冒泡,林振邦夾了片肥牛放進他碗裡,望著窗外的月亮歎氣,說「等你林爺爺回來,咱們一家人圍著大銅鍋吃頓團圓飯,纔算真的過年」。那時候他年紀小,不懂林振邦眼裡的期盼,如今看著鍋底的「團圓」二字,才忽然懂了那份藏在銅鍋裡的牽掛。

他正琢磨著刻字人的心思,身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輕得像老鼠爬,卻在寂靜的後廚裡格外清晰。令狐炎猛地回頭,強光燈的光線掃過去,隻見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的老者站在後廚門口,中山裝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縫著塊淺灰色的補丁,紐扣掉了一顆,用粗棉線隨便縫了兩針;老者頭發稀疏花白,貼在頭皮上,額頭謝頂得厲害,露出光亮的頭皮;臉上皺紋縱橫交錯,像一張風乾的老樹皮,深深淺淺的紋路裡嵌著灰塵,顯得滄桑又疲憊;手裡拄著根竹杖,竹杖頂端磨得圓潤光滑,帶著厚厚的包漿,顯然用了許多年。

是福伯,當年「炎黃子孫」火鍋店的老侍應,從林振邦開店起就守在這裡,一乾就是三十年,性子耿直,對林振邦忠心耿耿。令狐炎小時候在店裡幫忙,福伯還總偷偷塞糖給他吃。

「是小令狐啊?」福伯的聲音蒼老沙啞,像被砂紙磨過,說話時帶著顫音,目光落在令狐炎身上,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令狐炎趕緊起身,順手關掉強光燈,快步走到福伯身邊,伸手想扶他:「福伯,您怎麼來了?這地方又臟又亂,您年紀大了,該在家歇著纔是。」

福伯擺了擺手,掙開令狐炎的手,拄著竹杖慢慢走近,目光越過令狐炎,落在地上的銅鍋上,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泛起追憶的光,像是透過銅鍋,看到了許多年前的光景。他伸出乾枯的手,手指瘦得隻剩皮包骨頭,指節突出,麵板皺巴巴的,輕輕撫摸著銅鍋的鍋沿,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珍寶,尤其在摸到鍋底「團圓」二字時,指尖反複摩挲,久久不願挪開。

「來看看……看看這些老夥計最後一眼。」福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歲月沉澱的沙啞,「這鍋啊……是振邦當年親手打的,特意去城南請了最好的銅匠,守著銅匠打了三天三夜,銅料選的是最純的紫銅,說要打一口能傳家的鍋。」他頓了頓,喉嚨動了動,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用竹杖輕輕指了指東南方向,聲音更低了,「振邦他父親,也就是你林爺爺,早年戰亂的時候去了那邊,一去就沒回來。振邦打小就盼,盼著他爹能回來,小時候總坐在店門口等,後來長大了,接手了火鍋店,就打了這口鍋,天天盼,月月盼,年年盼,就盼著老爺子能回來,一家人能圍著這口鍋,吃頓熱熱鬨鬨的團圓飯。」

福伯的聲音裡帶著化不開的悵然,每一個字都裹著歲月的沉渣,讓後廚的空氣都變得滯重起來,連灰塵都似是落得慢了些。令狐炎蹲在銅鍋旁,看著那道裂了縫的「團圓」鍋,隻覺得胸口發悶,像堵了塊石頭,喘不過氣來。一份跨越海峽的等待,從年輕等到年老,從青絲等到白發,最終還是成了永恒的遺憾,連一麵都沒能見上。

「可惜啊……」福伯歎了口氣,歎氣聲又輕又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等到振邦自己也走了,老爺子也沒能回來。前兩年我托人打聽,才知道老爺子在那邊早就成家了,去年……去年在那邊終老了,到死都沒再踏回鏡海市一步。」

令狐炎沒接話,隻是伸出手,再次摸了摸那道裂痕,冰冷的銅麵透過指尖傳來涼意,心裡一個念頭卻像野草似的瘋狂滋長:修好它!必須修好這口鍋!林振邦盼了一輩子,林爺爺等了一輩子,這口藏著兩代人牽掛的銅鍋,不能就這麼帶著裂痕,被遺忘在角落裡。

「這鍋,裂了。」令狐炎輕聲說,語氣裡帶著惋惜。

「嗯,三年前搬東西的時候,小工沒留神,把鍋摔在了地上,磕出了這麼道裂痕。」福伯的聲音裡滿是無奈,「振邦當時看著這道裂痕,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眼睛紅紅的,後來就把它收進了麻袋,藏在後廚,再沒用過。」他又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破了的東西,就像斷了的念想,碎了就難續嘍,再怎麼修,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令狐炎抬起頭,目光落在福伯蒼老的臉上,又移到地上的銅鍋上,眼神堅定得嚇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福伯,這鍋,我能修。」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不光要修好它,我還要用它,辦一桌『跨海火鍋宴』!」

福伯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訝,像是沒聽清令狐炎的話,竹杖在地上輕輕頓了頓,發出「篤」的一聲輕響:「跨海?小令狐,你說胡話吧?振邦和老爺子都不在了,人都沒了,辦這宴還有啥用?不過是白費功夫。」

「人不在,情分在!」令狐炎語氣激動起來,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林叔盼了一輩子團圓,林爺爺等了一輩子回家,這口『團圓』鍋是他們念想的見證,不能就這麼廢了!現在不是有視訊連線嗎?咱們在這邊支上鍋,想辦法聯係上林爺爺在那邊的後人,視訊接通,兩邊同時開席,一起吃這頓火鍋!這就算不是真的團圓,可這口鍋,這頓火鍋,能替他們把沒續上的念想續上,能讓兩邊的親人見上一麵,了卻他們一輩子的遺憾,怎麼會是白費功夫?」

福伯被令狐炎眼中的火光震住了,那是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執拗,是種不願讓遺憾延續的熱忱,像當年年輕氣盛的林振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沉默了許久,最終隻是喃喃道:「你這孩子……跟你爸一個性子,認準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可這鍋裂得這麼深,紫銅質地硬,修補起來難如登天,你怎麼修?就算修好了,那邊的人,又去哪兒找?這麼多年沒聯係,說不定早就斷了音訊,就算找到了,人家未必願意認,未必願意來湊這熱鬨。」

「鍋的事,我來想辦法。」令狐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激動,語氣沉穩下來,「我早年跟著老木匠學過點鋦瓷的手藝,銅鍋修補的道理和鋦瓷差不多,隻要找對方法,慢慢琢磨,總能修好。」他看向福伯,眼神懇切,「人的事,福伯,您是老街坊,在這西區待了一輩子,認識的人多,又跟著林叔乾了三十年,肯定知道些林爺爺的事,您幫忙打聽打聽,老爺子在那邊,有沒有成家,有沒有子女後人,能不能找到聯係方式?」

福伯拄著竹杖,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銅鍋上,又看了看令狐炎堅定的眼神,心裡的猶豫漸漸消散。他想起林振邦生前望著銅鍋歎氣的模樣,想起那些年逢年過節,林振邦在餐桌上擺空碗筷的場景,最終緩緩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卻帶著期許:「我……我試試吧。振邦生前,好像在抽屜裡留過一點那邊的地址,是當年老爺子偶爾寄信回來時寫的,這麼多年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地址換沒換。我回去翻翻看,要是能找到,就托人慢慢打聽,總能有訊息的。」

令狐炎心裡一喜,連忙點頭:「謝謝福伯,麻煩您了。隻要能找到人,剩下的事,我來辦。」

接下來的日子,令狐炎像是著了魔,眼裡心裡全是修銅鍋、辦跨海火鍋宴的事。他在老街另一頭看中了一間快要倒閉的小鋪麵,鋪麵不大,也就二十來平米,牆麵剝落,窗戶玻璃破了兩塊,門口的台階裂了縫,老闆急著轉手,價格壓得很低,令狐炎沒猶豫,拿出自己攢了幾年的積蓄,盤下了鋪麵。

白天,他忙著籌備新店開業,裡裡外外親力親為。牆麵自己刷,買了淺米色的乳膠漆,刷了三遍,才把牆麵的斑駁蓋住;窗戶換了新的鋼化玻璃,透亮得很,陽光能直直照進店裡;門口的台階用水泥補好,打磨得平整;又從舊貨市場淘了幾張實木桌椅,刷上桐油,透著股古樸的質感;最後在門口掛上了新招牌,木質的招牌上刻著「炎黃一鍋」四個大字,紅漆描邊,陽光下亮堂堂的,透著股煙火氣。

除了裝修店麵,他還忙著聯係視訊裝置。跨海峽視訊連線,訊號是關鍵,他找做it的朋友借了高清攝像頭和收音裝置,又特意聯係了寬頻運營商,升級了店裡的網路,反複除錯了好幾次,就怕開業當天訊號出問題;食材也早早開始準備,選的都是最新鮮的,毛肚要當天現取的,黃喉要脆嫩的,肥牛要現切的,還特意準備了林振邦當年最愛的秘製牛油鍋底,按照記憶裡的配方,炒了整整一下午,香氣飄滿了整條老街。

晚上,他就一頭紮進鋪麵臨時隔出來的工作間裡,研究那口破銅鍋。工作間很小,隻有一張木桌,桌上擺著各種工具:砂紙、鉗子、錘子、銅絲、焊錫,屋頂掛著一盞一百瓦的燈泡,光線明亮,能看清銅鍋上的每一處細節。修複銅鍋是個精細活,半點馬虎不得,尤其是那道裂痕,修補起來更是難。

他先是用細砂紙一點點打磨銅鍋表麵,從粗砂紙到細砂紙,一遍遍打磨,磨掉表麵的油汙、氧化斑和灰塵,指尖磨得發紅,起了厚厚的繭子,虎口酸得發軟,終於把銅鍋打磨得鋥亮,露出紫銅原本溫潤的光澤,鍋身上的纏枝蓮圖案也清晰了些,透著古樸的韻味。

打磨完表麵,就該處理那道裂痕了。令狐炎想起早年學的鋦瓷手藝,打算用鋦釘修補銅鍋,可銅鍋質地硬,鋦釘的材質和大小都得精準,稍有不慎,就會讓裂痕擴大。他找來了純度極高的紫銅絲,截成小段,放在小火上慢慢煆燒,火候要把控得剛剛好,火太旺會把銅絲燒化,火太弱又達不到軟化的效果,他守在火爐旁,眼睛死死盯著銅絲,時不時用鉗子翻動,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銅絲軟化後,他用錘子一點點敲打出細小的鋦釘,鋦釘要做得小巧精緻,兩端尖銳,中間彎曲,剛好能卡在裂痕裡。敲打的時候,力度要均勻,既要讓鋦釘固定牢固,又不能損傷銅鍋本身,他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夜,手指被錘子砸得青一塊紫一塊,好幾次不小心被燒紅的銅絲燙傷,指尖起了水泡,他貼上創可貼,咬咬牙繼續乾,半點不敢停歇。

「他媽的,比雕花還難。」令狐炎看著手裡剛做好的幾顆鋦釘,低聲罵了句,指尖傳來陣陣刺痛,可看著銅鍋上的裂痕,心裡的勁頭又上來了。他腦海裡不斷浮現林振邦期盼的眼神,浮現林爺爺在海峽對岸孤獨等待的身影,浮現福伯歎氣時蒼老的模樣,這口鍋,不再隻是一口普通的銅鍋,而成了一種象征,一個跨越時空、連線兩岸骨肉的信物,就算再難,他也得修好。

這天晚上,令狐炎正拿著鉗子,把做好的鋦釘慢慢嵌入銅鍋的裂痕裡,小心翼翼地調整位置,準備固定,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工作間的寂靜。他放下鉗子,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福伯」兩個字,心裡猛地一跳,連忙按下接聽鍵。

「小令狐……打,打聽著了!」福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還有些顫抖,像是太過興奮,連說話都結巴了,「老爺子在那邊……成了家,有個女兒,叫林秀蘭,今年六十八了,還活著!我托了好幾層關係,找了台灣的一個老街坊,又輾轉聯係上林秀蘭,跟她說了銅鍋和振邦的事,她……她願意視訊!願意參加咱們的火鍋宴!」

令狐炎猛地站起身,手裡的鉗子「啪」地掉在地上,心臟怦怦直跳,像是要從胸腔裡跳出來,臉上露出抑製不住的笑容,眼眶卻莫名發熱:「太好了!福伯!真是太好了!時間就定在新店開業那天,下週六,您能跟林阿姨說一聲,到時候準時視訊嗎?我這邊裝置都準備好了,保證訊號沒問題!」

「我跟她說了,她說沒問題,到時候會帶著她女兒一起,在那邊也準備火鍋,跟咱們同步開席。」福伯的聲音裡滿是欣慰,「總算……總算沒辜負振邦的心思,沒讓這口鍋白等這麼多年。」

「謝謝您福伯,辛苦您了。」令狐炎的聲音有些哽咽,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隻化作一句感謝。

掛了電話,令狐炎興奮地在工作間裡來回踱步,心裡的喜悅像潮水似的湧上來,壓都壓不住。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鉗子,目光再次落到那口即將修複完成的銅鍋上,燈泡的光線灑在銅鍋上,泛著溫潤的光澤,鍋柄與鍋體連線處,一個之前被油汙覆蓋的不規則疤痕顯露出來。那疤痕約莫指甲蓋大小,顏色比周圍的銅麵深些,質地粗糙,邊緣凹凸不平,不像是鑄造時留下的失誤,倒像是後來被什麼東西燙出來的,形狀怪異,看不出是什麼。

他湊近了仔細看了看,心裡劃過一絲疑惑,琢磨著這疤痕是怎麼來的,可剛想深究,想起福伯帶來的好訊息,心裡的喜悅瞬間衝散了疑惑,管它是怎麼來的,隻要能修好銅鍋,辦好火鍋宴,了卻兩代人的遺憾,就夠了。他拿起錘子,繼續固定鋦釘,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連指尖的疼痛都忘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新店開業兼「跨海火鍋宴」的日子。這天一大早,令狐炎就起床了,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黑色襯衫,把頭發理得整整齊齊,下巴上的青茬也刮乾淨了,整個人精神抖擻。他早早來到店裡,做最後的準備,食材都已經備好,新鮮的毛肚、黃喉、肥牛整齊地擺放在托盤裡,秘製牛油鍋底已經熬好,香氣飄滿了整個店麵;店裡張燈結彩,門口掛著兩串大紅燈籠,牆上貼了幾張大紅福字,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每張桌子上都擺著碗筷、調料碟和一瓶酸梅湯,透著濃濃的喜慶氛圍。

一口鋦釘修複、擦拭得鋥光瓦亮的紫銅火鍋擺在最中間的主桌,鍋底「團圓」二字清晰可見,鋦釘在燈光下泛著細小的光,像是星星點綴在銅鍋上,非但不突兀,反而多了種獨特的韻味。旁邊架好了高清攝像頭和大螢幕,螢幕尺寸不小,足夠在場的人看清畫麵,令狐炎又除錯了一遍網路和裝置,確認訊號穩定,才鬆了口氣。

沒過多久,朋友們就陸續來了。亓官黻最先到,他剛從廢品站下班,身上還帶著點金屬和機油的味道,穿了件灰色工裝,褲腿上沾著些鐵鏽,手裡拎著一瓶自製的辣醬,進門就笑著喊:「老令狐,恭喜開業!我這辣醬,配火鍋絕了,今天給你添道味!」

緊接著,眭?也來了,他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的格子襯衫,隻是襯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鞋子是雙舊運動鞋,鞋尖破了個小洞,他手裡拎著一袋子新鮮的蔬菜,是早上特意去菜市場挑的,進門就咋咋呼呼地幫忙擺碗筷:「老令狐,你這店收拾得真不賴,今天這火鍋宴,我可得敞開了吃,最少吃三斤毛肚!」

緱?帶著兒子曉宇也來了,緱?穿了件深色外套,袖口縫著塊補丁,頭發有些淩亂,眼神裡帶著淡淡的疲憊,卻依舊透著溫和;曉宇患有自閉症,今年八歲,長得白白嫩嫩,眼神總是躲閃著,不敢看人,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豆沙餡的小包子,那是他媽媽生前最常給他做的口味,自從媽媽去年病逝後,他就總揣著包子,像是這樣就能感受到媽媽的存在。緱?牽著曉宇的手,輕輕把他帶到角落的桌子旁坐下,低聲安撫著,怕人多嚇到他。

相裡黻也來了,他穿了件棉麻長袍,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本《古銅器鑒賞》,氣質溫婉,帶著濃濃的書卷氣。他一進門就被主桌的銅鍋吸引了,徑直走過去,圍著銅鍋看了又看,手指輕輕撫摸著鍋身的紋路,低聲跟令狐炎討論:「這銅鍋形製古樸,應該是民國時期的風格,紫銅純度很高,能儲存這麼多年不容易,你這鋦釘手藝也厲害,紋路對齊得精準,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宋代有類似的炭火鍋形製,不過比這口更簡約些……」

曲黥背著相機來了,他穿了件藍色衝鋒衣,脖子上掛著一台老式膠卷相機,口袋裡裝著備用膠卷,性格沉默寡言,不愛說話,隻是默默找了個角落站著,時不時舉起相機,拍下店裡的場景,記錄下這份特殊的熱鬨。他總喜歡用鏡頭定格時光,覺得每一個值得紀唸的瞬間,都該被好好留存。

殳龢也趕來了,他微胖,戴著一頂白色廚師帽,是隔壁街一家餐館的廚師,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進門就笑著說:「老令狐,恭喜開業!我做了點手打牛肉丸,q彈勁道,煮火鍋正好,給你添道菜!」說完,他把保溫桶放在後廚,又回到前廳,找了個位置坐下,順手拿起桌子上的醋瓶子,擦了擦瓶身,像是習慣性地整理東西。

來的人越來越多,亓官黻的工友、眭?的鄰居、老街坊們,把小小的店麵擠得滿滿當當,人聲鼎沸,熱鬨非凡。大家都聽說了這口銅鍋和這場特殊跨海火鍋宴的故事,既是來給令狐炎捧場,也是想來見證這份跨越海峽的親情,圓兩代人的遺憾。

「老令狐,行啊你!這鍋修得,跟新的一樣,看不出來是裂過的!」亓官黻拍著令狐炎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令狐炎肩膀發麻,語氣裡滿是佩服。

「就是,這主意絕了!隔著螢幕吃火鍋,雖說聞不著那邊的味兒,可情分到了,比啥都強!」眭?咧著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手裡拿著一根黃瓜,哢嚓咬了一口,「我跟你說,今天我特意空了肚子來的,爭取把你這店吃垮!」

令狐炎笑著擺手:「儘管吃,管夠!今天大家放開了吃,放開了喝,不醉不歸!」

緱?坐在角落,看著兒子曉宇小口啃著包子,眼神溫柔,輕聲問:「曉宇,等會兒吃火鍋,想吃啥?爸爸給你夾。」曉宇抬起頭,看了緱?一眼,又快速低下頭,小聲說:「毛肚……媽媽愛吃。」緱?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間紅了,伸手摸了摸曉宇的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曉宇的媽媽生前也愛吃火鍋,尤其愛吃毛肚,每次吃火鍋,都要搶著夾,如今物是人非,隻剩回憶了。

相裡黻還在研究銅鍋,時不時跟令狐炎請教修複的技巧,令狐炎耐心解答,兩人聊得不亦樂乎;曲黥舉著相機,拍下令狐炎忙碌的身影,拍下眾人熱鬨的模樣,拍下那口鋥亮的銅鍋,鏡頭裡的畫麵滿是煙火氣與溫情;殳龢則鑽進後廚,幫令狐炎煮鍋底,兩人配合默契,很快,幾鍋牛油鍋底就煮好了,辛辣鮮香的霧氣蒸騰而上,混著眾人的談笑聲,飄滿了整個店麵,氣氛熱烈得快要炸開。

令狐炎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離預定的視訊連線時間還有十分鐘,心裡漸漸緊張起來,既期待又忐忑,期待著和海峽對岸的親人相見,又忐忑怕訊號出問題,怕中間出什麼岔子。他深吸一口氣,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試圖平複緊張的心情。

然而,就在這時,意外突然發生了。

「砰!」店門被猛地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店內原本熱鬨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向門口。

隻見一個穿著花裡胡哨襯衫的壯碩男人闖了進來,襯衫是亮黃色的,上麵印著大朵的紅色牡丹,俗氣又張揚;男人身材高大肥胖,肚子圓滾滾的,像揣了個皮球,脖子上戴著一條粗粗的大金鏈子,走路時鏈子晃來晃去,閃著刺眼的光;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手錶,表盤很大,一看就價值不菲;腳上穿了雙黑色鱷魚皮皮鞋,踩在地上,發出「噔噔噔」的沉重聲響。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一臉橫肉的跟班,一個瘦高個,染著黃色頭發,穿了件破洞牛仔褲,露出兩條細瘦的腿;一個矮胖子,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圓滾滾的肚子,肚子上紋著一條青色的龍,看著凶神惡煞。

店內頓時安靜下來,隻有火鍋湯底咕嘟冒泡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兀。眾人的目光都落在男人身上,眼神裡滿是警惕與不滿。

「誰叫令狐炎?」金鏈子男嗓門很大,像是扯著嗓子喊,聲音震得人耳朵疼,他眼神掃視全場,目光凶狠,最後定格在站在主桌旁的令狐炎身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令狐炎皺眉,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來者不善,他上前一步,擋在銅鍋前,語氣平靜地問:「我是。閣下是?」

「我姓沙,沙通海!」男人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語氣囂張,「這片地界,沒人不認識我!聽說你搞了口老銅鍋,今天要辦什麼跨海火鍋宴?巧了,我那『通海古董行』,就缺這種有故事、有年頭的老物件!開個價吧,這鍋,我要了!」

眾人嘩然,沒想到這人是來搶銅鍋的。亓官黻立刻站到了令狐炎身邊,眼神警惕地盯著沙通海和他的跟班,握緊了拳頭,隨時準備動手;眭?也皺起了眉頭,嘴裡罵了句「晦氣」,擼起袖子,一副隨時要衝上去的樣子;緱?下意識地把兒子曉宇往身後藏了藏,眼神緊張,生怕衝突傷到孩子;曲黥悄悄舉起了相機,對準沙通海,按下快門,把他囂張的模樣拍了下來,留作證據;殳龢也從後廚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鍋鏟,站在令狐炎旁邊,眼神凶狠,像是在警告沙通海。

「沙老闆,抱歉。」令狐炎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鍋不賣。它承載的是兩代人的牽掛與念想,是兩岸骨肉親情的見證,不是錢能衡量的,多少錢我都不會賣。」

「嘿!給臉不要臉是吧?」沙通海眼睛一瞪,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是被惹惱的野獸,「在這片地界,我沙通海看上的東西,還沒有弄不到手的!你小子彆給臉不要臉!」他轉頭看了眼店內的佈置,又看了眼牆上的開業橫幅,冷笑一聲,「你這店今天開業?我告訴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讓你開不成張!以後也彆想在這片地界立足!」

他身後的瘦高個跟班獰笑著,從後腰摸出一把彈簧刀,「啪」地一聲彈開,刀刃閃著冰冷的寒光,在燈光下格外刺眼。矮胖子跟班也攥緊了拳頭,惡狠狠地盯著令狐炎,像是隨時要衝上去動手。

店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空氣都像是凝固了,眾人的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眼神裡滿是憤怒與緊張。緱?緊緊抱著兒子,把曉宇的頭按在自己懷裡,不讓他看眼前的場景;眭?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揍沙通海一頓;亓官黻悄悄挪動腳步,擋在令狐炎身前,眼神死死盯著那把彈簧刀,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曲黥繼續舉著相機拍照,手指微微發抖,卻依舊沒放下;殳龢握緊了手裡的鍋鏟,手心冒出了冷汗,卻依舊強裝鎮定。

「沙老闆,法治社會,你想乾什麼?」令狐炎眼神冷了下來,心裡快速思索著對策,硬碰硬肯定吃虧,沙通海人多勢眾,還有刀,真打起來,自己這邊肯定有人受傷,得想辦法智取。

「乾什麼?」沙通海冷笑一聲,指了指令狐炎身後的銅鍋,「要麼把鍋賣給我,我給你點錢,皆大歡喜;要麼,買賣不成,那就看看你這破鍋經不經砸!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鍋給我,我不光砸了你的鍋,還砸了你的店!」他一揮手,那個瘦高個跟班立刻獰笑著往前衝,手裡的彈簧刀對著銅鍋就要劈下去。

「住手!」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嚴厲的聲音響起,穿透力極強,瞬間蓋過了店內的緊張氣氛。眾人轉頭看去,隻見福伯從人群後麵擠了出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手裡依舊拄著那根竹杖,臉色漲得通紅,氣得渾身發抖,卻依舊挺直了佝僂的背,擋在令狐炎和銅鍋前麵,竹杖指著沙通海,聲音嚴厲:「你這潑才!休得放肆!這口鍋是振邦盼父歸的念想,是兩岸離散骨肉的見證,承載著兩代人的牽掛,你敢動它一下,我……我這條老命就跟你拚了!」

「老東西,滾開!彆在這兒礙事!」沙通海不屑地撇嘴,眼神裡滿是輕蔑,「再不讓開,連你一起收拾!」

瘦高個跟班也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沙通海,等著他的命令,隻要沙通海點頭,他就立刻衝上去。眼看衝突就要升級,店內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連火鍋湯底的冒泡聲都似是小了許多,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令狐炎腦中急轉,快速思索著對策,硬碰硬不行,隻能用計。他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平靜地看著沙通海,語氣緩和下來:「沙老闆,稍安勿躁。你想要這鍋,無非是覺得它是老物件,有年頭、有故事,能給你的古董行撐門麵,能升值,對吧?」

沙通海一愣,沒想到令狐炎突然轉變態度,他皺了皺眉,疑惑地看著令狐炎:「不然呢?難不成我還拿來煮火鍋?」

「沙老闆是懂行的人,那你肯定知道,老物件最講究的就是完好無損,一旦有了破損,尤其是修複過的,價值就會大打折扣,甚至在收藏界,修複過的老物件根本不受待見,對吧?」令狐炎語氣平靜,緩緩開口,目光落在銅鍋上,「你再仔細看看這口鍋,在燈光下好好看看。」

沙通海心裡疑惑,順著令狐炎的目光看向銅鍋,湊上前仔細端詳,果然在燈光下看到了銅鍋側麵細密的鋦釘痕跡,那些鋦釘小巧精緻,卻依舊清晰可見,順著裂痕排列著,顯然是修複過的。他臉色變了變,心裡咯噔一下,之前沒注意到,沒想到這鍋是裂了又修好的。

令狐炎趁熱打鐵,繼續說道:「沙老闆,這鍋當年被摔出了一道很深的裂痕,我是用傳統鋦釘工藝修補好的,雖說看著完好,可終究是破過的東西,『鋦』起來的玩意兒,就算有故事,在你那古董行裡,也值不了幾個錢,反而會讓人覺得你古董行裡的物件不地道,影響你的生意,對吧?」

沙通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眉頭皺得緊緊的,心裡開始權衡起來。他搞古董行,最看重的就是物件的完好度,修複過的老物件確實不值錢,而且傳出去,還會讓人笑話他不懂行,影響他的名聲,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

「再說了,強扭的瓜不甜。」令狐炎語氣緩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道理,「沙老闆是做生意的人,講究個和氣生財,以和為貴。今天我這店開業,來了這麼多朋友,還有老街坊,真鬨起來,動了手,傷了人,要是驚動了警察,鬨到派出所去,對你的古董行名聲也不好,以後誰還敢跟你做生意?得不償失,對吧?」

他頓了頓,看了眼沙通海身後的跟班手裡的彈簧刀,繼續說道:「而且,你這跟班還帶了刀,持刀威脅,這可是違法的事,真要是追究起來,後果可不輕。沙老闆精明過人,肯定不會為了一口修複過的銅鍋,毀了自己的生意和名聲,對吧?」

沙通海的臉色變幻不定,一會兒紅,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心裡的囂張氣焰漸漸弱了下去。他看了眼周圍虎視眈眈的眾人,又看了眼那口確實帶著修補痕跡的銅鍋,再想想令狐炎說的話,覺得確實有道理,為了一口不值錢的破鍋,鬨出事來,毀了自己的名聲和生意,太不劃算。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冷哼一聲,擺了擺手,對身後的瘦高個跟班說:「把刀收起來!」瘦高個跟班愣了愣,不敢違抗,連忙把彈簧刀收了起來,揣回後腰。

「令狐炎,算你小子會說話,今天我給你這個麵子!」沙通海看著令狐炎,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囂張,卻沒了之前的凶狠,「但這鍋,我記下了,以後要是有機會,我還是要弄到手!」說完,他又瞪了眾人一眼,帶著兩個跟班,悻悻地轉身離開了,出門時還故意踹了一腳門口的台階,發出一聲悶響,像是在發泄不滿。

沙通海走後,店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眾人都鬆了口氣,紛紛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放鬆的笑容。亓官黻拍了拍令狐炎的肩膀,笑著說:「老令狐,行啊你,腦子轉得真快,幾句話就把那潑纔打發走了,厲害!」

「就是,我還以為要動手呢,幸好你有辦法,不然今天真要鬨出事了。」眭?也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那沙通海可不是好東西,在這片地界橫行霸道慣了,沒想到今天栽在你手裡了。」

福伯也鬆了口氣,臉色漸漸恢複正常,他拍了拍令狐炎的手背,眼神欣慰:「好孩子,沉得住氣,有腦子,沒給振邦丟臉。」

令狐炎笑了笑,心裡也鬆了口氣,剛才真是捏了一把汗,幸好沙通海還算理智,沒真的鬨起來。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離視訊連線時間還有三分鐘,連忙對眾人說:「大家安靜一下,視訊連線馬上就要開始了,咱們準備一下,跟海峽對岸的親人見個麵。」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紛紛圍到主桌旁,目光落在大螢幕上,眼神裡滿是期待。緱?也牽著曉宇走了過來,站在角落,輕聲對曉宇說:「曉宇,等會兒螢幕上會出現奶奶,咱們跟奶奶打招呼,好不好?」曉宇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又有些膽怯。

令狐炎深吸一口氣,走到攝像頭旁,按下了視訊連線按鈕。螢幕亮起,先是一片模糊的光影,接著,訊號慢慢穩定下來,螢幕上出現了畫麵。

螢幕那端,是一間佈置雅緻的客廳,木質沙發,淺色窗簾,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還有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中年男人,眉眼間和林振邦有幾分相似,應該是林爺爺。沙發上坐著兩位女性,一位穿著素雅的淺灰色旗袍,頭發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用一根銀色發簪盤著頭發,臉上布滿了皺紋,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模樣,眼神溫和,帶著幾分緊張與期待;她身邊坐著一位年紀稍輕的女子,約莫三十多歲,穿著白色職業裝,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氣質溫婉知性,手裡拿著一張舊照片,應該是林秀蘭的女兒。

「是……是林秀蘭阿姨嗎?」令狐炎對著麥克風,聲音有些緊張,指尖微微發抖,這是兩岸親人第一次「見麵」,他心裡滿是激動與忐忑。

「是我。你就是令狐先生吧?福伯都跟我們說了,謝謝你,還記得我父親,還記得這口鍋,還特意為我們辦這場火鍋宴。」林秀蘭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閩南口音,卻依舊清晰溫和,說話時帶著幾分哽咽,眼神裡滿是感激。她身邊的年輕女子也微笑著點了點頭,對著螢幕輕聲說:「令狐叔叔好,各位叔叔阿姨好,謝謝你們。」

「林阿姨,您太客氣了。」令狐炎連忙擺手,語氣真誠,「您父親和林叔這輩子都盼著團圓,沒能見上一麵,是他們一輩子的遺憾,我們能做的,就是用這種方式,稍微彌補一下他們的遺憾,讓兩岸的親人能『見』一麵,續上這份親情。」他說著,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角度,將鏡頭對準了主桌上已經湯沸滾滾的紫銅火鍋,「您看,這就是當年林叔親手打的那口『團圓』鍋,我把它修好了,今天咱們就圍著這口鍋,一起吃頓團圓火鍋。」

鏡頭拉近,銅鍋鋥亮,鍋底「團圓」二字清晰可見,鋦釘在燈光下泛著細小的光,透著獨特的韻味。螢幕那端的林秀蘭老人立刻湊到螢幕前,眼睛死死盯著銅鍋,渾濁的眼睛裡漸漸濕潤起來,淚水順著眼角的皺紋滑落,滴在旗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伸出乾枯的手,隔著螢幕想去觸控銅鍋,手指輕輕劃過螢幕,像是在觸控久違的親人,嘴裡喃喃道:「是這口鍋……是爹當年說要帶我們回家吃火鍋的鍋……爹,振邦弟弟,我們終於『見麵』了……」

眾人看著螢幕上林秀蘭落淚的模樣,心裡都泛起了酸澀,眼眶紛紛紅了起來,福伯更是老淚縱橫,用袖子擦著眼淚,嘴裡喃喃道:「振邦,你看到了嗎?看到了嗎?林老爺子的女兒來了,你們終於『團圓』了,你的心願了了……」

緱?看著螢幕,想起了去世的妻子,眼眶也紅了,曉宇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問:「爸爸,奶奶哭了,是難過嗎?」緱?蹲下身,摸了摸曉宇的頭,輕聲說:「不是難過,是開心,是激動,奶奶終於『見到』親人了。」

就在這時,林秀蘭忽然「咦」了一聲,眼神落在螢幕上,指著銅鍋,語氣帶著幾分驚訝與不確定:「令狐先生,能不能……能不能把鏡頭對準鍋柄和鍋身連線的地方?我好像看到了什麼……」

令狐炎心裡一動,想起之前修複銅鍋時看到的那個奇怪疤痕,心裡泛起了疑惑,難道這個疤痕有什麼來曆?他連忙調整攝像頭的角度,將鍋柄與鍋身連線的地方清晰地呈現在螢幕上,那個不規則的疤痕赫然在目。

林秀蘭老人緊緊盯著螢幕上的疤痕,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身體微微發抖,她顫抖著伸出手,再次隔著螢幕觸控那個疤痕,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還有濃濃的哽咽,淚水流得更凶了:「這……這個疤……是……是我小時候燙的!」

眾人都愣住了,紛紛看向螢幕,又看向銅鍋上的疤痕,眼裡滿是驚訝,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疤痕還有這樣的來曆。

「林阿姨,您……您說這疤痕是您小時候燙的?」令狐炎也愣住了,連忙問道。

「是!是我燙的!」林秀蘭老人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依舊死死盯著螢幕上的疤痕,回憶起了小時候的場景,語氣激動地說:「那年我六歲,冬天特彆冷,爹在院子裡生火烤火,旁邊放著這口剛打好的銅鍋,還沒來得及用。我調皮,跑過去玩,不小心碰倒了火鉗,燒紅的火鉗剛好落在鍋柄和鍋身連線的地方,燙出了這麼個疤。」

她頓了頓,擦了擦眼淚,繼續說道:「當時爹的手正放在鍋上,也被火鉗燙到了,起了好大一個水泡,可他沒管自己的手,趕緊抱起我,看我有沒有受傷,還跟我說,這個疤要留著,以後不管我走到哪兒,看到這個疤,就知道這是咱家的鍋,就知道家在哪兒。後來爹去了大陸,再也沒回來,這口鍋也留在了大陸,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了,沒想到……沒想到還能看到,還能看到這個疤……」

老人哽咽著,話說不下去了,身邊的女兒連忙遞過紙巾,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撫著她的情緒,自己的眼眶也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這一刻,店內店外,一片寂靜,隻有火鍋湯底咕嘟咕嘟的翻滾聲,像是極輕的心跳聲,在空氣中回蕩。所有人都被這意外的認親細節震撼了,一個不起眼的疤痕,一道小時候無心留下的印記,竟然成了跨越數十年、連通兩岸血脈親情的鐵證,成了維係兩代人牽掛的紐帶。

福伯哭得泣不成聲,拄著竹杖的手微微發抖,嘴裡反複唸叨著:「太好了……太好了……振邦,老爺子,你們看到了嗎?團圓了……這就算真的團圓了啊……你們的念想,續上了……」

亓官黻也紅了眼眶,悄悄擦了擦眼淚,拍了拍令狐炎的肩膀,語氣哽咽:「老令狐,值了,你做的這一切,都值了。」

眭?也沒了之前的咋咋呼呼,紅著眼眶,沉默地看著螢幕,心裡滿是感動;緱?緊緊抱著兒子,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曉宇的頭發上,曉宇似是感受到了氣氛的凝重,也安靜下來,不再說話,隻是緊緊攥著緱?的手;相裡黻推了推眼鏡,眼裡滿是動容,輕聲感歎:「真是天意,一道疤痕,連線了兩岸親情,彌補了兩代人的遺憾,難得,難得啊。」

曲黥舉著相機,鏡頭對準螢幕,也對準銅鍋上的疤痕,按下快門,記錄下這感人至深的瞬間,鏡頭裡的畫麵,滿是溫情與動容;殳龢站在一旁,悄悄擦了擦眼淚,轉身走進後廚,把煮好的食材端了出來,放在主桌上,眼裡滿是欣慰。

令狐炎看著螢幕上泣不成聲的林秀蘭老人,心裡也泛起了濃濃的感動,眼眶濕潤了,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語氣真誠而堅定:「林阿姨,彆哭了,今天是開心的日子,是團圓的日子,咱們該高興才對。林叔和林爺爺要是在天有靈,看到咱們這樣,肯定也會開心的。」

林秀蘭老人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語氣哽咽卻帶著欣慰:「對,開心,今天該開心,是團圓的日子。」

令狐炎看了眼沸騰的火鍋,又看了看螢幕上的林秀蘭母女,高聲宣佈:「湯滾了!下菜!今天咱們兩岸同步,一起下菜,一起吃這頓團圓火鍋,圓了林叔和林爺爺一輩子的心願!」

眾人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令狐炎從托盤裡夾起一片鮮紅的肥牛卷,舉到鏡頭前;螢幕那端,林秀蘭的女兒也從麵前的火鍋旁夾起一片一模一樣的肥牛卷,對著螢幕笑了笑。

「一起下!」令狐炎高聲喊道。

這邊,令狐炎輕輕鬆開筷子,鮮紅的肥牛卷落入沸騰的牛油湯底中;螢幕那端,林秀蘭的女兒也鬆開筷子,肥牛卷掉進了她們麵前的火鍋裡。

紅色的肉片在乳白色的湯底中迅速翻滾,漸漸從鮮紅變成粉紅,又從粉紅變成熟嫩的褐色,捲曲起來,散發出誘人的鮮香,湯汁濺起細小的水花,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螢幕,也模糊了人們的視線。

店內眾人屏息凝神,看著螢幕,也看著自己麵前火鍋裡的食物,眼神裡滿是動容與欣慰。這一刻,海峽兩岸,隔著千山萬水,卻因為一口銅鍋,因為一頓火鍋,因為一份跨越數十年的親情,緊緊聯係在了一起;這一刻,沒有距離,沒有遺憾,隻有濃濃的親情與溫暖,隻有沸騰的火鍋與團圓的期盼。

當食材燙熟,兩邊的人,彷彿心有靈犀,同時舉起筷子,將那片煮好的肥牛卷從沸騰的湯汁中夾起。熱氣順著筷子往上飄,模糊了眉眼,卻遮不住臉上的笑容與眼中的淚水。

令狐炎看著螢幕上林秀蘭老人滿足的笑容,看著身邊朋友們欣慰的模樣,看著那口鋥亮的「團圓」銅鍋,心裡滿是溫暖。他夾起肥牛卷,放進嘴裡,辛辣鮮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帶著濃濃的煙火氣,也帶著濃濃的親情味。

曉宇忽然抬起頭,看著螢幕上的林秀蘭老人,又看了看鍋裡沸騰的湯,小聲說:「團圓……火鍋,團圓。」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開口說這麼多話,緱?愣住了,隨即眼眶再次紅了,伸手緊緊抱住兒子,聲音哽咽:「對,團圓,我們團圓了。」

銅鍋上的鋦釘在燈光下閃著細小的光,像是星星,又像是一雙雙期盼的眼睛,見證著這份跨越海峽的團圓,見證著這份延續數十年的親情。火鍋依舊在沸騰,湯汁咕嘟作響,像是在吟唱著團圓的歌謠,溫暖了這個深秋,也溫暖了所有人的心。

這場特殊的跨海火鍋宴,沒有驚天動地的場麵,卻有著最真摯的親情;沒有山珍海味,卻有著最暖心的煙火氣。一口銅鍋,連線兩岸骨肉;一頓火鍋,了卻兩代遺憾。往後的日子,或許依舊有距離,或許依舊有牽掛,但這份親情,這份念想,會像這沸騰的火鍋一樣,永遠溫熱,永遠延續。

店內的談笑聲漸漸響起,夾雜著偶爾的哽咽,卻滿是溫暖與欣慰。食材不斷被放進鍋裡,又被夾起,熱氣氤氳,笑聲陣陣,煙火氣彌漫在整個店麵,也彌漫在海峽兩岸。這個深秋,因為這口銅鍋,因為這場火鍋宴,因為這份親情,不再蕭瑟,隻剩滿滿的溫暖與團圓。

令狐炎舉起手裡的杯子,對著螢幕,也對著身邊的朋友們,高聲說:「為了團圓,乾杯!」

「乾杯!」眾人紛紛舉起杯子,螢幕那端的林秀蘭母女也舉起杯子,隔著千山萬水,碰杯聲響在每個人的心裡,溫暖而堅定。

火鍋依舊沸騰,親情永遠延續,團圓,從來都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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