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454章 鐘樓震魂曲
鏡海市老鐘樓腳下,晨霧像摻了牛乳的白紗,裹著青灰色的磚牆往下淌。銅製鐘擺的影子斜斜釘在地麵,被初升的太陽染成暖橙,邊緣還鑲著層毛茸茸的金邊。空氣裡飄著鐵鏽與鬆節油的混合氣味,是鐘樓頂層維修間的專屬味道。晨練大爺甩鞭的脆響“啪”地炸開,驚飛了鐘樓上棲息的幾隻灰鴿,翅膀撲棱聲混著遠處早點攤油鍋的滋滋聲,織成了清晨特有的喧鬨。
閭丘黻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上爬,每一步都震得頭頂灰塵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藏藍色工裝的肩頭。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處還縫著塊深灰色補丁,是上次修古籍書架時蹭破的。他左手拎著沉甸甸的工具包,金屬扳手在包裡撞出“哐當”輕響,右手扶著樓梯扶手——那扶手包著層舊皮革,邊角處已經開裂,露出裡麵深褐色的木頭紋理。
“搞快點!這鐘再啞一天,遊客投訴能把文旅局門檻踏平!”樓下傳來文物局主任的大嗓門,混著晨練大爺甩鞭的第二聲脆響,在鐘樓下繞了三圈才散。主任那標誌性的破鑼嗓子,隔著三層樓梯都能聽出急得冒火的味道。
閭丘黻翻了個白眼,心裡嘀咕:“催命呢?這破樓梯踩快了不怕塌?”他腳下沒停,終於推開頂層的木門。陽光“嘩啦”一聲湧進來,照亮了滿地的齒輪零件,銀灰色的金屬表麵沾著油汙,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正中央的齒輪箱像頭沉默的鐵獸,卡在十二點零三分的位置,指標紋絲不動,表麵的銅鏽在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
他蹲下身摸了摸齒輪箱外殼,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還帶著細微的震動——這鐘明明沒走,怎麼會震?就像有隻小蟲子在金屬殼底下不停蠕動,震得指尖發麻。
“奇怪。”閭丘黻皺眉,從工具包掏出扳手,剛碰到箱蓋,就聽見“哢嗒”一聲輕響。箱縫裡竟掉出半張泛黃的紙片,邊角卷得像隻乾癟的蝴蝶,上麵還沾著點黑色油汙。
是張音樂會門票,日期是十年前的5月20日,樂團名稱被磨得模糊,隻隱約看見“鋼琴獨奏”四個字。票根背麵有行鉛筆字,歪歪扭扭的:“給阿音的生日驚喜”。字跡力度不均,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音符。
“阿音?”閭丘黻捏著票根起身,指尖蹭到紙片邊緣的毛邊,糙得像砂紙。他忽然瞥見牆角立著個褪色的帆布包,藏在一堆舊木板後麵,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包上繡著架小小的鋼琴,針腳鬆垮,顯然是手工縫製的,白色絲線已經發黃,琴鍵的黑色部分還掉了塊顏色。
他走過去拉開拉鏈,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飄出來,混著舊紙張的黴味。裡麵除了幾本樂理書——封皮都捲了邊,書頁間還夾著乾枯的花瓣——還有個巴掌大的聲波記錄器,螢幕早已黑屏,機身蒙著層薄灰。最底下壓著張照片,黑白的,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坐在鐘樓上,指尖搭在鐘錘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男人留著寸頭,額前有幾道淺淺的抬頭紋,手腕上係著根紅繩,末端掛著個小小的銀鈴。
“那是老陳,十年前的調音師。”守鐘人老王端著搪瓷缸走進來,缸沿的茶漬圈像年輪一樣層層疊疊,深褐色的茶漬裡還混著點白色的瓷釉裂紋。他往地上啐了口茶葉渣,綠色的茶葉梗落在灰塵裡格外顯眼,“聾啞人,說話全靠比劃,卻能靠摸鐘擺聽出音準,神了。上次文旅局請專家來調鐘,折騰了三天沒好,老陳上去摸了十分鐘就搞定了。”
閭丘黻舉起照片,陽光透過照片邊緣,在老王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他怎麼不在了?”
老王的動作頓了頓,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發出沉悶的響聲,茶水濺出來幾滴,在桌麵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十年前的今天,他偷偷調鐘想給養女唱生日歌,踩空樓梯摔下去了。”他指了指齒輪箱,粗糙的手指在金屬殼上劃了道弧線,“從那以後,這鐘每年5月20號都會自己卡殼,邪門得很。去年這時候,我親眼看見指標自己轉了半圈,然後‘哢’地卡住,跟被人掰斷似的。”
閭丘黻心裡一動,摸出隨身攜帶的聲波儀。這是他跟樂正?借的寶貝,巴掌大小,銀灰色機身,螢幕周圍有圈藍色的燈。樂正?說這玩意兒能還原物體殘留的震動頻率,上次他們在老劇院修管風琴,就是靠這儀器找出了藏在管道裡的鬆動零件。他把探頭貼在齒輪箱上,按下開關,藍色的指示燈立刻開始閃爍。
儀器螢幕跳動起來,先是雜亂的沙沙聲,像收音機沒調好台,接著傳來齒輪轉動的“哢嗒”聲,漸漸的,一段模糊的旋律從揚聲器裡飄出來。
是《生日歌》。
簡單的旋律斷斷續續,鋼琴的低音區混著鐘擺的滴答聲,卻帶著說不出的溫柔。閭丘黻的眼眶突然發熱,他想起自己父親當年為了給母親慶生,偷偷在公交車上貼滿鮮花——那是母親最愛的白玫瑰,父親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結果被乘客投訴,還罰了款。母親卻抱著父親哭了,說那是她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這聲音……”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羽毛輕輕落在地上。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站在那裡,手裡提著個銀色的工具箱,箱子上印著架黑色的鋼琴圖案。她頭發挽成低馬尾,發梢彆著朵小小的白玫瑰,花瓣上還帶著晨露,亮晶晶的。正是當年的養女,如今的音樂治療師陳音。
陳音的眼睛紅了,眼圈像塗了層淡粉色的胭脂。她走過來輕輕撫摸齒輪箱,指尖在箱壁上劃過,像是在觸碰久違的親人。“我爸當年總說,鐘樓的聲音最像鋼琴的低音區,能傳到很遠的地方。”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哽咽,“他說等我生日那天,要讓整個鏡海市都聽到他給我唱的生日歌。”
閭丘黻關掉聲波儀,藍色指示燈漸漸熄滅:“你怎麼來了?”
“文旅局請我來看看,能不能給鐘樓設計段新鐘聲。”陳音開啟工具箱,裡麵整齊排列著各種音叉,銀色的音叉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沒想到……”她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
整座鐘樓劇烈搖晃起來,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又搖晃。木架上的零件紛紛往下掉,鐵製的齒輪砸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脆響,“哐當哐當”的聲音混著木板斷裂的“哢嚓”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地震了?”閭丘黻一把拉住陳音往牆角躲,左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能感覺到她手腕上細膩的麵板在微微發抖。頭頂的吊燈晃得厲害,燈泡裡的鎢絲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影子在牆上亂舞,像一群張牙舞爪的怪物。老王跌坐在地上,搪瓷缸摔得四分五裂,褐色的茶水灑了一地,茶葉梗混著瓷片散得到處都是。
搖晃隻持續了十幾秒就停了。閭丘黻扶著牆站起來,膝蓋磕在地上疼得發麻。他剛想說話,就看見齒輪箱的蓋子“砰”地彈開,裡麵的齒輪飛速轉動起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兩把鈍刀在互相切割。
更詭異的是,鐘樓上的大鐘竟然自己響了,沉悶的鐘聲震得人耳膜發疼,卻不是平時的報時聲,而是一段急促的旋律,像在求救。每一聲鐘響都震得地麵微微發抖,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落在人的頭發上、肩膀上。
“這鐘怎麼自己響了?”老王嚇得聲音發顫,雙手撐在地上往後退,“齒輪明明卡住十年了!上次專家來檢查,說齒輪都鏽死了,根本轉不動!”
閭丘黻盯著飛速轉動的齒輪,眼睛都不敢眨。突然,他發現有個齒輪上纏著根紅繩,紅繩末端係著個小小的銀鈴,正是照片裡男人手腕上戴的那個。銀鈴隨著齒輪的轉動輕輕晃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好!齒輪轉速太快,再這樣下去會崩裂!”他大喊著撲過去,剛要伸手去掰製動杆——那製動杆是黃銅做的,表麵磨得發亮——就被陳音拉住了。
“彆碰!”陳音的臉色慘白,嘴唇都沒了血色,“這不是普通的故障,你聽這旋律,是《安魂曲》的片段,我爸當年教過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說這旋律是用來安撫不安的靈魂的,要是亂碰,會出大事的!”
閭丘黻一愣,仔細一聽,鐘聲裡果然藏著熟悉的旋律。就在這時,聲波儀突然瘋狂跳動起來,藍色指示燈閃得像快爆掉的燈泡,螢幕上出現一條奇怪的波形,像心電圖一樣起伏不定,忽高忽低。
“這是什麼?”陳音湊過來,瞳孔驟縮,手指著螢幕,“這波形……和我最近治療的一個病人的腦電波一模一樣!那個病人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每次發作時腦電波就是這樣的!”
話音剛落,維修間的門被猛地推開,“砰”的一聲撞在牆上,震得牆上的灰掉下來一大片。一群穿灰色製服的人湧了進來,腳步聲“咚咚”響,震得地麵都在微微發抖。為首的男人留著寸頭,臉上有道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像條猙獰的蛇。他眼神銳利如刀,掃過房間裡的人,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文物局稽查隊的,接到舉報,有人破壞文物!”寸頭男亮出證件,黑色的證件外殼上印著金色的國徽,在陽光下閃了閃。他的目光掃過滿地零件,最後落在閭丘黻身上,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你涉嫌擅自維修國家保護文物,跟我們走一趟!”
“胡說八道!”閭丘黻氣笑了,手裡的扳手握得更緊,指節都泛白了,“是你們文物局昨天打電話讓我來修的,現在倒打一耙?要不要我把通話記錄調給你看?”
寸頭男冷笑一聲,嘴角的疤跟著扭動了一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揮手示意手下上前:“少廢話!這鐘突然異常震動,肯定是你瞎搞導致的。帶走!”他的聲音像冰碴子,砸在人耳朵裡生疼。
兩個製服男立刻撲上來,他們穿著黑色的皮鞋,踩在零件上發出“嘎吱”的響聲。閭丘黻側身躲開,順手抓起身邊的扳手擋在身前。他年輕時跟著拓跋?學過幾手格鬥術,拓跋?那家夥可是退伍特種兵,教他的都是實打實的防身技巧,對付兩個普通人綽綽有餘。
“想動手?”寸頭男從腰後摸出根電棍,按下開關,滋滋的電流聲聽得人牙酸,像無數隻小蟲子在耳邊叫。他往前逼近一步,電棍的頂端發出藍色的火花,“在這兒哄事,沒你好果子吃!信不信我讓你今天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陳音突然擋在閭丘黻身前,像隻護崽的母獸。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卻挺直了脊背:“彆動手!這鐘的異常肯定有原因,我們可以查清楚!我是音樂治療師,我能通過聲波找到問題所在!”
“查?怎麼查?”寸頭男舉著電棍逼近,距離陳音隻有一步之遙,電棍的電流聲更響了,“我看你們就是一夥的,想偷鐘樓裡的東西!這鐘樓可是國家一級保護文物,裡麵的銅鐘值不少錢吧?”
就在這時,聲波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嘀嘀嘀”的聲音尖銳得像救護車的鳴笛。螢幕上的波形變成了尖銳的峰值,像座陡峭的山峰。齒輪箱裡傳來“哢嚓”一聲脆響,一個齒輪應聲斷裂,碎片彈飛出去,擦著陳音的臉頰釘在牆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劃痕。
“不好!鐘錘要落了!”老王尖叫著指向天花板,聲音都變調了。他的手指著頭頂,那裡的銅製鐘錘正緩緩往下墜,巨大的陰影像張網一樣罩住了整個維修間。
閭丘黻瞳孔驟縮,猛地抱住陳音往旁邊撲去。兩人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閭丘黻齜牙咧嘴。就在這時,鐘錘“咚”地砸在地上,震得整個鐘樓都晃了晃,地麵裂開一道細紋,像條小蛇一樣蜿蜒延伸。
“快跑!”閭丘黻拉起陳音,往樓梯口衝。他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能感覺到她手心的冷汗。寸頭男和他的手下也慌了神,跟著往樓下跑,黑色的皮鞋踩在樓梯上發出“咚咚”的巨響。
剛跑到二樓,就看見顓孫望帶著幾個心理診所的病人站在樓梯口。顓孫望穿著件淺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個資料夾。為首的小男孩穿著藍色的背帶褲,手裡還抱著個布娃娃——那布娃娃的衣服是粉色的,頭發是金黃色的,眼睛是黑色的紐扣。
“怎麼回事?上麵怎麼這麼大動靜?”顓孫望皺著眉,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他今天帶病人來鐘樓附近做暴露療法,沒想到遇上這陣仗,“我剛纔在樓下聽見巨響,還以為是煤氣罐炸了。”
“鐘要塌了!快躲開!”閭丘黻大喊,聲音都嘶啞了。他推著陳音往樓下退,生怕上麵再掉東西下來。
顓孫望立刻拉著病人往樓下退,嘴裡還不忘安撫:“彆怕,跟著我,慢慢走。深呼吸,對,像我這樣,吸氣,呼氣。”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春風拂過湖麵,讓慌亂的病人漸漸平靜下來。
混亂中,那個小男孩突然掙脫顓孫望的手,往樓上跑去。他的小短腿跑得飛快,藍色的背帶褲在樓梯上晃來晃去:“我的娃娃!我的娃娃掉上麵了!剛才跑的時候不小心掉在三樓樓梯口了!”
“彆上去!”陳音想去拉,已經晚了。小男孩順著樓梯往上爬,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隻留下一串“噔噔噔”的腳步聲。
閭丘黻咬咬牙,心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下去安全,可小男孩還在上麵;上去危險,可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出事。他轉頭對陳音說:“你們先下去,我去把他帶回來!”
“我跟你一起!”陳音抓起地上的音叉,銀色的音叉在她手裡泛著光,“我懂我爸留下的訊號,或許能幫上忙。而且你一個人上去太危險了,多個人多個照應。”
兩人順著樓梯往上跑,腳步聲“咚咚”響,混著上麵傳來的齒輪轉動聲。剛到頂層,就看見小男孩蹲在齒輪箱旁,手裡抱著布娃娃,正對著鐘錘說話。他的小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而那個斷裂的齒輪旁,竟出現了一圈淡藍色的光暈,像個小小的漩渦,裡麵還冒著細碎的光點。
“小心!”閭丘黻衝過去把小男孩抱起來,左手托著他的屁股,右手護著他的頭。就在這時,光暈突然擴大,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他的腳竟離開了地麵,像被什麼東西往上拽。
陳音驚呼一聲,伸手去拉閭丘黻的衣角,卻被一股力量彈開。她跌坐在地上,屁股磕在硬邦邦的地麵上,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手裡的音叉掉在光暈旁,發出清脆的響聲,“叮”的一聲,像泉水滴在石頭上。
奇怪的是,音叉聲響起的瞬間,光暈竟縮小了一圈,吸力也減弱了幾分。陳音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撿起音叉用力敲響,連續的清脆聲響徹維修間,“叮叮叮”的聲音混著齒輪的轉動聲,格外刺耳。光暈越來越小,吸力也漸漸減弱,像快要熄滅的火焰。
閭丘黻趁機抱著小男孩後退,腳剛沾到地麵,就聽見身後傳來“嗡”的一聲。光暈突然炸開,化作無數光點,像漫天的螢火蟲,落在齒輪箱上。光點落在金屬殼上,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是在融化什麼。
光點散去後,齒輪箱裡竟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銅盒。那銅盒是橢圓形的,表麵刻著複雜的花紋,像鋼琴的琴鍵排列著。陳音走過去開啟,裡麵鋪著一層紅色的絨布,放著個微型錄音筆,還有一張泛黃的信紙。
“這是我爸的筆跡!”陳音的聲音發顫,手指撫摸著信紙,上麵的字跡和票根背麵一模一樣,帶著點顫抖的弧度,“阿音,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了。鐘樓的齒輪裡藏著聲波密碼,是我用十年時間算出的,能安撫人心。你小時候總怕黑,每次打雷都躲在我懷裡哭,這密碼能發出類似心跳的聲波,以後你害怕時,聽到鐘聲就像爸爸在你身邊。”
陳音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接著往下讀,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如果有一天鐘出了問題,用c調音叉敲三下鐘錘,密碼就會啟動。還有,爸爸沒告訴你,你媽媽當年不是拋棄我們,她是得了阿爾茨海默症,怕拖累我們才走的。她的日記在帆布包最底層,裡麵記著她每天想你的心情,你看了就知道,她從來沒離開過你。”
她顫抖著開啟帆布包,手指在裡麵摸索,終於摸到了本藍色封皮的日記。封皮上繡著朵小小的白玫瑰,和她發梢彆著的那朵一模一樣。她翻開日記,第一頁就貼著張女人的照片,黑白的,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照片裡的女人笑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和老陳的笑容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太叔黻的喊聲:“閭丘!你們沒事吧?消防隊來了!”太叔黻的聲音帶著點焦急,混著消防車的警笛聲,從樓下傳上來。
閭丘黻探頭往下喊:“沒事!鐘錘卡住了,快來幫忙!”他的聲音剛落,就聽見樓下傳來“咚咚”的腳步聲,顯然是太叔黻帶著人上來了。
他剛說完,就聽見身後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音,“哢嗒哢嗒”的,很有節奏。回頭一看,那斷裂的齒輪竟自己拚合起來,像有雙無形的手在操控。鐘擺緩緩開始擺動,指標一格一格地轉動,最終指向了十二點整。
“鐺——鐺——”悠揚的鐘聲響起,不再是急促的《安魂曲》,而是舒緩的《月光》,和十年前那張門票上的鋼琴獨奏曲目一模一樣。琴聲混著鐘聲,溫柔得像流水,淌過每個人的心田。
陳音拿起錄音筆按下播放鍵,裡麵傳來男人低沉的哼唱聲,正是《月光》的旋律,背景裡還有鐘擺的滴答聲。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卻帶著說不出的溫柔,像是在輕輕哄著懷裡的孩子。
“我爸……他一直在這兒。”陳音的眼淚落在錄音筆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緊緊攥著錄音筆,彷彿握著爸爸的手,“他從來沒離開過我,從來沒有。”
閭丘黻看著重新轉動的鐘樓,突然明白過來。十年前的老陳根本不是意外摔落,他是為了封印鐘樓裡的異常能量,用自己的生命啟動了聲波密碼。今天的地震觸發了能量覺醒,才導致鐘擺異常。老陳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座鐘樓,守護著他的女兒。
“走吧,下去看看。”閭丘黻拍了拍陳音的肩膀,他的手掌很溫暖,帶著點粗糙的繭子,讓陳音漸漸平靜下來。
兩人抱著小男孩往樓下走,剛到樓梯口,就看見寸頭男被漆雕?按在牆上,動彈不得。漆雕?穿著件黑色的夾克,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麵青筋暴起。旁邊圍著公良龢、慕容?一群人,公良龢手裡拿著個相機,正在不停拍照,慕容?則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寸頭男。
“說!為什麼故意搞破壞?”漆雕?的拳頭抵在寸頭男的下巴上,眼神淩厲得像刀,“彆以為你穿著稽查隊的衣服就能為所欲為,今天不把事情說清楚,你彆想走!”
寸頭男臉漲得通紅,像煮熟的蝦子,呼吸都變得急促:“我沒有!是有人給我錢,讓我把鐘樓搞出問題,好讓開發商趁機拆掉重建!”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顯然是被漆雕?嚇怕了。
“誰給你的錢?”顓孫望走過去,手裡轉著個鋼筆,銀色的鋼筆在他手指間靈活地轉動,“不說的話,我不介意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心理崩潰。我可是心理醫生,有一百種方法讓你說實話。”
寸頭男嚇得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是……是遠大集團的王總!他說隻要鐘樓出事故,就能以安全隱患為由拆掉!他還說,事成之後給我五十萬!我一時糊塗,就答應了!”
“又是他!”亓官?咬牙切齒,拳頭攥得咯吱響,“上次想拆老書店沒成,這次又打鐘樓的主意!這老王八蛋,眼裡就隻有錢!”亓官?穿著件紅色的外套,頭發紮成個馬尾,看起來又颯又凶。
閭丘黻冷笑一聲,掏出手機撥通了文旅局的電話:“喂,我要舉報……對,遠大集團的王總涉嫌破壞文物,人證物證俱在。你們趕緊派人過來,順便通知警方,把相關人員都控製起來。”
掛了電話,他看向陳音,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現在可以放心了,這鐘不會再出事了。以後每年你的生日,它都會為你敲響《月光》。”
陳音點點頭,舉起手裡的錄音筆,眼睛裡閃著光:“我要把我爸的聲波密碼做成助聽器,讓那些聽不見的人,也能聽到鐘樓的聲音,聽到爸爸的祝福。我還要在鐘樓旁邊開個音樂治療室,用聲音幫助更多的人,就像我爸當年幫助我一樣。”
就在這時,鐘樓的鐘聲突然變調,不再是《月光》,而是一段歡快的旋律。陳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是《生日歌》!今天是我生日!我都忘了!”
所有人都笑了,陽光透過鐘樓的窗戶灑進來,落在每個人身上,暖洋洋的。太叔黻從包裡掏出個小蛋糕,上麵插著一根蠟燭:“本來是想等你忙完給你驚喜的,沒想到遇上這麼多事。快許個願吧!”
陳音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她許完願,吹滅蠟燭,所有人都為她鼓掌。閭丘黻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發芽。
他掏出手機,給樂正?發了條訊息:“聲波儀借我用幾天,有個大發現。等我忙完,請你吃火鍋。”
剛發完訊息,就聽見頭頂傳來“哢嗒”一聲。抬頭一看,鐘擺上的紅繩突然斷裂,銀鈴掉下來,正好落在陳音的手心。銀鈴在陽光下泛著光,輕輕晃動,發出“叮鈴鈴”的清脆響聲。
陳音握緊銀鈴,抬頭望向鐘樓頂層,彷彿看見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正對著她微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和照片裡一模一樣。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是幸福的淚水。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閭丘黻知道,遠大集團的好日子到頭了。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眾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輕鬆的笑容,陽光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幅溫暖的畫。
突然,鐘樓的鐘錘再次劇烈晃動起來,比剛才還要猛烈。牆壁上的裂縫迅速擴大,像一條條小蛇在蔓延,灰塵和碎石不斷往下掉,砸在地上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陳音手裡的銀鈴突然發出刺耳的響聲,不再是清脆的“叮鈴鈴”,而是尖銳的“吱呀”聲,錄音筆裡的旋律變得扭曲,像是被什麼東西乾擾了,忽快忽慢,忽高忽低。
閭丘黻臉色驟變,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他剛要喊大家躲開,就看見頂層的齒輪箱“轟”地炸開,藍色的火光衝天而起,一道耀眼的藍光直衝天際,像一把鋒利的劍,劃破了清晨的天空。藍光所過之處,空氣都在扭曲,發出“滋滋”的聲響,周圍的溫度瞬間降了下來,冷得人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