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389章 畫室的光影迷宮
鏡海市的六月,梅雨季像塊浸了水的海綿,沉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空氣裡的濕度濃得能擰出水來,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潮冷的涼意。赫連黻的畫室藏在老城區最深處的巷尾,是棟民國時期留下的兩層小樓,牆麵爬滿了斑駁的爬山虎,深綠與淺綠交織,葉片上沾著昨夜未乾的雨珠,順著磚縫緩緩往下淌,在青石板路上積成一個個小小的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歪斜的屋角。
畫室的門是老式的對開木門,銅環上裹著一層厚厚的綠鏽,推開門時“吱呀——呀——”的聲響,像年邁老人壓抑了半生的咳嗽。赫連黻提著剛買的豆漿油條走進來,牛皮紙袋被水汽浸得有點軟,指尖能摸到溫熱的觸感。她的鞋底蹭過門檻,帶起一點潮濕的泥土,在水泥地上留下淺淺的印記。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捲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淺褐色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被前夫家暴時,她掙紮著摔在調色盤上,被碎瓷片劃開的傷口,當時流了很多血,醫生說再深一點就會傷到神經。
“小宇,早啊。”她把早餐輕輕放在靠窗的矮桌上,那桌子是她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老樟木桌,桌麵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卻帶著一股淡淡的木質清香。抬頭看向畫室中央,晨光透過蒙著水汽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小宇正坐在畫架前,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寬大的木椅裡,像隻受驚的小貓。他手裡攥著塊橡皮,在畫紙上反複擦拭,動作機械而用力,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畫紙是張全開的素描紙,原本畫著一輪邊緣帶著橘紅色光暈的太陽,此刻卻被擦得發黑起毛,隻剩下右上角一點模糊的紅痕,像凝固在紙上的血漬,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赫連黻放輕腳步走過去,她知道自閉症的孩子對聲音格外敏感,一點細微的動靜都可能驚擾到他。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小宇時,這孩子也是這樣,握著橡皮不停擦拭畫中的太陽,直到把畫紙擦破。後來小宇的媽媽紅著眼眶告訴她,小宇的爸爸因為怕小宇看到他家暴的樣子,竟把家裡所有的窗戶都用木板封死了,小宇長到六歲,幾乎沒見過完整的太陽,在他的認知裡,明亮的東西都是會被“搶走”的。
“今天想畫點什麼?”赫連黻在他身邊緩緩蹲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像羽毛拂過心尖。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畫紙,紙麵有點潮,是畫室裡的濕氣浸的,摸起來微涼。
小宇沒有說話,隻是把橡皮攥得更緊,肩膀微微發抖,長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畫室裡靜得可怕,隻有窗外雨滴落在爬山虎葉子上的“沙沙”聲,還有遠處早點鋪傳來的模糊吆喝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不真切得像場夢。
突然,閣樓上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掉在了地上,打破了畫室的寂靜。
赫連黻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閣樓是她堆放畫具和舊畫的地方,平時很少上去,隻有每月整理一次畫材時才會爬梯子上去。她站起身,看向通往閣樓的木梯,那梯子是老鬆木做的,梯級上刻著深深的木紋,還沾著幾點乾涸的顏料,是她去年刷閣樓牆壁時不小心蹭上去的。
“我去看看。”她輕聲對小宇說,然後扶著梯子慢慢往上爬。梯子有些搖晃,每踩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隨時都會散架。爬到一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小宇,他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隻是手裡的橡皮停住了,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傾聽閣樓的動靜。
閣樓裡比樓下更暗,隻有屋頂一扇小小的天窗,透進一點灰濛濛的光,勉強能看清裡麵的陳設。赫連黻伸手在牆上摸索著開關,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按鈕,“啪”的一聲,頭頂的燈泡亮了,昏黃的光線瞬間填滿了閣樓,卻也讓角落裡的陰影顯得更加濃重。
地上散落著幾支畫筆,筆毛已經炸開,還有一個翻倒的顏料盒,裡麵的顏料早就乾了,結成一塊塊硬殼,像乾涸的血痂,顏色暗沉。而在閣樓最裡麵的角落,一堆舊畫框後麵,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地上,背靠著斑駁的牆壁,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畫板,頭低著,看不清臉。他穿著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手腕上纏著一圈圈的繃帶,繃帶已經有些臟了,沾著點褐色的汙漬,不知是顏料還是彆的什麼。
“你是誰?”赫連黻的聲音有點發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不小心碰到身後堆疊的畫框,“嘩啦——”一聲,畫框接二連三地倒在地上,裡麵的畫掉了出來。其中一幅是她未完成的光影畫,用碎鏡片拚成的彩虹散落在地上,反射著昏黃的燈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卻帶著一種破碎的美感。
那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眼睛很大,卻沒有焦點,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霧,看不清情緒。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抹奇怪的、近乎詭異的笑:“我叫林深,是來……找光的。”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像砂紙磨過朽木,在寂靜的閣樓裡顯得格外清晰。赫連黻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瞳孔微微收縮——他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隻剩下光禿禿的指根,纏著和手腕一樣的繃帶,邊緣還滲出一點淡淡的褐色。
“這裡不對外開放,你怎麼進來的?”赫連黻握緊了手裡的一支畫筆,筆杆是木質的,被她的手汗浸得有點滑。她的心跳得很快,閣樓裡悶熱的空氣讓她有點喘不過氣。
林深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畫板,那是個很舊的畫板,邊緣已經磨損,上麵鋪著一張畫紙,畫著一個複雜的迷宮,迷宮的線條密密麻麻,像纏繞的藤蔓,而在迷宮的中心,有一點用白色顏料塗得很亮的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我看到這裡有光,”他抬起頭,目光空洞地看向天窗,“從外麵看,這棟房子的窗戶裡,有彩虹。”
赫連黻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天窗,外麵的雨還在下,天空依舊是灰濛濛的,哪裡有什麼彩虹。她突然想起昨天傍晚,夕陽難得穿透雲層,她把小宇畫的彩虹鏡——用彩色玻璃碎片粘在硬紙板上做的——掛在了窗邊,那些碎片反射著夕陽的光,在巷子裡都能看到一閃一閃的彩光,或許是被路過的林深看到了。
“你先下來,我們有話好好說。”赫連黻放緩了語氣,她知道自閉症患者對陌生人往往充滿戒備,小宇還在樓下,她不能讓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嚇到他。而且林深的樣子看起來很虛弱,不像是有惡意的人。
林深卻突然站起身,懷裡的畫板“啪”地掉在地上,畫紙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他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牆壁才站穩,然後一步步朝著赫連黻走來。他的腳步很輕,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讓赫連黻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陳舊的顏料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的味道。
“你見過我的姐姐嗎?”林深突然停下腳步,眼睛直直地盯著赫連黻,那空洞的目光裡似乎有了一點焦點,“她叫林溪,也是畫畫的,她最喜歡畫彩虹,各種各樣的彩虹。”
赫連黻的心猛地一跳,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她快速在腦海裡搜尋著相關的記憶,突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在社羣做公益畫展時,見過一個叫林溪的女孩。那個女孩也是自閉症患者,畫的彩虹格外明亮,色彩濃烈得像是要溢位畫紙,當時吸引了很多人駐足。後來畫展結束後,她聽社羣工作人員說,那個女孩失蹤了,她的家人找了很久,都沒有任何訊息。
“你是林溪的弟弟?”赫連黻試探著問,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林深點了點頭,眼睛裡泛起一點水光,像是要哭了,卻又強忍著:“我姐姐失蹤前,說要去一個有光的地方畫畫,她說那裡的光很溫暖,像媽媽的懷抱。我找了她一年,昨天看到這裡有彩虹,就進來了。”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有點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遞給赫連黻,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照片的邊緣已經捲了角,上麵是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手裡拿著一支畫筆,站在一幅巨大的彩虹畫前,笑得很燦爛,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麵像是盛滿了星光。女孩的眉眼和林深很像,尤其是那雙眼睛,都很大,帶著點不諳世事的懵懂。
赫連黻捏著照片的指尖有點潮,照片上的女孩笑容明媚,讓她想起了自己曾經的樣子——在遭遇家暴前,她也是這樣,對生活充滿了希望,筆下的畫也全是明亮的色彩。她想起當時社羣工作人員說,林溪的媽媽在她三歲時就因病去世了,爸爸後來再婚,繼母對她很不好,經常打罵她,所以林溪總喜歡躲在畫室裡畫畫,把所有的情緒都傾注在畫紙上。
“我幫你找她,”赫連黻把照片還給林深,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揣回口袋,“但你得先跟我下去,彆嚇到樓下的孩子,他膽子很小。”
林深點了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畫板,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他跟著赫連黻往下走,腳步依舊很輕,踩在搖晃的木梯上,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像是他沒有重量一樣,詭異得讓赫連黻心裡發毛。
走到樓梯中間時,林深突然停下腳步,看向畫室的角落,那裡放著一幅赫連黻的舊畫——畫的是一個被關在黑暗裡的女孩,手裡握著一支燃燒的畫筆,試圖照亮周圍的黑暗。“她也喜歡畫這個,”林深輕聲說,“姐姐說,畫筆是能帶來光的武器。”
赫連黻愣了一下,沒有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她有種預感,這個叫林深的男孩,還有他失蹤的姐姐,或許和她、和小宇,都有著某種相似的命運。
回到樓下,赫連黻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畫架前——小宇不見了。
畫室的窗戶開著,風把米白色的窗簾吹得飄起來,窗簾上沾著幾點顏料,是上次小宇畫蝴蝶時不小心濺上去的,粉的、藍的,像落在雪地上的花瓣。赫連黻的心瞬間慌了,她快步走到畫架前,畫紙上的那點紅痕還在,旁邊放著小宇一直攥在手裡的橡皮,可人卻不見了蹤影。
“小宇?”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顫,在空曠的畫室裡回蕩,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她快步走到窗邊,探頭往外看。巷子裡很靜,青石板路上的水窪倒映著兩邊的老房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打濕的水墨畫。遠處有個穿紅色雨衣的人匆匆走過,雨衣的下擺掃過水窪,濺起一點水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除此之外,再沒有彆的人影。
“小宇!”赫連黻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急了。她轉身看向站在樓梯口的林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你有沒有看到他出去?剛才我在和你說話的時候,他有沒有離開過?”
林深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點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剛才一直在看畫板,沒注意……”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畫板,用鉛筆在迷宮中心的那點光上又塗了幾筆,讓那點光看起來更亮了些。
赫連黻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掏出手機,手指因為緊張而有點不聽使喚,好不容易纔點開通訊錄,找到“小宇爸爸”的號碼。小宇的爸爸這半年來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雖然還沒完全恢複,但已經能控製自己的情緒了,也開始學著和小宇溝通,偶爾還會來畫室接小宇回家。可就在她準備撥號的時候,畫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砰”的一聲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赫連老師,不好了!不好了!”門口站著的是張奶奶,她是赫連黻的鄰居,今年七十多歲了,頭發花白,拄著一根棗木柺杖,臉上滿是焦急,額頭上還滲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跑著過來的。張奶奶是個熱心人,當年赫連黻被前夫家暴時,是張奶奶報的警,還把她接到家裡住了半個月,算是赫連黻的救命恩人。
“張奶奶,怎麼了?您慢慢說。”赫連黻快步走過去,扶住張奶奶搖搖欲墜的身體,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小宇……小宇被人帶走了!”張奶奶喘著氣,柺杖在地上戳得“篤篤”響,聲音因為著急而有點嘶啞,“我剛纔在巷口的菜攤買菜,看到小宇一個人在你畫室門口站著,不知道在看什麼。然後一個穿黑色衣服、戴著帽子的男的走過來,跟小宇說了幾句話,小宇就跟著他走了!我喊他,他也沒回頭,那個男的還回頭瞪了我一眼,我嚇得不敢再喊了……”
“什麼?”赫連黻手裡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螢幕摔出一道長長的裂痕,像一條猙獰的傷疤。她衝過去抓住張奶奶的手,張奶奶的手很涼,還沾著雨水和泥土,“張奶奶,您看清楚了嗎?那個男的長什麼樣?穿的什麼衣服?往哪個方向走了?”
“就是黑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個子挺高的,也很瘦,”張奶奶努力回憶著,“往東邊走了,就是通往老碼頭的那個方向!我當時想跟上去,可我這腿腳不方便,沒走幾步就跟不上了,隻能趕緊回來告訴你!”
赫連黻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她猛地轉身看向林深,眼神裡充滿了質問——林深也穿著黑色的連帽衫,戴著帽子,和張奶奶描述的人幾乎一模一樣!
林深被她看得往後縮了縮,懷裡的畫板差點掉下來,他慌忙抱住,聲音帶著點顫抖:“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一直在閣樓,後來又跟著你下來,根本沒出去過,張奶奶可以作證!”
張奶奶也看向林深,仔細打量了一番,搖了搖頭:“不是他,那個男的比他高一點,也瘦一點,走路的姿勢也不一樣……這個小夥子看起來很虛弱,那個男的走路很快,很有勁兒。”
赫連黻鬆了口氣,可心裡的焦慮一點都沒減少。她撿起地上的手機,螢幕還能亮,隻是觸屏有點不靈了。她好不容易撥通了小宇爸爸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模糊的、帶著睡意的聲音,顯然是還沒睡醒。
“小宇爸爸,小宇不見了!”赫連黻的聲音帶著哭腔,“張奶奶說被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的帶走了,往老碼頭的方向去了!你快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急促的起床聲,還有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什麼?小宇不見了?我馬上過來!你先在巷子裡找找,我現在就聯係派出所!”
掛了電話,赫連黻對張奶奶說:“張奶奶,您先回家裡等著,有訊息我馬上給您打電話,您彆擔心,我們一定會找到小宇的。”然後她看向林深,深吸了一口氣:“你跟我一起去找,你對這裡不熟,但能幫我看著點有沒有可疑的人,還有……你姐姐的事,或許和帶走小宇的人有關,我們可能能一起找到線索。”
林深點了點頭,緊緊抱著懷裡的畫板,跟著赫連黻往外走。他的腳步依舊很輕,卻比剛才快了些,像是也在擔心小宇的安危。
巷子裡的雨還在下,不大,卻很密,像牛毛一樣飄落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赫連黻走得很快,腳步踩過水窪,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腳,可她一點都不在意。她一邊走一邊喊著小宇的名字,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回蕩,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隻有雨滴落在屋簷上的“滴答”聲,像是在無聲地回應她的焦急。
林深跟在她身後,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他的目光很敏銳,能注意到很多赫連黻忽略的細節——牆角的一處新鮮劃痕、地上的半個腳印、牆上貼著的一張舊海報被人撕開了一角。突然,他停住腳步,指著前麵一棟老房子的牆角,聲音有點發顫:“那裡有東西。”
赫連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在一棟爬滿青苔的老房子的牆角處,有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那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牆角,像被雨水打濕的雛鳥,正是小宇。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舊畫夾,頭埋在膝蓋裡,肩膀隨著壓抑的抽泣微微起伏,單薄的後背在雨霧中顯得格外脆弱。
赫連黻快步跑過去,蹲下身時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卻感覺不到疼。她輕輕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小宇的肩膀,孩子就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淚痕,睫毛被淚水粘成一縷縷,眼睛紅得像熟透的櫻桃,裡麵盛滿了恐懼和委屈。
“小宇,彆怕,是老師。”赫連黻放柔聲音,慢慢張開雙臂。小宇愣了幾秒,突然撲進她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小小的拳頭緊緊攥著她的襯衫,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赫連黻輕輕拍著他的背,能感覺到孩子身體裡的顫抖。她低頭看向小宇一直攥在手裡的紙,那張皺巴巴的畫紙上,用蠟筆畫著一個黑色的人影,線條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旁邊用鉛筆寫著“爸爸”兩個字,筆畫用力到幾乎把紙戳破。
“爸爸……爸爸打媽媽……”小宇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哭腔,“那個叔叔……穿黑衣服,戴帽子……像爸爸……他說……他說帶我找媽媽……我怕……”
赫連黻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發緊。她想起小宇的爸爸以前家暴時,總是穿著黑色的連帽衫,戴著帽子遮住臉,就是為了不讓鄰居認出。剛才那個男人,一定是利用了小宇對“爸爸”既恐懼又依賴的複雜心理,才輕易把他帶走。幸好小宇中途害怕,躲了起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沒事了,沒事了。”赫連黻把小宇抱得更緊,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冰涼的身體,“那個叔叔不是爸爸,爸爸現在不會打媽媽了,他在接受治療,很快就會好起來的。老師在這裡,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小宇慢慢止住哭聲,把頭埋在赫連黻的頸窩裡,小聲啜泣著。赫連黻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深,發現他正盯著小宇手裡的畫紙,眼神裡帶著一種奇怪的專注,甚至可以說是……震驚?
“你怎麼了?”赫連黻疑惑地問。
林深快步走過來,蹲下身,手指輕輕點在畫紙上的黑色人影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個影子……我在姐姐的畫裡見過。一模一樣的影子,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他說著,從懷裡的畫板裡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畫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遞給赫連黻。那是一張已經有些發黃的畫紙,上麵畫著一個複雜的迷宮,迷宮裡布滿了和小宇畫中一模一樣的黑色人影,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而在迷宮的中心,是一輪用金色顏料塗得格外明亮的太陽,被黑色人影層層包圍。畫的右下角,有一行用藍色水彩筆寫的小字,字跡娟秀卻帶著顫抖:“影子在找光,我在找媽媽。”
“這是姐姐失蹤前畫的最後一幅畫。”林深的聲音低沉,“我問過她,這些影子是什麼,她說影子是‘沒有光的人’,他們自己活在黑暗裡,所以要把彆人的光搶走。她說她要找到迷宮中心的光,那是媽媽留下的光,找到光,就能找到媽媽。”
赫連黻看著畫紙上密密麻麻的影子,又看了看小宇手裡的畫,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她突然想起前幾天在新聞上看到的訊息——鏡海市最近發生了三起自閉症兒童失蹤案,失蹤的孩子年齡都在五六歲,失蹤前都有人看到過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人在附近徘徊。當時她沒太在意,現在想來,這幾起案件恐怕不是巧合,而林溪的失蹤,說不定也和這個“影子男人”有關。
“我們先回畫室,”赫連黻抱著小宇站起身,小宇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小宇爸爸馬上就到,派出所的人也在趕來的路上,我們把這些線索告訴他們。”
林深點了點頭,把畫紙小心地疊好,放回畫板裡,然後默默地跟在赫連黻身後。他抬頭看向巷口的方向,雨霧似乎更濃了,遠處的老碼頭隱約可見,一個黑色的人影在霧中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道錯覺,但林深的眼神卻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緊緊攥住畫板,指節泛白——他確定,那就是他找了一年的“影子”。
回到畫室,赫連黻把小宇放在沙發上,給他蓋上一條厚厚的羊毛毯,又去廚房倒了杯熱牛奶,吹涼後遞到他手裡。小宇捧著杯子,手指還是有點抖,眼神不停地往門口瞟,顯然還沒從剛才的恐懼中緩過來。
赫連黻坐在他身邊,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試圖讓他平靜下來。林深則坐在畫架前,把林溪的畫鋪在桌上,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畫紙空白的地方快速畫著什麼。他畫的是那些黑色影子的輪廓,一筆一劃都格外用力,像是在拆解某種密碼。
“你在畫什麼?”赫連黻走過去,輕聲問。
“我在找影子的規律。”林深頭也不抬,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姐姐畫東西從來不會無的放矢,這些影子的位置、姿勢,一定藏著什麼線索。你看,這個影子的手臂是彎的,這個影子的帽子上有一道縫,還有這個……”他指著一個靠近迷宮邊緣的影子,“這個影子的腳下,畫著一個小小的船錨。”
赫連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個影子的腳下,有一個幾乎被忽略的小船錨圖案,線條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船錨?”她皺起眉頭,“這和老碼頭有關?剛才張奶奶說,帶走小宇的人往老碼頭方向去了。”
林深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老碼頭……姐姐失蹤前,也說過要去‘有船錨的地方’找光!她說媽媽以前帶她去過一個有很多船錨的地方,那裡的夕陽很漂亮,像彩虹一樣。”
就在這時,畫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小宇的爸爸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身上的衣服濕透了,頭發緊緊貼在臉上,臉上滿是焦急和自責。他看到沙發上的小宇,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快步走過去,蹲在小宇麵前,聲音沙啞地問:“小宇,沒事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爸爸來了,對不起,爸爸來晚了。”
小宇看到爸爸,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下意識地往赫連黻身邊縮了縮,但還是搖了搖頭,把手裡的熱牛奶遞給他:“爸爸,喝……”
小宇爸爸接過牛奶,眼眶瞬間紅了。他最近一直在接受心理治療,醫生說他的家暴傾向源於童年時被父親家暴的經曆——他把自己承受的痛苦,無意識地轉移到了妻子和孩子身上。現在他已經能控製自己的情緒,也在努力修複和家人的關係,但小宇心裡的創傷,顯然不是短時間內能癒合的。
“赫連老師,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小宇爸爸站起身,對著赫連黻深深鞠了一躬,“派出所的人已經在巷口和老碼頭附近巡邏了,他們說會加大搜尋力度,爭取儘快找到那個帶走小宇的人。”
赫連黻點了點頭,把林溪的畫遞給他:“你看這個,林深說他姐姐失蹤前畫了這幅畫,裡麵的影子和帶走小宇的人很像。而且林溪失蹤已經一年了,我懷疑她的失蹤和最近的兒童失蹤案有關。”
小宇爸爸接過畫,仔細看了起來,眉頭越皺越緊。突然,他的身體僵了一下,手指停在畫中的黑色影子上,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這個影子……我好像在治療中心見過。”
“你見過?”赫連黻和林深同時看向他,眼睛裡滿是期待。
“嗯,”小宇爸爸點了點頭,努力回憶著,“有個和我一起接受治療的男人,叫趙磊,他總是穿黑色的連帽衫,戴著帽子,很少說話。有一次治療結束後,我看到他在畫室裡畫畫,畫的就是這樣的黑色影子,還說什麼‘沒有光的人要找光’。他上週剛從治療中心出來,聽說住在老城區,具體地址我不知道,但他提過一次,說他住的地方離老碼頭很近,能看到船錨。”
林深突然站起身,手裡的鉛筆“啪”地掉在地上,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激動和緊張:“我知道他在哪裡!”他快步走到畫架前,指著林溪畫中那個帶船錨的影子,“姐姐的畫裡,這個影子旁邊畫著一棵老槐樹,樹下麵有個紅色的郵箱。昨天我來畫室的路上,在老碼頭附近的一條巷子裡,看到過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棵老槐樹,一個紅色的郵箱,就在巷子的拐角處!”
赫連黻立刻拿起手機,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語速飛快地報出地址和趙磊的特征:“喂,警察同誌,我們有線索了!嫌疑人叫趙磊,男性,身高大概一米八,瘦,常穿黑色連帽衫,戴帽子。他可能住在老碼頭附近一條有老槐樹和紅色郵箱的巷子裡,那裡可能藏著失蹤的孩子!”
掛了電話,小宇爸爸緊緊握住小宇的手,眼神堅定地說:“赫連老師,我跟你們一起去。趙磊我認識,萬一發生什麼事,我能幫上忙。而且小宇剛才受了驚嚇,我不想再離開他身邊。”
小宇拉了拉赫連黻的衣角,小聲說:“老師,我也去……我能認出那個叔叔的影子,我能幫你們找到他。”
赫連黻猶豫了一下,看著小宇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小宇爸爸懇求的目光,最終點了點頭:“好,但你們一定要跟在我身後,絕對不能亂跑,知道嗎?”
林深已經走到了門口,懷裡緊緊抱著畫板,像是抱著姐姐的希望。他回頭看向赫連黻,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我們走吧,去找到姐姐,找到光。”
四人走出畫室,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細密的雨絲,飄在臉上涼涼的。巷子裡很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和雨滴落在傘上的“滴答”聲。林深走在最前麵,腳步飛快卻穩,他對老城區的巷子似乎有著一種特殊的記憶能力,即使在雨霧中,也能準確地找到方向。
轉過幾個拐角,遠處的老碼頭漸漸清晰起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海水味和鐵鏽味。突然,林深停住腳步,指著前麵的巷子拐角:“就是那裡!”
赫連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巷子的拐角處,有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樹乾粗壯,枝葉遮天蔽日,樹下立著一個紅色的郵箱,油漆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鐵皮,上麵還掛著幾滴未乾的雨珠。而在槐樹後麵,是一棟老舊的兩層小樓,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一絲光都透不出來,和周圍亮著燈的屋子格格不入,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就是這棟房子。”林深的聲音有點發顫,“姐姐畫裡的房子,窗戶也是這樣關著的。我能感覺到……姐姐就在裡麵。”
赫連黻讓小宇爸爸抱著小宇躲在槐樹後麵,自己和林深慢慢靠近房子。她輕輕敲了敲木門,門是老式的木門,上麵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沒有回應。她把耳朵貼在門上,能聽到裡麵隱約傳來畫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還有一個男人低沉的咳嗽聲,以及……孩子們微弱的說話聲?
突然,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穿黑色連帽衫的男人探出頭來,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點蒼白的下巴。正是趙磊!他看到赫連黻,眼神一沉,就要關門。
“等等!”赫連黻伸手擋住門,聲音堅定,“趙磊,我知道你在裡麵,林溪和其他失蹤的孩子是不是也在裡麵?你把他們放出來,我們可以幫你。”
趙磊的身體僵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這是我的家,你們趕緊走,不然我報警了。”他說著,用力想把門關上,卻被突然衝過來的小宇爸爸按住了門框。
“趙磊,我認識你!”小宇爸爸的聲音帶著憤怒,“治療中心的醫生說你還沒痊癒,讓你按時複診,你為什麼要抓這些孩子?他們都是無辜的!”
趙磊的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他從身後摸出一把美工刀,刀尖對著赫連黻和小宇爸爸,聲音帶著哭腔和瘋狂:“彆過來!你們彆過來!這些孩子有光,他們的眼睛裡有光!我隻是想借一點光,一點點就好……我小時候也有光的,是我爸爸把我的光搶走了!他打我,罵我,把我關在黑暗的小屋裡,我看不到太陽,看不到彩虹……我隻是想看看光是什麼樣子!”
他的手在發抖,美工刀的刀尖閃著寒光。赫連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趙磊也是家暴的受害者,他的行為雖然可恨,但背後藏著的是深深的痛苦和絕望。如果刺激到他,很可能會做出極端的事情。
就在這時,躲在槐樹後麵的小宇突然大聲喊:“叔叔,光不是搶來的!老師說,隻要心裡有太陽,就會有光!我以前也沒有光,但是老師教我畫畫,畫太陽,畫彩虹,現在我心裡有光了!”
趙磊愣住了,手裡的美工刀停在半空,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也握過畫筆,畫過太陽和彩虹,可後來被家暴的陰影吞噬,再也畫不出明亮的顏色。小宇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小時候,媽媽也曾教他畫彩虹,說隻要心裡有光,再黑暗的日子也能熬過去。
遠處傳來了警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趙磊的肩膀慢慢垮了下來,手裡的美工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緩緩蹲下身,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哭聲:“我找不到我的光了……我隻是想看看光……”
赫連黻趁機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客廳裡很暗,隻有一盞昏黃的小燈亮著,地上鋪著幾張畫紙,上麵畫著各種各樣的太陽和彩虹,旁邊放著幾支畫筆和顏料。幾個孩子坐在地上,手裡拿著畫筆,看到赫連黻,眼睛裡瞬間亮了起來,卻因為害怕而不敢說話。
林溪也在其中,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懷裡抱著一個畫板,上麵畫著一幅未完成的彩虹畫。看到林深,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跑過去抱住他,聲音帶著哽咽:“弟弟,我找到光了,這裡的小朋友都有光,我們一起畫彩虹,光就不會消失了。”
林深緊緊抱著姐姐,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姐姐,我找了你一年,我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
警察很快衝了進來,控製住了還在哭泣的趙磊。趙磊沒有反抗,隻是不停地重複著:“我想看看光……我找不到我的光了……”
赫連黻走過去,蹲在趙磊麵前,輕聲說:“光不是搶來的,是自己給自己的。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幫你,就像幫小宇的爸爸一樣,找到屬於自己的光。”
趙磊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看著赫連黻,又看了看那些畫著太陽的孩子,慢慢點了點頭。
走出房子時,雨已經停了,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照在老槐樹上,樹葉上的雨珠反射著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小宇從爸爸懷裡下來,跑到畫架前,拿起畫筆,在畫紙上畫了一輪大大的太陽,這次沒有擦掉,而是在太陽周圍畫了很多小小的彩虹,像一個個小小的擁抱。
林溪拉著林深的手,把一幅畫遞給赫連黻,畫的是畫室的窗戶,裡麵有小宇、赫連黻、林深,還有她自己,所有人的身邊都圍著一圈光,像小小的太陽。
“老師,”林溪笑著說,眼睛裡盛滿了陽光,“光就在身邊,隻要我們不放棄,它就不會消失。”
赫連黻看著畫紙上的光,又看了看身邊的孩子們,眼眶有點濕潤。她知道,那些曾經被陰影籠罩的日子,或許不會輕易過去,但隻要心裡有光,隻要有人願意伸出手,就一定能走出黑暗,找到屬於自己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