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509章 獎狀牆藏鉛筆痕
鏡海市西坡村小學,青磚灰瓦的校舍爬滿綠藤,像給牆披了件翡翠織就的披風。院中的老槐樹歪著脖子,枝椏間掛著褪色的紅綢,風一吹,綢子晃悠悠撞響頂端的鐵鈴,“叮鈴——叮鈴——”的聲音裹著槐花的甜香,飄進二年級教室。
教室後牆的獎狀牆斑駁泛黃,邊角卷著毛邊,像被歲月啃過一口。最左邊1983年的“優秀班集體”獎狀尤為顯眼,米黃色的紙麵上,“獎”字的豎鉤處洇著淡淡的鉛筆印,不仔細看,會以為是當年印刷時的瑕疵。陽光從吱呀作響的木窗鑽進來,斜斜切過牆麵,把獎狀上的字跡照得發燙,那些鉛筆印在光裡微微發亮,像藏著沒說出口的秘密。
端木龢蹲在牆前,手裡攥著半塊橡皮擦,指尖蹭過獎狀邊緣的黴斑。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串山楂核手串——那是去年學生用山裡撿的山楂核串的,磨得光溜溜的。頭發鬆鬆挽成個丸子頭,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蕩。
“端木老師,您又在摳那牆啊?”門口傳來脆生生的聲音,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半塊粉筆跑進來,辮子梢的紅繩晃得人眼暈。這是村裡的留守兒童小石頭,爸媽在城裡打工,平時總愛跟著端木龢轉。
端木龢抬頭笑了笑,眼角的細紋像槐樹葉的紋路:“你看這獎狀,後麵好像藏著東西呢。”她伸手輕輕掀起獎狀的一角,背麵露出淡淡的鉛筆線條,像是幅沒畫完的小人兒。
小石頭湊過來,鼻尖快碰到牆麵:“我爺爺說,這牆以前是黑板,後來刷了白漆才貼獎狀的。”她突然指著獎狀右下角,“老師你看,這裡有個小太陽!”
端木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個用鉛筆勾的小太陽,線條歪歪扭扭,邊緣還塗了圈淡淡的黃色,像是用蠟筆描過。她心裡一動,想起昨天整理舊物時,在教室角落的木箱裡翻出的一本1983年的作業本,最後一頁也畫著個一模一樣的小太陽。
正琢磨著,院外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接著是男人的大嗓門:“端木老師在嗎?剪紙協會的人來了!”
端木龢起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就看見老村長領著個穿藏青色唐裝的男人站在槐樹下。男人約莫四十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留著山羊鬍,手裡拎著個紫檀木盒子。他身後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紮著低馬尾,穿白色連衣裙,手裡捧著卷畫軸。
“這位是剪紙協會的柳先生,叫柳乘月,”老村長搓著手介紹,“專門來咱們村看那麵獎狀牆的。”
柳乘月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聲音溫潤:“久仰端木老師大名,聽聞您這裡有麵藏著故事的獎狀牆,特來拜訪。”他的唐裝袖口繡著細巧的雲紋,走動時,衣料摩擦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像風吹過竹林。
端木龢愣了愣:“您怎麼知道獎狀牆的事?”
“是我托人打聽的,”柳乘月笑著開啟紫檀木盒,裡麵放著一把銀柄剪刀和一遝紅紙,“我是1983年這個班的學生,當年的班長。聽說這麵牆還在,就想來看看。”
小石頭突然拽了拽端木龢的衣角:“老師,他就是作業本上畫小太陽的人嗎?”
柳乘月聞言一怔,隨即笑道:“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作業本上的小太陽啦!”小石頭得意地揚著下巴,“和獎狀後麵的一樣!”
柳乘月的眼神暗了暗,望向教室後牆的方向:“那是我們當年畫的,為了給端木老師湊手術費,偷偷仿獎狀畫假獎狀賣錢。”
端木龢心裡猛地一揪,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每次摸到那獎狀,總覺得心裡暖暖的——原來藏著這麼多孩子的心意。她剛想說話,就見柳乘月身後的姑娘突然臉色發白,扶著樹乾嘔起來。
“小棠,你沒事吧?”柳乘月急忙扶住她,語氣裡滿是關切。
那姑娘叫蘇小棠,是柳乘月的徒弟,她擺了擺手,勉強笑道:“沒事,可能是暈車了。”但她的嘴唇毫無血色,額頭上滲著冷汗。
端木龢連忙說:“快進屋坐,我給你們倒點水。”她轉身往教室走,剛邁一步,就聽見“哐當”一聲,蘇小棠手裡的畫軸掉在地上,展開的畫紙上,赫然是幅剪紙——畫麵上是1983年的西坡村小學,教室裡,一群孩子圍著講台,講台上站著個年輕的女老師,眉眼和端木龢年輕時一模一樣。
柳乘月撿起畫軸,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我根據當年的記憶剪的,想送給您。”
端木龢接過畫軸,指尖撫過剪紙上的線條,細膩得像真的一樣。她正想說謝謝,就見蘇小棠突然渾身發抖,指著教室後牆尖叫:“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獎狀牆的陰影裡,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個孩子的身影,正彎腰在牆上畫畫。陽光透過窗戶照過去,那身影又消失了,隻留下牆上淡淡的鉛筆印。
“彆害怕,可能是光影的問題,”端木龢強作鎮定,心裡卻突突直跳。她想起村裡老人說過,這教室以前是個祠堂,幾十年前有個孩子在裡麵失蹤了,再也沒找到。
柳乘月卻皺起眉頭:“不是光影,我小時候見過這個身影,當時以為是幻覺,現在看來……”他話沒說完,就見老村長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裡拿著個破收音機,聲音斷斷續續:“不好了……山、山洪要來了!”
“什麼?”端木龢心裡一沉,西坡村背靠大山,一到雨季就容易發生山洪。她急忙跑到院門口,往山上望去,隻見遠處的山頭黑壓壓一片,像是有墨汁潑在上麵,滾滾的雷聲從天邊傳來,震得地麵微微發抖。
“快組織村民轉移!”柳乘月當機立斷,他從唐裝口袋裡掏出個哨子,用力吹響,“嘟嘟——嘟嘟——”的哨聲穿透雷聲,在村裡回蕩。
蘇小棠也緩過神來,從包裡掏出手機:“我已經報警了,救援隊伍很快就到。”
小石頭拉著端木龢的手,聲音帶著哭腔:“老師,我的作業本還在教室裡!”
“彆管作業本了,先轉移!”端木龢拉著小石頭就往外跑,剛到門口,就聽見教室傳來“嘩啦”一聲,後牆的獎狀紛紛掉落,露出後麵藏著的密密麻麻的鉛筆稿——全是1983年那群孩子畫的假獎狀,每張上麵都畫著個小太陽。
“等等!”柳乘月突然衝進教室,蹲在地上撿起一張假獎狀,“這張上麵有字!”
端木龢也跑回去,隻見那張假獎狀的背麵,用鉛筆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老師,我們知道您的手術費還差五百塊,我們會努力畫畫的。對了,村東頭的老槐樹下,埋著我們攢的零錢。”
“快去找!”端木龢心裡又急又暖,她拉著小石頭,柳乘月扶著蘇小棠,一起往村東頭的老槐樹跑去。
老槐樹下,泥土濕潤,顯然剛被人動過。柳乘月蹲下身,用手刨開泥土,很快摸到一個鐵盒子。他開啟盒子,裡麵裝著一遝零錢,還有一張紙條,上麵畫著個小太陽,旁邊寫著:“送給端木老師的手術費,希望老師早點好起來。”
就在這時,山洪的轟鳴聲越來越近,遠處的農田已經被洪水淹沒,黃濁的水流裹著樹枝、石頭,像一條咆哮的巨龍,往村裡衝來。
“快跑!”柳乘月一把拉起端木龢,蘇小棠抱著鐵盒子,小石頭緊緊跟在後麵,幾人拚命往村西頭的高地跑去。
跑到一半,蘇小棠突然停下腳步,臉色蒼白地說:“我的剪紙工具還在教室裡!”
“彆去了,太危險了!”端木龢拉住她。
蘇小棠卻搖了搖頭,眼神堅定:“那是我師父給我的,對我很重要。”她說完,掙脫端木龢的手,轉身往教室跑去。
“小棠!”柳乘月想追上去,卻被端木龢攔住:“你照顧小石頭,我去追她!”
端木龢剛跑幾步,就聽見“轟隆”一聲,教室的屋頂塌了一半,洪水已經衝進了院子。她看見蘇小棠跌跌撞撞地從教室裡跑出來,手裡抱著一個布包,正是她的剪紙工具。
“快過來!”端木龢朝她大喊。
蘇小棠剛想跑過來,腳下一滑,掉進了路邊的水坑裡。洪水越來越近,已經快到她的膝蓋。
端木龢急忙跳進水坑,一把拉住蘇小棠的手,想把她拉上來。可水坑裡全是淤泥,兩人越陷越深。
“老師!柳先生!”小石頭在高地上大喊,聲音裡滿是哭腔。
柳乘月也急了,他四處看了看,發現旁邊有棵歪脖子樹,樹枝垂到水坑上方。他立刻爬上樹,把樹枝拉下來,大喊:“抓住樹枝!”
端木龢和蘇小棠同時抓住樹枝,柳乘月用力往上拉,好不容易把兩人拉了上來。
剛上岸,洪水就衝了過來,把水坑淹沒了。幾人不敢停留,繼續往高地跑去。
終於跑到高地,救援隊伍也到了。村民們都安全轉移,看著被洪水淹沒的村子,大家都沉默了。
蘇小棠開啟布包,檢查著她的剪紙工具,發現一把剪刀的刀刃彎了,她心疼地撫摸著,眼淚掉了下來。
柳乘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我再給你打一把。”
端木龢看著懷裡的鐵盒子,裡麵的零錢雖然濕了,但上麵的小太陽依然清晰。她突然想起什麼,對柳乘月說:“你還記得當年收購假獎狀的貨郎嗎?”
柳乘月愣了愣,隨即點頭:“記得,他姓王,當時總來村裡收廢品。”
“我昨天在村裡的老供銷社看到他了,”端木龢說,“他現在老了,住在村西頭的養老院裡。”
就在這時,養老院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大喊:“不好了,王大爺不見了!”
幾人心裡一緊,急忙往養老院跑去。養老院的院子裡,老人們都在焦急地議論著,王大爺的房間空著,窗戶開著,窗台上放著一張剪紙——上麵是個小太陽,和1983年那群孩子畫的一模一樣。
“他肯定是回村裡了!”柳乘月說,“他要去找當年的假獎狀!”
端木龢心裡咯噔一下,洪水還沒退,村裡很危險。她剛想組織人去找,就見遠處的洪水裡,有個模糊的身影正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
“是王大爺!”小石頭大喊。
柳乘月立刻跳上救援船,端木龢和蘇小棠也跟著上去。救援船在洪水裡艱難地行駛,離那個身影越來越近,他們看清了,王大爺手裡拿著一遝濕漉漉的紙,正是當年的假獎狀。
“王大爺,快上船!”柳乘月大喊。
王大爺轉過頭,臉上帶著笑容:“我就知道這些獎狀還在,當年我就知道是假的,但孩子們的心比真金真……”他話沒說完,腳下的地麵突然塌陷,整個人掉進了洪水裡。
“王大爺!”幾人同時大喊。
柳乘月立刻跳進水裡,遊到王大爺身邊,把他拉了上來。王大爺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些假獎狀,嘴裡喃喃著:“孩子們的心意……不能丟……”
回到高地,醫生檢查後說王大爺隻是嗆了水,沒什麼大礙。他醒來後,看到端木龢手裡的鐵盒子,笑著說:“當年我就把這些錢存起來了,想著等你需要的時候還給你,沒想到一等就是這麼多年。”
端木龢的眼淚掉了下來:“謝謝您,王大爺。”
蘇小棠突然說:“我有個主意,我們把這些假獎狀和剪紙結合起來,做一個動畫,讓更多人知道這個故事。”
柳乘月點頭:“好主意,我們一起做。”
接下來的幾天,大家都在忙著災後重建,端木龢、柳乘月和蘇小棠則利用空閒時間,製作剪紙動畫。小石頭也幫忙,給動畫裡的小人兒塗顏色。
動畫完成的那天,村裡的人都來觀看。當看到孩子們偷偷畫假獎狀的情節時,很多人都哭了。動畫的最後,是一個大大的小太陽,照亮了整個西坡村。
動畫獲獎後,獎金被用來捐建美術教室。首堂課上,端木龢教孩子們剪“真誠”二字。蘇小棠站在一旁,看著孩子們認真的樣子,嘴角露出了笑容。
突然,教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藍色外套的老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剪紙,上麵是個小太陽。他笑著說:“我可以加入嗎?我也會剪小太陽。”
大家回頭一看,正是王大爺。端木龢笑著說:“當然可以,歡迎您,王大爺。”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歡呼聲,大家跑出去一看,隻見村東頭的老槐樹下,長出了一棵小槐樹,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蘇小棠看著小槐樹,突然覺得肚子一陣絞痛,她捂住肚子,臉色發白。柳乘月急忙扶住她,緊張地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蘇小棠搖了搖頭,笑著說:“沒事,可能是……可能是寶寶踢我了。”
柳乘月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激動地抱住她:“你懷孕了?”
蘇小棠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嗯,本來想等動畫獲獎了再告訴你的。”
大家都圍了過來,臉上滿是祝福的笑容。端木龢看著柳乘月和蘇小棠,又看了看身邊的小石頭和王大爺,心裡暖暖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雷聲,大家抬頭一看,隻見天空中烏雲密佈,像是又要下雨了。王大爺突然說:“不好,我放在養老院的那箱剪紙還沒拿出來!”
“我去拿!”蘇小棠剛想跑,就被柳乘月攔住:“你彆動,我去。”
柳乘月剛跑出去,就聽見“轟隆”一聲,養老院的屋頂塌了一角。大家都緊張地看著養老院的方向,隻見柳乘月抱著一個箱子,從裡麵跑了出來,箱子上還沾著泥土。
就在他快要跑到安全地帶時,一塊木板從屋頂掉了下來,正好砸向他的後背。
“柳先生!”端木龢大喊。
柳乘月回頭一看,木板已經到了眼前,他下意識地把箱子抱在懷裡,轉過身,用後背擋住了木板。
“砰”的一聲,木板砸在柳乘月的後背上,他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箱子掉在地上,裡麵的剪紙散了一地,全是小太陽的圖案。
蘇小棠瘋了一樣跑過去,抱住柳乘月:“乘月,你怎麼樣?你彆嚇我!”
柳乘月艱難地睜開眼睛,笑著說:“我沒事……剪紙……沒壞吧?”
大家都圍了過來,醫生檢查後說:“還好隻是外傷,沒有傷到骨頭,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蘇小棠這才鬆了口氣,眼淚卻止不住地掉:“你嚇死我了,以後不許再這麼冒險了。”
柳乘月點了點頭,伸手擦掉她的眼淚:“好,我答應你。”
端木龢撿起地上的剪紙,發現每張上麵都畫著兩個小太陽,像是一對母子。她笑著說:“這些剪紙,就像是為你們的寶寶準備的。”
蘇小棠看著剪紙,又看了看柳乘月,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就在這時,天空中的烏雲散了,陽光照了下來,灑在散落的剪紙上,那些小太陽像是活了一樣,閃閃發光。大家都看著這一幕,心裡充滿了希望。
突然,小石頭指著遠處大喊:“快看,洪水退了!”
大家往村裡望去,隻見洪水正在慢慢退去,露出了被淹沒的房屋和道路。雖然村子遭到了破壞,但大家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隻要人還在,希望就在。
柳乘月被扶起來,蘇小棠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兩人一起看著退去的洪水。柳乘月輕聲說:“等村子重建好,我們就在這裡辦一個剪紙展,讓更多人知道這裡的故事。”
蘇小棠點了點頭:“好,我們一起辦。”
端木龢看著他們,又看了看身邊的王大爺和小石頭,心裡想著:也許這就是生活,有困難,有危險,但也有溫暖,有希望。就像那些小太陽,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會照亮前進的路。
就在這時,王大爺突然指著村東頭的方向,驚訝地說:“你們看,那是什麼?”
大家順著王大爺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退去洪水的村東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原本被淤泥覆蓋的地麵上,竟露出了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被陽光一照,字跡漸漸清晰——“1983年,我們和端木老師的約定”,落款處畫著七個小太陽,正好是當年那個班的七個孩子。
“這是我們當年埋的!”柳乘月激動地往前走了兩步,後背的傷口扯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當時說好,等老師病好了,就一起在這裡種棵新槐樹。後來老師痊癒回來,我們卻因為升學、搬家漸漸散了,竟把這事忘了。”
蘇小棠扶著他,輕聲說:“現在不晚啊。”她彎腰撿起一片剛發芽的槐樹葉,葉子上還掛著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你看,老槐樹自己長出了新枝,就像我們的約定,從來沒消失過。”
王大爺蹲下身,用袖子擦去石板上的淤泥:“當年你們埋石板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呢。怕被雨水衝壞,還偷偷在上麵蓋了層土。”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布包,開啟裡麵是七顆用紅繩串起來的槐樹種,“這是當年從老槐樹上摘的種子,一直沒敢丟,想著總有一天能派上用場。”
小石頭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抓起一顆種子:“那我們現在就種吧!我來挖坑!”她跑到新冒芽的小槐樹下,用小手刨起土來,泥土沾在她的指甲縫裡,像嵌了顆顆褐色的寶石。
端木龢看著眼前的一幕,眼角的細紋裡浸著笑意。她想起1983年那個夏天,七個孩子圍著她,舉著畫滿小太陽的假獎狀,說要給她湊手術費;想起柳乘月當年站在講台上,紅著臉說“老師,我們以後要讓西坡村小學變好看”;想起王大爺偷偷把假獎狀換成真錢,塞在她辦公桌的抽屜裡,說“孩子們的心意,您得收下”。
柳乘月忍著疼,和蘇小棠一起把槐樹種一顆一顆埋進土裡。蘇小棠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她彎腰時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肚子裡的寶寶。柳乘月扶著她的腰,眼神裡滿是溫柔:“等種子發芽,寶寶也該出生了。到時候,我們帶著寶寶來看小槐樹。”
蘇小棠點點頭,伸手摸了摸肚子:“到時候,我教寶寶剪小太陽,你教寶寶認槐樹的葉子。”
王大爺坐在石板上,看著他們種樹,突然哼起了當年的兒歌:“槐樹葉兒青,小太陽照窗欞,老師教我念書本,我們都是好孩子……”歌聲蒼老卻溫暖,像老槐樹的年輪,一圈一圈裹著歲月的甜。
陽光穿過槐樹枝椏,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小太陽剪紙,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是在跟著歌聲跳舞。端木龢撿起一張剪紙,貼在新種的槐樹上,剪紙的邊緣和嫩綠的樹葉貼在一起,像給小樹戴了朵金色的花。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汽車喇叭聲,老村長跑過來喊:“端木老師,柳先生!城裡的誌願者來了,還帶了好多書和文具!”
大家往村口望去,隻見幾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那裡,誌願者們正往下搬箱子,箱子上印著彩色的小太陽圖案。一個穿橙色馬甲的誌願者舉著喇叭喊:“我們是看了剪紙動畫來的!想來幫西坡村小學建圖書館!”
柳乘月笑了:“是動畫起作用了。”他之前把剪紙動畫發到了網上,沒想到會引來這麼多關注。
蘇小棠輕輕拍了拍肚子:“寶寶,你看,有好多人來幫我們呢。”她的聲音很輕,像一陣微風拂過槐樹葉。
小石頭拉著端木龢的手,蹦蹦跳跳地往村口跑:“老師,我們去看看有沒有畫畫的本子!我要畫更多的小太陽,貼在新圖書館的牆上!”
端木龢跟著她跑,風拂過她的藍布襯衫,袖口的山楂核手串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像一串小小的鈴鐺。她回頭看了一眼新種的槐樹種,看了一眼柳乘月和蘇小棠,看了一眼坐在石板上哼歌的王大爺,心裡像被槐花的甜香填滿了。
洪水退去的土地上,新的種子已經埋下。那些藏在獎狀牆後的秘密,那些畫在作業本上的小太陽,那些埋在泥土裡的約定,終於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長出了新的希望。就像老槐樹下的新枝,就像蘇小棠肚子裡的寶寶,就像誌願者們帶來的書籍,一切都在慢慢變好,慢慢發光。
王大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跟著往村口走。他走得很慢,卻很穩,背影映在陽光下,和老槐樹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一幅溫暖的畫。風吹過,新種的槐樹種輕輕晃了晃,像是在說:彆急,我會慢慢長大,會和你們一起,等著下一個春天。
村口的空地上很快堆起了箱子,誌願者們熟絡地和大家打招呼,有個紮雙馬尾的小姑娘舉著相機,鏡頭追著小石頭跑,把她指甲縫裡的泥、手裡攥著的槐樹種都拍了進去。“小妹妹,你畫的小太陽能給我看看嗎?”小姑娘蹲下來問,小石頭立刻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畫紙,上麵的小太陽塗得五顏六色,邊緣還沾著點槐花粉。
“這是我跟著柳先生學的!”小石頭驕傲地昂起頭,正巧柳乘月和蘇小棠走過來,誌願者們立刻圍上去,七嘴八舌地問剪紙動畫裡的細節。“那個假獎狀後麵的小人兒,真的是您當年畫的嗎?”“蘇老師,您剪的小太陽怎麼那麼像真的在發光呀?”
蘇小棠被問得臉紅,柳乘月笑著替她回答:“都是大家一起的心意。對了,建圖書館需要幫忙設計嗎?我可以畫圖紙。”他後背的傷還沒好,說話時卻滿眼精神,蘇小棠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遞過去一瓶水:“先歇會兒,彆累著。”
端木龢正和誌願者隊長商量圖書館的位置,轉頭看見王大爺站在箱子堆旁,盯著一個印著小太陽的書包發呆。她走過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王大爺,喜歡這個書包?”王大爺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想著,等圖書館建好了,給村裡的留守兒童都送一個,上麵有小太陽,看著就暖和。”
“那咱們一起攢錢買!”端木龢笑著說,話音剛落,誌願者隊長就湊過來:“不用攢!我們帶來了二十個書包,都是印著小太陽的,專門給留守兒童準備的!”王大爺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摸了摸書包上的圖案,指尖輕輕摩挲著,像在摸當年孩子們遞給他的假獎狀。
接下來的日子,大家一起忙著清理學校的淤泥、搭建圖書館的架子。柳乘月忍著疼畫圖紙,蘇小棠就坐在旁邊剪窗花,剪好的小太陽、槐樹葉貼滿了待建的牆麵。小石頭每天都來幫忙,一會兒給誌願者遞水,一會兒蹲在地上撿碎磚,口袋裡總裝著幾顆槐樹種,見人就說:“等槐樹長出來,我們就在樹下跳皮筋。”
這天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圖書館的框架終於搭好了。大家坐在老槐樹下歇腳,王大爺從家裡端來剛蒸好的槐花糕,甜香飄了滿院。蘇小棠咬了一口,突然捂住肚子,柳乘月立刻緊張地扶住她:“是不是寶寶又踢你了?”
“不是,”蘇小棠笑著搖頭,指了指天邊,“你看,今天的太陽像不像我們剪的小太陽?”大家抬頭望去,夕陽圓圓的,邊緣泛著柔和的光,真的和剪紙裡的圖案一模一樣。端木龢拿起一塊槐花糕遞給他倆:“這是好兆頭,等寶寶出生,肯定和小太陽一樣招人喜歡。”
正說著,遠處傳來摩托車的聲音,是鎮上的郵遞員。他騎著車衝過來,手裡舉著個信封:“端木老師,您的快遞!從北京寄來的!”端木龢愣了愣,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燙金的邀請函,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七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一棵槐樹下,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張畫著小太陽的紙。
“是1983年那個班的其他同學!”柳乘月激動地湊過來,指著照片裡的人,“這個是大壯,當年總愛搶我橡皮;那個是小美,剪窗花特彆厲害……”邀請函上寫著,他們看到了剪紙動畫,下個月要回西坡村,和大家一起參加圖書館的開館儀式,還要一起給當年埋的槐樹種澆水。
端木龢的眼淚掉在邀請函上,暈開了“西坡村小學”幾個字。王大爺拍著她的肩膀:“你看,孩子們都回來了,當年的約定,總算能圓滿了。”蘇小棠輕輕摸了摸肚子,輕聲說:“到時候,寶寶也能見到這些爺爺奶奶了。”
夜色慢慢沉下來,大家點起了馬燈,燈光照在新種的槐樹種上,照在貼滿窗花的圖書館牆上,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小石頭趴在端木龢腿上,數著天上的星星:“老師,你說星星是不是也像小太陽一樣,在天上看著我們呀?”
“是呀,”端木龢笑著說,“它們在看著我們種槐樹、建圖書館,看著我們把日子過成小太陽的樣子。”柳乘月握住蘇小棠的手,兩人一起望著天邊的殘月,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蓋了層薄紗。王大爺靠在老槐樹上,哼起了那首兒歌,歌聲在夜色裡飄著,和馬燈的光、天上的星星融在一起,溫柔得像一汪水。
幾天後,圖書館的屋頂蓋上了新瓦,窗戶裝上了玻璃,誌願者們帶來的書整齊地擺在書架上,每本書的扉頁都貼著一張小小的太陽剪紙。小石頭和村裡的孩子每天都來幫忙整理,把書包裡的文具擺得整整齊齊,盼著其他爺爺奶奶早點來。
這天早上,村口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小石頭第一個衝出去,隻見幾輛轎車停在那裡,七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從車上下來,每個人手裡都拎著東西——有大壯帶來的北京果脯,有小美帶來的新剪的窗花,還有人帶來了當年的作業本,上麵畫著歪歪扭扭的小太陽。
“端木老師!”老人們看到端木龢,都激動地走過來,有的握著她的手,有的抹著眼淚。柳乘月也迎上去,和老同學們擁抱,後背的傷扯得他疼,卻笑得比誰都開心。蘇小棠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肚子裡的寶寶輕輕踢了踢她,像是在和這些久彆重逢的人打招呼。
大家一起走到老槐樹下,看著新種的槐樹種已經冒出了嫩芽,青石板上的字被擦得乾乾淨淨。“我們來澆水吧!”大壯說著,拿起水桶往土裡灑水,水珠落在嫩芽上,亮晶晶的。小美把新剪的窗花貼在石板上,是七個小太陽圍著一個大太陽,像一家人團聚在一起。
王大爺端來槐花糕,分給大家:“當年你們埋石板的時候,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們會回來的。”老人們吃著槐花糕,說起當年的事,說怎麼偷偷畫假獎狀,怎麼攢零錢,怎麼看著端木老師痊癒回來,又怎麼帶著不捨離開村子。
端木龢看著他們,突然說:“我有個主意,咱們在圖書館裡設一個‘小太陽角’,把當年的假獎狀、作業本、槐樹種都放進去,再放上你們現在的照片,讓村裡的孩子都知道這個故事。”
“好主意!”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小石頭立刻跳起來:“我來當講解員!我要給小朋友們講柳先生畫小太陽、王大爺藏錢的故事!”
圖書館開館那天,村裡的人都來了,孩子們背著新書包,手裡舉著小太陽剪紙,圍在“小太陽角”前聽小石頭講解。柳乘月和蘇小棠站在門口,給每個人遞上一張剪紙,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灑在剪紙和人們的臉上,暖融融的。
突然,蘇小棠輕輕“呀”了一聲,柳乘月立刻扶住她:“怎麼了?”“寶寶踢我了,好像在說‘真熱哄’。”蘇小棠笑著說,大家都圍過來,臉上滿是歡喜。王大爺看著蘇小棠的肚子,又看了看新冒芽的槐樹,笑著說:“這棵槐樹和寶寶一起長大,等明年春天,槐樹開花,寶寶也該出生了。”
風輕輕吹過,老槐樹的新枝晃了晃,新種的槐樹苗也跟著晃,像是在點頭。陽光裡飄著槐花的甜香,混著孩子們的笑聲、老人們的談話聲,還有剪紙摩擦的窸窣聲,整個西坡村都浸在溫暖裡。
端木龢站在圖書館的窗前,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覺得,那些藏在獎狀牆後的秘密,那些埋在泥土裡的約定,從來都不是過去的事。它們像小太陽一樣,在歲月裡發光,照亮了過去,也照亮了現在和未來。就像那棵老槐樹,雖然經曆了洪水,卻依然能長出新枝;就像那些孩子,雖然走了很遠,卻總能回到原點。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山楂核手串,手串被陽光曬得暖暖的。遠處,小石頭正帶著孩子們在槐樹下跳皮筋,嘴裡唱著王大爺教的兒歌,歌聲飄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