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441章 站台聲紋舊車票
鏡海市火車站三號站台,清晨六點的陽光斜斜切過鐵軌,把鐵鏽色的鋼軌染成暖金。站台頂棚的玻璃碎了兩塊,風裹著桂花碎屑鑽進來,落在褪色的藍色座椅上。廣播喇叭裡飄著舊時代的越劇選段,“梁山伯與祝英台”的調子走了音,混著遠處貨輪的汽笛聲,在空曠的站台上繞了三圈才散。鐵軌縫隙裡的野草沾著露水,被進站的綠皮火車帶起的風壓彎,又在火車停穩後慢慢直起身,像在偷偷打量下車的乘客。
公羊黻裹著件藏青色的舊棉襖,領口磨出了白邊,袖口沾著些不知名的褐色汙漬。她手裡攥著個鐵皮盒子,盒蓋邊緣鏽得發脆,輕輕一碰就發出“哢啦”的輕響。盒子裡裝著丈夫老周生前的錄音帶,每盤帶子上都用紅筆標著日期,最近的一盤寫著“20201225”——那是老周最後一次值乘的日子,之後他就倒在了排程室裡,手裡還攥著發車訊號旗。
“黻姐,早啊!”站台值班員小馬蹦蹦跳跳地過來,她紮著高馬尾,發梢沾著片桂花,藍色製服外套的拉鏈沒拉,露出裡麵印著卡通火車的白色衛衣。“今天又來放老周哥的錄音?”
公羊黻點點頭,指尖在鐵皮盒上摩挲著,指腹的老繭蹭過鏽跡,留下淡淡的灰痕。“昨天老馬說,他找到盤稀罕東西,讓我今天過來看看。”
正說著,一個穿著卡其色風衣的老人慢慢走過來,風衣的肘部縫著塊深棕色的補丁,頭上戴著頂黑色的前進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手裡拎著個黑色的帆布包,包帶磨得發亮,走路時左腿有些跛,每走一步,褲腳就會向上縮一點,露出腳踝上一道淺褐色的疤痕。這是老馬,退休前也是火車站的排程員,和老周是三十年的老搭檔。
“黻丫頭,你來了。”老馬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他從帆布包裡掏出個銀色的錄音筆,筆身有幾道明顯的劃痕,“這是當年老周最後一個班次,我偷偷錄的。那時候他總說,要把每個發車聲都記下來,留給以後的年輕人聽。”
公羊黻的手顫了一下,接過錄音筆的瞬間,指腹觸到冰涼的金屬,突然想起老周生前總把錄音筆彆在胸前口袋裡,說這樣“聲音就離心臟最近”。她按下播放鍵,熟悉的發車指令聲立刻湧出來,老周的聲音帶著點沙啞的磁性,“k4582次列車,準備發車——”,後麵還跟著一聲輕輕的咳嗽,和他每次值乘時的習慣一模一樣。
“當年他發完這班車,就說胸口悶,我讓他去休息室躺會兒,他還說‘沒事,再等等下一班’。”老馬的聲音低了下去,帽簷下的眼睛紅了,“結果……結果就沒醒過來。”
小馬站在旁邊,偷偷抹了把眼淚,她掏出手機,開啟鐵路局新推出的“聲紋匹配係統”,說:“黻姐,要不咱們試試這個?說不定能找到和老周哥聲紋相似的人呢,之前就有對失散多年的父女,靠這個重逢了。”
公羊黻猶豫了一下,老周去世後,她總覺得他的聲音還在站台上飄著,每次聽到相似的語調,都會忍不住回頭看。她點開錄音筆裡的檔案,上傳到係統裡,螢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波形圖,像一條跳動的藍色小溪。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淺粉色連衣裙的女人匆匆跑過來,裙擺被風吹得飄起來,露出腳上白色的帆布鞋。她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揹包,額頭上滲著汗,頭發有些淩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不好意思,請問k4582次列車還有多久發車?”她的聲音清亮,像山澗的泉水,帶著點焦急。
公羊黻抬頭,正好對上女人的眼睛,那是一雙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淺棕色的,像裹了層蜜糖。她突然愣了一下,這雙眼睛,和老週年輕時照片上的眼睛,竟有幾分相似。
“還有十分鐘,你快點,在三號車廂。”小馬指了指遠處的火車,女人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跑,揹包上掛著的一個銀色掛件掉了下來,落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
公羊黻彎腰撿起掛件,那是個小小的火車模型,車身上刻著“k4582”的字樣。她追了兩步,喊:“你的東西掉了!”
女人回頭,看到掛件,連忙跑回來,接過的瞬間,目光落在公羊黻手裡的錄音筆上,突然問:“阿姨,您這錄音筆裡,是不是錄了k4582次列車的發車聲?”
公羊黻愣了一下,點頭說:“是我丈夫生前錄的,他以前是這趟車的排程員。”
女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她從揹包裡掏出個舊車票夾,裡麵夾著一張泛黃的火車票,票麵上印著“k4582次,20201225”,和老周最後一個班次的日期一模一樣。“這是我媽媽當年坐的最後一班車,她去外地看我,結果在路上突發心臟病,去世了。”女人的聲音哽嚥了,“我一直想找到當年的排程員,想聽聽媽媽最後聽到的發車聲。”
小馬突然“啊”了一聲,指著手機螢幕說:“黻姐,你看!她的聲紋和老周哥的聲紋,重合度竟然有98!”
螢幕上,女人的聲紋波形圖和老周的慢慢重疊,像兩條纏繞在一起的藤蔓,藍色的線條在陽光下閃著光。女人愣在原地,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我媽媽總說,我爸爸的聲音和火車站排程員的聲音很像,原來……原來真的有關係。”
公羊黻突然想起老周生前說過,他年輕的時候,有個初戀女友,因為家裡反對,最後分開了,那個女孩的名字裡,也有個“月”字。她看著女人,突然問:“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我媽媽叫林曉月。”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叫周念月,跟著媽媽的姓,其實我爸爸……我爸爸姓周。”
老馬突然拍了下手,帽簷都震得歪了歪:“我想起來了!當年老周跟我提過,他有個女兒,跟著媽媽生活,叫念月!他總說,等退休了,就去找她們娘倆,沒想到……”
周念月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掏出手機,開啟相簿,裡麵有一張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抱著個嬰兒,旁邊站著個年輕的男人,眉眼和老週一模一樣。“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她說這是我爸爸,我一直以為他早就不在了。”
公羊黻的手緊緊攥著錄音筆,指節都泛了白,她把鐵皮盒子開啟,拿出裡麵最舊的一盤錄音帶,上麵標著“19950618”——那是她和老周結婚的日子。“這是你爸爸當年錄的,他說要把我們的婚禮聲音記下來,留給以後的孩子聽。”
周念月接過錄音帶,指尖輕輕拂過上麵的字跡,突然笑了,眼淚卻還在掉:“我媽媽總說,爸爸是個特彆溫柔的人,會把所有重要的聲音都記下來。”
就在這時,廣播裡突然響起急促的警報聲,紅色的警示燈開始閃爍,“嘀嘀”的聲音在站台上回蕩。小馬的對講機裡傳來嘈雜的聲音:“三號站台,k4582次列車製動係統出現故障,請求緊急處理!”
所有人都愣住了,周念月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裡的車票,那張泛黃的車票邊緣被她捏得發皺。老馬突然站直身體,雖然左腿還跛著,但眼神一下子變得堅定:“我以前處理過這種情況,跟我來!”他從帆布包裡掏出個紅色的訊號旗,那是老周當年用過的,旗麵上還有塊小小的補丁。
公羊黻把錄音筆揣進懷裡,跟著老馬往火車頭跑,風把她的棉襖下擺吹得飛起來,桂花碎屑粘在她的頭發上。周念月跟在後麵,揹包裡的火車模型不停地晃動,發出“叮叮”的輕響。
火車頭旁邊,幾個檢修工人正圍著車輪焦急地討論,他們穿著藍色的工裝,臉上沾著油汙。“製動片磨損太嚴重了,臨時換根本來不及!”一個高個子工人喊道,聲音裡帶著絕望。
老馬皺著眉,蹲下身,仔細看著車輪,他的手指觸到冰涼的金屬,突然說:“把備用製動繩拿過來,我有辦法。”他年輕時在部隊學過緊急製動的方法,當年老周總說他是“站台老神仙”,什麼故障都能修好。
周念月突然想起媽媽生前說過,爸爸的爺爺是鐵路工人,傳下來一個“製動口訣”,她從揹包裡掏出個筆記本,上麵是媽媽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一拉二拽三固定,繩繞三圈保安全。”
“馬爺爺,您看這個!”周念月把筆記本遞過去,老馬接過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對!就是這個!當年老周的爺爺就是這麼教我們的!”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小馬跑去拿備用製動繩,公羊黻幫著工人遞工具,她的手被金屬工具磨得發紅,但一點也不覺得疼。周念月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張舊車票,看著老馬和工人們忙碌的身影,突然覺得爸爸的聲音就在耳邊,“彆怕,有我呢”。
就在製動繩即將固定好的時候,一陣強風突然吹過來,把老馬手裡的訊號旗吹飛了,旗子纏在了旁邊的電線杆上。老馬伸手去夠,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周念月眼疾手快,衝過去扶住了他,她的手臂被電線杆上的鐵絲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丫頭,你沒事吧?”老馬緊張地問,周念月搖搖頭,從揹包裡掏出塊創可貼,貼在傷口上,“沒事,小傷,先把旗子拿下來。”
公羊黻踮起腳尖,夠了半天也沒夠到旗子,她突然想起老周生前總說她“個子矮,夠不著就踩凳子”。她四處看了看,發現站台角落裡有個廢棄的木箱,她跑過去,搬起木箱,雖然箱子很重,她的胳膊都在發抖,但還是咬著牙搬了過來。
周念月踩在木箱上,終於夠到了訊號旗,旗子上的補丁被風吹得飄起來,像一隻展翅的蝴蝶。她把旗子遞到老馬手裡,老馬接過,高高舉起,紅色的旗子在陽光下格外鮮豔。
“製動係統修複完畢!”高個子工人喊道,聲音裡帶著興奮。廣播裡傳來發車的指令,老周的聲音再次響起,“k4582次列車,發車——”,這一次,周念月跟著一起喊了出來,聲音清亮,和老周的聲音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火車緩緩開動,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謠。周念月站在站台上,揮著手,看著火車漸漸遠去,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她的臉上帶著笑。
老馬拍了拍她的肩膀,沙啞地說:“老周要是知道,肯定會很高興的。”
公羊黻從懷裡掏出錄音筆,按下暫停鍵,然後把它遞給周念月:“這個給你,裡麵有你爸爸所有的聲音。”
周念月接過錄音筆,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她突然想起揹包裡還有一張自己小時候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戴著個小小的火車頭帽子,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她把照片拿出來,遞給公羊黻:“阿姨,這是我小時候,媽媽說,我戴這個帽子的樣子,跟爸爸小時候一模一樣。”
公羊黻看著照片,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真像,尤其是這雙眼睛,跟你爸爸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小馬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接起電話,臉色一下子變了:“什麼?鐵路局的‘思念播報’係統出故障了?所有的錄音都變成了雜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公羊黻的心裡一緊,老周的錄音是她唯一的念想,如果沒了,她該怎麼辦?周念月也慌了,她緊緊攥著錄音筆,生怕裡麵的聲音也會消失。
老馬皺著眉,突然說:“彆慌,我記得排程室裡有個舊的備份係統,是當年老周親手裝的,說不定能恢複。”
他們跟著老馬往排程室跑,走廊裡的燈光忽明忽暗,牆上的舊海報已經泛黃,上麵印著“安全生產,警鐘長鳴”的字樣。排程室裡堆滿了舊檔案,桌子上放著個老式的收音機,正在播放著天氣預報,“未來三天,鏡海市將有大雨,請注意防範”。
老馬開啟角落裡的一個鐵櫃,裡麵放著個黑色的機器,上麵貼著張紙條,是老周的字跡:“應急備份,關鍵時刻能用。”他插上電源,機器發出“嗡嗡”的聲音,螢幕慢慢亮了起來,上麵跳出一行字:“正在恢複資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螢幕,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念月的手心全是汗,她下意識地摸著手臂上的傷口,創可貼已經被汗水浸濕了。公羊黻的眼睛緊緊盯著螢幕,心裡默唸著:“老周,保佑我們,一定要恢複成功。”
突然,機器發出“嘀”的一聲,螢幕上跳出“資料恢複成功”的字樣,緊接著,老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他年輕時的聲音,帶著點青澀的磁性,“各位旅客,歡迎乘坐本次列車,祝您旅途愉快——”
周念月一下子哭了出來,這次是喜悅的眼淚,她撲進公羊黻的懷裡,哽咽著說:“阿姨,爸爸的聲音回來了,他的聲音回來了!”
公羊黻抱著她,拍著她的背,眼淚也掉了下來:“是啊,回來了,他一直都在。”
老馬看著她們,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掏出個舊懷表,開啟,裡麵是老周的照片,“老周,你看到了嗎?你的女兒找到了,你的聲音也留下來了。”
就在這時,排程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白色大褂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戴著副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個資料夾。“您好,我是鐵路局的技術顧問,叫蘇乘月,是來處理‘思念播報’係統故障的。”他的聲音溫和,像春風拂過湖麵。
蘇乘月?公羊黻愣了一下,這個名字,和老周當年說過的那個初戀女友的名字,隻有一字之差。她看著蘇乘月,突然發現他的眉眼間,和老周也有幾分相似。
蘇乘月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笑,說:“我媽媽叫林曉月,是當年老周叔叔的初戀女友。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媽媽生前常提起的火車站,還有……還有老周叔叔的家人。”
周念月突然抬起頭,看著蘇乘月,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是……你是我的哥哥?”
蘇乘月點點頭,從資料夾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抱著兩個嬰兒,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旁邊站著的正是年輕的老周和林曉月。“媽媽去世前,把這張照片交給我,說如果有機會,一定要找到妹妹,還有老周叔叔的家人。”
公羊黻看著照片,突然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老周生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找到這對兒女,現在,他們終於團聚了。她掏出鐵皮盒子裡的所有錄音帶,遞給蘇乘月和周念月:“這些都是你們爸爸的聲音,以後,你們可以一起聽。”
蘇乘月接過錄音帶,手指輕輕拂過上麵的字跡,突然說:“我媽媽生前總說,爸爸的聲音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現在我終於聽到了。”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廣播裡傳來“思念播報”的聲音,這次是蘇乘月和周念月的聲音,他們一起念著:“爸爸,我們找到您了,我們很想您——”
聲音透過廣播,傳遍了整個火車站,每個聽到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公羊黻站在排程室裡,看著蘇乘月和周念月,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突然覺得老周就在身邊,正笑著對她說:“黻丫頭,你看,我們的孩子都找到了。”
雨越下越大,站台頂棚的玻璃上積滿了水,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映著站台上的每個人,也映著遠處緩緩駛來的火車。那列火車的車頭上,掛著一個紅色的訊號旗,在雨中格外鮮豔,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訴說著一個跨越二十年的團圓故事。
雨還在下,排程室裡的老式收音機突然“滋滋”響了兩聲,接著竟飄出一段模糊的旋律,是老周生前最愛的那首越劇《梁山伯與祝英台》。公羊黻愣了愣,伸手去調旋鈕,指尖剛碰到收音機,就聽見老馬突然說:“這台機子,是當年老周和曉月姑娘一起攢的,他說要留著聽戲,等以後一家人團聚了一起聽。”
蘇乘月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收音機外殼,上麵還留著幾道淺淺的劃痕——是當年他小時候學走路時,不小心撞在機子上留下的。“我記得這個劃痕,”他聲音有些發顫,“媽媽說,我小時候總圍著這台收音機轉,還把它當成了小桌子。”周念月也湊過來,指著收音機側麵一個小小的貼紙,那是張褪色的火車貼紙,邊緣都捲了起來:“這個我也有印象!媽媽的舊相簿裡,有張我抱著同款貼紙的照片!”
公羊黻看著兄妹倆湊在收音機前的模樣,突然想起老周生前總說:“等咱們有了孩子,就教他們聽越劇,教他們認火車。”現在,沒等他開口,他的孩子們已經憑著記憶,找到了這些藏著過往的痕跡。她掏出手機,翻出老周的照片——那是他退休前拍的,穿著深藍色的排程服,胸前彆著錄音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你們看,這是你們爸爸最後一次穿排程服的樣子,”她把手機遞過去,“他總說,穿這身衣服,心裡踏實。”
蘇乘月接過手機,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摩挲著,突然注意到照片背景裡,排程室的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麵寫著幾行字。“這是什麼?”他指著照片問。老馬湊過來看了看,笑著說:“這是當年老周寫的‘站台守則’,第一條就是‘聽見火車聲,要想起回家的人’。他總說,咱們乾鐵路的,守的不隻是火車,還有人的念想。”
正說著,小馬突然跑了進來,手裡拿著個濕漉漉的信封,頭發上還滴著水:“黻姐!剛才清理站台座椅的時候,發現了這個!上麵寫著‘給老周的家人’,看郵戳,是2020年12月25號的!”公羊黻的心猛地一跳——那是老周去世的日子。她接過信封,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信封邊緣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軟,上麵的字跡卻很清晰,是林曉月的筆跡。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裡麵裝著一張疊得整齊的信紙,還有一張小小的火車票——和周念月手裡那張一樣,也是k4582次,20201225。信上的字有些潦草,看得出來寫的時候很匆忙:“老周,我帶著念月去看你,路上突然不舒服,怕是趕不上見你最後一麵了。如果以後孩子們能找到你,麻煩你告訴他們,媽媽很愛他們,爸爸也很愛他們。我把咱們當年的合照放在了念月的揹包裡,還有你喜歡的越劇磁帶,記得聽。”
周念月看著信紙,眼淚又掉了下來,卻笑著說:“媽媽真的來了,她真的來看爸爸了。”蘇乘月把信紙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說:“咱們把這封信和車票,一起放進鐵皮盒子裡吧,就像媽媽說的,讓它們陪著爸爸。”公羊黻點點頭,開啟鐵皮盒,把信和車票放了進去,盒子裡的錄音帶、錄音筆,還有那張老照片,擠在一起,像是一家人終於湊齊了。
雨漸漸小了,窗外的天空透出一絲微光。老馬看了看懷表,說:“k4582次列車該返程了,咱們去站台等吧,老周以前總說,返程的火車,帶著回家的人。”幾個人一起走出排程室,站台頂棚的玻璃上還掛著水珠,陽光透過水珠,在地上映出一道道彩虹。鐵軌縫隙裡的野草,被雨水洗得綠油油的,像是在點頭微笑。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k4582次列車緩緩駛回站台,車頭上的紅色訊號旗,在陽光下依舊鮮豔。蘇乘月和周念月並肩站在站台邊,看著火車停下,突然想起媽媽生前說的話:“火車會帶你去見想見的人,隻要你等,隻要你找。”公羊黻站在他們身後,看著兄妹倆的背影,又看了看火車,突然覺得老周就在火車上,正笑著朝他們揮手。
這時,列車長走了下來,手裡拿著個小小的包裹,遞給公羊黻:“阿姨,這是剛才清理車廂時發現的,上麵寫著‘交給老周的家人’,看日期,是2020年12月25號的。”公羊黻開啟包裹,裡麵是一個小小的布偶——是老周當年親手做的火車頭布偶,上麵還繡著“周念月”三個字。“這是爸爸給我做的!”周念月一把抱過布偶,眼淚又掉了下來,卻笑得格外開心。
蘇乘月看著妹妹懷裡的布偶,又看了看手裡的錄音帶,突然說:“咱們以後,每個月都來這裡吧,聽爸爸的聲音,看k4582次列車,就像一家人在一起一樣。”公羊黻點點頭,老馬也笑著說:“我也來,我給你們講當年我和老周的故事,講他怎麼跟曉月姑娘談戀愛,怎麼攢收音機。”
陽光漸漸穿透雲層,灑在站台上,桂花碎屑被風吹得飄起來,落在他們的肩上。廣播裡,“思念播報”又響了起來,這次是公羊黻、蘇乘月、周念月和老馬的聲音,他們一起念著:“老周,我們都在,我們很想你,我們會好好的。”
聲音飄過鐵軌,飄向遠方,像是在告訴老周,他的念想,都實現了;他的家人,都團聚了。而k4582次列車,依舊會載著人們的思念,在鐵軌上奔跑,把一個個團圓的故事,帶到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