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404章 四月的紙船星河
四月的鏡海市,晨霧像一層被打濕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青灰色的屋頂上。廢品站的鐵皮屋頂泛著冷白的光,邊緣掛著的冰棱還沒完全融化,滴答滴答地往地麵的鐵桶裡滴水,在空曠的巷子裡敲出單調的回響。公冶龢踩著沾著露水的帆布鞋,鞋尖踢到路邊半塊碎磚,發出“哢嗒”一聲輕響。她抬手推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時,鐵鏈摩擦的聲音像是生鏽的老骨頭在呻吟,蕩出老遠,驚飛了巷口老槐樹上的幾隻麻雀。
她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裡的舊收音機——機身是深棕色的木質外殼,邊緣被磨得光滑發亮,“牡丹牌”的金屬銘牌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隻剩下幾道淺淺的印痕。指尖觸到冰涼的旋鈕,輕輕擰動,裡麵斷斷續續傳出評書的聲音,“話說那三國紛爭,天下英雄……”沙啞的聲線混著電流的雜音,像極了林小滿太奶奶當年坐在廢品站角落,眯著眼聽書的模樣。那時老人總把收音機放在膝蓋上,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銘牌,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戶灑在她臉上,把皺紋裡的灰塵都照得清清楚楚。
“喲,公冶姐,今天來這麼早?”隔壁包子鋪的胖嬸探出頭,蒸籠裡的熱氣裹著濃鬱的肉香飄過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汽,轉眼又散成細小的水珠,沾在公冶龢的睫毛上。胖嬸手裡拿著個剛出鍋的肉包,油紙被熱氣浸得有些透明,她隔著鐵柵欄遞過來,“剛蒸好的,給你留的,裡麵加了點酸菜,像你說的,太奶奶當年就愛這麼吃。你嘗嘗,還是按老方子調的餡,鹹淡應該正好。”
公冶龢接過包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油紙,一股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口。她咬了一口,酸菜的酸香混著肉香在嘴裡散開,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淌,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這熟悉的味道突然就把她拉回了去年冬天——林小滿帶著孩子來廢品站,孩子穿著厚厚的棉襖,像個圓滾滾的小團子,手裡攥著台和她口袋裡一模一樣的舊收音機,奶聲奶氣地問:“公冶阿姨,太奶奶是不是也喜歡聽這個呀?她聽的時候,會不會也像我一樣,把耳朵貼在上麵?”那時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話,隻能任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正愣神,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自行車鏈條“嘩啦嘩啦”的響,像是有無數顆小石子在鐵盒子裡滾動。回頭一看,是亓官黻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車把手上掛著個布袋,裡麵裝著幾個饅頭和一小瓶鹹菜。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繩勒得緊緊的,麻袋角繡著個歪歪扭扭的“星”字——針腳疏密不一,有些地方還打了個小結,那是她女兒生前一針一線繡的,孩子總說“星星會帶來好運,媽媽看到星星,就像看到我一樣”。
“公冶姐,你看我又攢了些帶‘星’字的廢品。”亓官黻跳下車,車軲轆還在慣性地轉著,她伸手按住車把,抹了把額角的汗,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在晨光裡劃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線。她眼角的細紋裡還沾著點灰塵,卻笑得格外亮,像是眼裡盛著星星,“昨天在化工廠舊檔案堆裡翻到張海報,上麵印著‘星光化工廠’,我給剪下來了,你看,這字多工整,紅油漆都沒怎麼掉呢。”
公冶龢湊過去看,海報邊緣已經泛黃發脆,輕輕一碰就有紙屑往下掉。“星光”兩個字用紅色的油漆寫著,字型渾厚有力,雖然被蟲蛀了幾個小洞,邊緣也捲了起來,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鮮豔。她想起段乾?昨天來電話時說的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公冶,我在整理他遺物的時候,發現了個銅鈴,上麵刻著‘救孩子’三個字,搖響的時候,化工廠的舊裝置會同步震動——那是當年暗藏的警報器,是他為了保護那些孩子做的,可我卻連他最後一麵都沒見到……”電話裡的電流聲混著段乾?的哭聲,像針一樣紮在公冶龢的心上。
“對了,段乾姐說今天會過來,”亓官黻蹲下身,開始小心翼翼地分揀麻袋裡的廢品,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珍寶。手指撫過一塊帶著“星”字的鐵皮,上麵的鏽跡蹭到了她的指甲縫裡,“她說要把銅鈴帶來,讓我們聽聽那聲音,說不定能想什麼——畢竟,那鈴鐺和你這收音機,說不定都是當年化工廠的東西呢。你說,它們會不會見過麵?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坐在一起說話。”
公冶龢點點頭,把手裡的包子掰成兩半,遞給亓官黻一半,“先吃點東西墊墊,等會兒分揀的時候有力氣。對了,林小滿昨天發訊息說,今天會帶著孩子來放紙船,你還記得嗎?就是我們之前說的,把太奶奶的舊獎狀折成船,放到河裡,讓它漂到太奶奶夢裡去。太奶奶生前最喜歡孩子了,看到小滿的孩子,肯定會很高興的。”
“記得記得!”亓官黻眼睛一亮,接過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我昨晚特意把我女兒的那隻紙星星找出來了,就是她生病時折的那隻,紙都有點發黃了,我用塑封袋小心地裝著。我想把它放進紙船裡,讓太奶奶也看看,咱們的孩子都好好的,讓她放心。”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發紅,趕緊又咬了口包子,把到了嘴邊的哽咽嚥了回去。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巷子裡的寧靜。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廢品站門口,車身有些陳舊,車門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車窗降下,露出鐘離龢的臉,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襯衫,領口彆著枚小小的珍珠彆針——珍珠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卻被擦拭得乾乾淨淨,那是她母親當年縫在地址條上的物件,現在被她織進了幕布,星光下能顯影出所有遊子歸家的路線。
“公冶姐,亓官姐,不好意思來晚了。”鐘離龢推開車門,手裡提著個精緻的木盒,盒子表麵雕著簡單的花紋,邊角有些磨損。她走到兩人麵前,開啟木盒,裡麵鋪著紅色的絨布,躺著一個銀色的頂針,“我把我母親的頂針帶來了,你看,這上麵還刻著‘老伴的縫紉機’,當年我母親就是用這個頂針,一針一線地縫那些地址條,縫得手指都起了繭子,就希望能幫更多人找到家。她說,每一條地址,都是一個念想,不能丟。”
公冶龢接過木盒,指尖輕輕拂過頂針,上麵的紋路還清晰可見,針腳處還留著點絲線的痕跡,是淡淡的藍色。她想起鐘離龢之前說的,她母親去世前,把所有的地址條都縫進了幕布,那些密密麻麻的線,就像無數條回家的路,纏繞著,延伸著,直到把所有失散的人都拉回親人身邊。有一次,鐘離龢拿著那塊幕布,在星光下給她看,那些地址條上的字跡在星光下隱隱發光,像是夜空中的星星,指引著方向。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昨天晚上,有人在河邊看到好多紙船,說那些船沉下去的地方,都浮起了蓮花燈。”鐘離龢突然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眼神裡帶著幾分疑惑和驚奇,“我聽我家樓下的王大爺說,那些蓮花燈上,都寫著逝者的名字,還有人看到,有個穿藍布衫的老太太,在河邊放完燈就不見了,長得特彆像……像慕容?說的那個青衫客。你說,這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事嗎?”
亓官黻手裡的包子差點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嘴裡的食物還沒嚥下去,含糊地說:“真的假的?慕容姐不是說,青衫客是她曾曾祖母嗎?都過去幾百年了,怎麼會突然出現?會不會是有人故意裝的?可誰會這麼做呢?”她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眼神裡充滿了困惑。
“誰知道呢,”公冶龢搖搖頭,把頂針放回木盒,輕輕合上蓋子,“不過這世上的事,誰說得準呢?就像我們攢這些帶‘星’字的廢品,不也是盼著能有點念想嗎?說不定,那些紙船真的能漂到太奶奶夢裡,那些蓮花燈,也真的是逝者在回應我們呢。有時候,我們總得相信點什麼,日子才能過得下去。”
正說著,巷口傳來一陣爭吵聲,夾雜著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嗬斥聲,像一把鈍刀子,劃破了清晨的寧靜。三人對視一眼,趕緊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隻見一個穿著破舊外套的女人蹲在地上,外套的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麵灰色的毛衣。她懷裡抱著個用舊毛毯裹著的孩子,毛毯上打了好幾個補丁,顏色也不均勻。旁邊站著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臉上帶著疲憊和煩躁,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紙船,紙船上的字跡被淚水泡得模糊,依稀能看出“媽媽等你”四個字,紙船的邊緣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
“你彆攔著我!這孩子我必須送走!”男人扯著女人的胳膊,聲音粗啞,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咱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怎麼養他?你看這紙船,寫了又有什麼用?他爸爸都走了三年了,一點訊息都沒有,我們總不能守著個念想餓死!你清醒點行不行!”
女人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緊緊抱著孩子,指甲都快嵌進毛毯裡,“不行!這是他爸爸臨走前折的紙船,說等他回來就一起放,我不能把孩子送走,不能讓他連爸爸的念想都沒有!就算餓死,我也要把他留在身邊!他是我和他爸爸唯一的牽掛了!”
公冶龢趕緊上前拉住男人,“大哥,有話好好說,彆動手。這孩子還這麼小,你把他送走了,他以後怎麼辦?要是遇到不好的人家,他這輩子就毀了。你再想想,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呢?”
男人轉過頭,通紅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了。他指著懷裡的孩子,聲音裡帶著哭腔,“怎麼辦?我也想好好養他!可你看這廢品站,我們每天起早貪黑,分揀那些破爛,也掙不了幾個錢,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孩子昨天還發燒了,臉蛋燒得通紅,連藥都買不起!我有什麼辦法?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跟著我們受苦,跟著我們等死吧!”
亓官黻摸了摸口袋裡的錢,那是她昨天賣廢品攢的,一共三百二十塊,本來想給段乾?買個新的銅鈴配件,讓那個舊銅鈴能重新發出清脆的聲音。她猶豫了一下,指尖捏著那些皺巴巴的紙幣,心裡像是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這是給段乾姐準備的,不能動;另一個說孩子的病不能等,救命要緊。最後,她還是毫不猶豫地把錢遞了過去,“大哥,這錢你先拿著,給孩子買點藥。彆送孩子走,我們一起想辦法,總會有希望的。我們廢品站裡還有些能賣錢的東西,我們幫你一起找,肯定能湊夠孩子的醫藥費。”
男人看著亓官黻手裡的錢,又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孩子的眼睛閉著,小眉頭皺著,像是很不舒服。他突然就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像個無助的孩子,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我對不起他爸爸,對不起孩子……當年他爸爸就是為了找帶‘星’字的廢品,想給孩子攢點學費,纔在化工廠出事的……那天他出門前,還跟我說,等攢夠了錢,就帶孩子去公園玩,去看星星……可他再也沒回來……”
鐘離龢聽到“化工廠”三個字,心裡一動,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她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卻緊緊攥著個小紙船,紙船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太陽,用紅色的蠟筆塗著,有些地方塗出了邊界。“大哥,你彆著急,我們廢品站現在和殯儀館合作了‘紙船寄思念’服務,很多人都來這裡折紙船寄給逝者,說不定,我們能幫你找到孩子爸爸的一些念想。你告訴我,孩子爸爸叫什麼名字?我們幫你留意著。”
她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拿出個筆記本,封麵是藍色的,已經有些磨損。她翻開筆記本,裡麵記滿了這些日子來廢品站折紙船的人的名字和故事,字跡工整清秀,“你看,這個叫張建軍的,他也是化工廠的工人,他妻子來折紙船時,說他生前最喜歡在紙船上畫星星,和你孩子手裡的這個很像呢。說不定,他們認識呢?”
男人湊過去看,手指顫抖地摸著筆記本上的名字,指腹在“張建軍”三個字上反複摩挲,突然就紅了眼,“張建軍……我認識他!我們是一個車間的!他當年還幫過我,有一次我家裡出事,他還借了我五百塊錢。他說等孩子長大了,要一起帶他去看星星,說星星是天上的眼睛,能看到我們的念想……可他後來也出事了,聽說也是因為化工廠的事……”
晨光漸漸驅散了霧氣,陽光透過巷口的老槐樹,灑下斑駁的光影。廢品站裡的廢品在陽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鐵皮罐反射著冷光,像是一塊塊碎鏡子;舊報紙泛黃的邊緣像極了老人的皺紋,記錄著歲月的痕跡;還有那些帶“星”字的物件,在一堆廢品裡,像是藏著無數個未說出口的故事。公冶龢看著眼前的一幕,突然覺得,這廢品站就像一個巨大的容器,裝著無數人的思念與遺憾,卻也在這些遺憾裡,開出了希望的花。
就在這時,亓官黻突然指著巷口,“公冶姐,段乾姐來了!”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段乾?提著個黑色的布包,快步走了過來。她的頭發有些淩亂,像是出門前沒來得及梳理,眼底帶著淡淡的青色,顯然是昨晚沒睡好。布包的帶子勒在她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她走得很急,腳步有些踉蹌,像是有什麼急事。
“不好意思,來晚了,”段乾?走到三人麵前,把布包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鋪著一層黑色的絨布,躺著個銅鈴——鈴鐺是黃銅做的,表麵已經氧化出一層綠鏽,像是給鈴鐺披上了一件綠色的外衣。鈴身上刻著“救孩子”三個字,雖然模糊,卻依舊能看出刻字時的用力,筆畫深深淺淺,像是刻字的人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昨晚我又研究了一下這個鈴鐺,發現它的內壁有個小凹槽,好像能裝東西,我懷疑裡麵藏著什麼秘密。我研究了一晚上,用放大鏡看了好久,才發現那個凹槽,差點就錯過了。”
公冶龢湊過去看,果然,銅鈴的內壁有個不起眼的小凹槽,裡麵似乎卡著點什麼東西,顏色和銅鈴的綠鏽差不多,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她找來一根細鐵絲,是從廢品堆裡撿來的,一端被磨得很尖。她小心翼翼地挑了挑,手心裡全是汗,生怕把裡麵的東西弄壞了。挑了幾下,竟挑出一張卷得很小的紙條——紙條已經泛黃發脆,像是一碰就會碎掉,上麵的字跡因為年代久遠,有些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幾行數字和一個地址,數字是用藍色的鋼筆寫的,地址的字跡有些潦草。
“這是……化工廠的汙染資料?”鐘離龢皺著眉頭,她之前幫母親整理地址條時,見過類似的數字,那些數字記錄著化工廠每天的汙染物排放量,“你看,這上麵的數字和我母親留下的那些化工廠舊檔案上的數字很像,說不定是當年你丈夫記錄的汙染資料!我母親的檔案裡也有類似的格式,前麵是日期,中間是汙染物種類,後麵是排放量。”
段乾?的手突然顫抖起來,她伸出手,想要接過紙條,卻又怕自己的手太抖把紙條弄壞了。她深吸一口氣,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紙條,湊到陽光下仔細看,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紙條上,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是他的字跡!我認得,這是他寫的!他寫字的時候,‘3’的尾巴總是翹得很高,‘5’的最後一筆會帶個小勾。當年他總說,化工廠的汙染太嚴重,怕影響到附近的孩子,所以偷偷記錄了這些資料,想找機會曝光……可他還沒來得及,就出事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孩子微弱的哭聲,像根細針似的紮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回頭一看,是早上那個男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原本攥著小紙船的手無力地垂著,紙船掉在地上,被男人的腳步踩得皺巴巴的。
“公冶姐,不好了!孩子燒得更厲害了,嘴唇都發紫了!”男人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懷裡的孩子輕輕哼了一聲,頭歪向一邊,“附近的診所都關門了,我跑了三條街,連個醫生的影子都沒見到,怎麼辦啊?再這樣下去,孩子會出事的!”
段乾?趕緊上前,她之前在社羣醫院做過護工,多少懂些急救知識。她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又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孩子燒得太厲害了,可能是急性扁桃體炎引發了高熱驚厥的前兆,必須馬上送醫院,再耽誤下去,會損傷大腦的!”
“可是我們沒那麼多錢……”男人的聲音裡滿是崩潰,他抱著孩子的手不停顫抖,“我昨天去醫院問過,光檢查費就要好幾百,我們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裡拿得出錢啊?早知道這樣,我昨天就該把他送走,至少在彆人家,他能有口飯吃,能看上病……”
“彆胡說!”公冶龢厲聲打斷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存摺,這是她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錢,本來是打算給林小滿的孩子湊學費的。她把存摺塞進男人手裡,聲音堅定:“這裡麵有五千塊,你先拿著,趕緊帶孩子去市醫院,那裡有急診。不夠的話,你給我打電話,我們再想辦法。孩子不能送,他是你和他爸爸的念想,你要是把他送走了,這輩子都不會心安的。”
男人看著手裡的存摺,又看了看公冶龢,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淚水混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謝謝你,公冶姐,謝謝你……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等我有錢了,一定連本帶利還給你!”
“快起來,彆耽誤時間!”公冶龢趕緊把他扶起來,幫他把掉在地上的小紙船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展平,塞進孩子的衣兜裡,“把這個帶上,這是孩子爸爸折的紙船,帶著它,孩子會平安的。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男人點點頭,抱著孩子,踉蹌地朝著路口跑去,背影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單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段乾?突然開口:“我們得去那個地址看看。”她指了指那張從銅鈴裡挑出來的紙條,“上麵的地址肯定藏著關於化工廠的秘密,說不定能找到更多汙染證據,也能幫到更多像這個男人一樣的家庭。那些當年被化工廠傷害的人,不能就這麼白白受苦。”
公冶龢和鐘離龢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亓官黻蹲在地上,把剛才被踩壞的小紙船撿起來,輕輕拍掉上麵的灰塵:“我跟你們一起去,多個人多個照應。萬一遇到什麼危險,我們也好互相幫忙。再說,我攢的那些帶‘星’字的廢品,說不定能和化工廠的秘密扯上關係,或許能幫上忙。”
四人把銅鈴和紙條收好,亓官黻鎖好廢品站的門,把繡著“星”字的麻袋搭在自行車後座上。四人朝著紙條上的地址出發——那是一個位於城市邊緣的老小區,名叫“星光裡”,光聽名字,就和星光化工廠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小區的牆壁上爬滿了爬山虎,綠色的藤蔓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卻掩蓋不住牆體的斑駁。路麵坑坑窪窪,到處都是積水,不小心就會踩進水裡。“就是這裡了,3號樓2單元501。”段乾?指著一棟破舊的居民樓,樓梯口的防盜門已經鏽跡斑斑,上麵貼著各種小廣告,“我之前查過,這裡是當年星光化工廠的職工宿舍,很多老工人都住在這裡,說不定能從他們嘴裡問出些什麼。”
四人順著昏暗的樓梯往上走,樓梯間裡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夾雜著鄰居家炒菜的油煙味和老人身上的藥味。每走一步,樓梯板就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隨時會塌掉。走到5樓時,發現501室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收音機裡斷斷續續的評書聲——和公冶龢口袋裡的那台“牡丹牌”收音機一模一樣。
“有人在家嗎?”公冶龢輕輕敲了敲門,裡麵的咳嗽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臉上布滿了老年斑,手裡拿著個舊搪瓷杯,杯身上印著“星光化工廠留念”的字樣,杯口已經磕出了幾個小缺口。
“你們是誰啊?”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警惕,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疑惑,“我不認識你們,你們走錯門了吧?這棟樓裡的人早就搬走得差不多了,沒幾個熟人了。”
“大爺,我們是來打聽點事的,關於星光化工廠的。”段乾?拿出那張紙條,遞了過去,聲音帶著懇求,“您認識這個字跡嗎?這是我丈夫寫的,他當年也是化工廠的工人,叫段明遠。他失蹤了很多年,我們一直在找他的下落。”
老人接過紙條,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就紅了眼,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段明遠……我記得他!我們是一個車間的!他是個好小夥子,為人正直,還特彆關心我們這些老工人。當年他總說要曝光化工廠的汙染問題,說那些汙水廢氣會害了附近的孩子,可沒想到……”他歎了口氣,把四人讓進屋裡,“進來坐吧,外麵冷,彆凍著了。”
屋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破舊的沙發,扶手上縫著好幾塊補丁;一個掉漆的衣櫃,櫃門歪歪斜斜地關不嚴;還有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台舊收音機,正是和公冶龢同款的“牡丹牌”,旁邊堆著一摞泛黃的報紙。老人給四人倒了杯熱水,水杯是粗瓷的,上麵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字樣。
“當年化工廠的汙染確實嚴重,”老人喝了口熱水,咳嗽了幾聲,“我這咳嗽就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每天都咳得睡不著覺。段明遠是個有心人,他偷偷記錄了很多汙染資料,說要交給記者曝光,讓那些當官的重視起來。可他還沒來得及把資料交出去,就出事了……”
“出事?”段乾?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您知道他是怎麼出事的嗎?之前廠裡說他是意外墜樓,可我總覺得不對勁,他那麼小心的一個人,怎麼會輕易墜樓呢?”
老人沉默了半天,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不是意外,是被人推下去的!那天我親眼看到,他拿著一疊檔案,想去廠長辦公室理論,結果被兩個黑衣人攔住了。他們在頂樓爭執了很久,我隔著窗戶看到段明遠被推了一把,然後就從頂樓掉了下來……我當時怕惹禍上身,沒敢說出去,這些年,我一直活在愧疚裡,總覺得對不起他……”
鐘離龢聽到這裡,突然想起母親留下的幕布上,有一條地址就是指向這裡,上麵寫著“501室有真相”。她趕緊拿出手機,翻出母親的照片,遞給老人:“大爺,您認識這個人嗎?這是我母親,叫鐘離秀蘭,當年她也在化工廠工作,負責記錄職工的地址。”
老人接過手機,看了半天,突然說:“我認識她!鐘離秀蘭,我記得她!她當年也知道段明遠的事,還幫他藏過一些檔案。後來她怕被廠裡的人報複,就辭職了,帶著家人去了外地,再也沒回來過。沒想到,她已經不在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一個男人粗暴的吼聲:“開門!我們是物業的,有人舉報你們這裡藏了違禁品!再不開門,我們就撞門了!”
公冶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看段乾?,又看了看老人,突然明白過來——他們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些當年掩蓋真相的人,找上門來了。
“彆開門!”老人突然壓低聲音,起身走到書桌前,蹲下身,掀開書桌下麵的一塊木板,露出一個暗格。暗格裡藏著一疊泛黃的檔案,用繩子捆得整整齊齊,“這些是段明遠當年藏在這裡的,裡麵有化工廠汙染的詳細證據,還有那些負責人的名字和受賄記錄。你們趕緊把這些帶走,彆被他們發現了!要是落在他們手裡,你們就危險了!”
段乾?接過檔案,手指顫抖地翻開,裡麵的字跡正是她丈夫的,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檔案裡詳細記錄了化工廠每天的汙染排放量,還有那些被汙染的水源和土壤的檢測報告,甚至附著幾張當年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河水發黑,岸邊的草木都枯萎了。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這麼多年的等待和尋找,終於有了結果,可這個結果,卻讓她心如刀割。
“咚咚咚!”敲門聲越來越響,伴隨著踹門的聲音,門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是隨時會被踹開,“再不開門,我們真的撞門了!”
“你們從窗戶走!”老人指著陽台,聲音急切,“陽台下麵有個消防梯,你們可以從那裡下去,快!彆耽誤時間!我來拖住他們,就說我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開門慢了!”
公冶龢和鐘離龢趕緊扶著段乾?走到陽台,亓官黻抱著那疊檔案緊隨其後。開啟窗戶,一股冷風灌了進來,吹得她們頭發都亂了。樓下的街道上,停著兩輛黑色的轎車,幾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正朝著居民樓張望,手裡拿著棍棒,正是老人說的那種黑衣人。
“快,抓緊梯子!”公冶龢率先爬上消防梯,她的帆布鞋踩在生鏽的鐵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鐘離龢緊隨其後,手裡緊緊攥著那疊檔案,檔案的邊角在風裡簌簌作響,像是在訴說著多年的委屈。段乾?最後一個爬上來,懷裡抱著銅鈴,鈴鐺在晃動中發出清脆的響聲,那聲音穿透了樓道裡的踹門聲,在冷空氣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
三人順著消防梯往下爬,黑衣人的聲音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他們撞開房門的巨響,還有老人的嗬斥聲:“你們是誰?憑什麼闖進我家!我要報警了!”
就在這時,段乾?腳下一滑,身體猛地往下墜,公冶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鐘離龢也趕緊伸手去拉,兩人合力將她拽了上來。“彆慌,馬上就到地麵了!”公冶龢喘著氣,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鐵梯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終於,四人跌跌撞撞地落到了地麵,來不及多想,就朝著廢品站的方向跑去。身後的黑衣人像瘋了一樣追了過來,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像極了當年化工廠裡那些轟鳴的機器聲,壓得人喘不過氣。
“快,往河邊跑!”鐘離龢突然喊道,她記得河邊有很多蘆葦叢,可以藏身。四人鑽進蘆葦叢,蹲在裡麵,屏住呼吸,聽著黑衣人的腳步聲從身邊經過,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蘆葦葉劃過臉頰,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劃痕,卻沒人敢出聲。
等腳步聲漸漸遠去,四人纔敢探出頭。段乾?攤開手裡的檔案,淚水滴在紙上,暈開了上麵的字跡:“原來他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他明明隻是想保護那些孩子,想讓大家知道真相,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對他……”
公冶龢拍了拍她的肩膀,心裡也不好受。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是林小滿帶著孩子的笑聲,還有她喊四人名字的聲音。四人趕緊從蘆葦叢裡走出來,隻見林小滿手裡拿著一疊摺好的紙船,孩子手裡攥著個小紙星星,正朝著她們揮手。
“你們去哪了?我們找了你們好久!”林小滿跑過來,看到四人狼狽的樣子,趕緊問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們的衣服怎麼都破了?”
段乾?把檔案遞給她,又把剛才的經曆說了一遍。林小滿聽完,氣得渾身發抖:“太過分了!他們竟然還想掩蓋真相!不行,我們必須把這些證據交給警察,不能讓段明遠白白犧牲!我認識一個記者朋友,他專門報道這種社會事件,我們可以把檔案給他,讓他曝光出去,讓更多人知道星光化工廠的惡行!”
鐘離龢拿出手機,撥通了記者的電話,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掛了電話後,她看著手裡的頂針,又看了看公冶龢口袋裡的收音機,突然說:“我們先去放紙船吧。不管怎麼樣,我們得完成對太奶奶和那些逝者的承諾。那些紙船,是我們的念想,也是對他們的告慰。”
眾人來到河邊,晨光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河麵泛著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層碎金子。林小滿把太奶奶的舊獎狀折成紙船,獎狀上的字跡雖然有些模糊,但“優秀工作者”幾個字依舊清晰。亓官黻把女兒的紙星星放進船裡,紙星星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段乾?則把銅鈴放在紙船旁邊,輕輕搖了搖,鈴鐺的聲音在河邊回蕩,像是在和遠方的逝者對話。
公冶龢掏出那台舊收音機,擰開開關,裡麵依舊斷斷續續地傳出評書的聲音。她把收音機放在紙船旁邊,看著紙船順著河水漂向遠方,突然覺得,那些紙船就像一個個承載著思唸的信使,帶著她們的牽掛,漂向了太奶奶的夢裡,也漂向了那些逝去的親人身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警笛聲,越來越近。鐘離龢笑了,眼裡閃著淚光:“是警察來了。記者已經把證據交上去了,那些人跑不了了!段明遠的冤屈,終於可以洗清了!那些被化工廠傷害的人,也終於有了被公平對待的可能!”
段乾?看著漂遠的紙船,淚水再次湧了出來,這一次,卻是欣慰的淚水。她知道,丈夫的心願終於要實現了,那些被掩蓋的真相,終於要重見天日。她輕輕撫摸著銅鈴上“救孩子”三個字,在心裡默唸:“明遠,你看到了嗎?真相就要大白了,孩子們都會平安的。”
陽光灑在河麵上,紙船在波光裡漸漸遠去,船上的紙星星反射著光芒,像極了亓官黻女兒說的那樣,星星會帶來好運。公冶龢看著眼前的一幕,突然覺得,這廢品站裡的“廢品”,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垃圾。它們是思唸的載體,是真相的見證,是無數人在黑暗裡堅守的希望。而那些紙船,帶著這些希望,在河麵上連成了一片星河,照亮了逝者的歸途,也照亮了生者前行的路。
河岸邊,風輕輕吹過,帶著蘆葦的清香。四人靜靜地站著,看著紙船消失在遠方,心裡充滿了希望。她們知道,未來的路或許還會有坎坷,但隻要她們心懷念想,彼此扶持,就一定能走下去,就像那些紙船一樣,在歲月的長河裡,堅定地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