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379章 茶館的茶根暗湧
鏡海市的晨霧總帶著股潮濕的煤煙味,像被雨水泡軟的舊報紙,貼在宗政?茶館的木窗上。她淩晨四點就起了床,灶膛裡的鬆木柴劈啪作響,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青磚地上,像幅會動的皮影戲。銅壺在灶上咕嘟冒泡,水汽裹著陳年普洱的醇厚香氣,從壺嘴溢位,在門框上凝出細小的水珠,順著木紋蜿蜒而下,像誰沒忍住的眼淚。
宗政?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指尖劃過灶台邊那排刻著名字的粗陶碗——每個常客都有專屬的碗,碗沿的磨損程度,藏著他們在茶館裡消磨的時光。最舊的那隻屬於李伯,碗底刻著個模糊的“李”字,邊緣已經被摩挲得發亮。她正出神,門口突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布鞋底蹭過青石板的沙沙聲。
“宗老闆,照舊,濃茶!”李伯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他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沾著點早餐攤的油星,原本總是挺直的後背,今天微微佝僂著。手裡的布包攥得更緊了,宗政?甚至能看到布包邊緣被指甲摳出的褶皺——那裡麵裝著他寶貝了三十年的紫砂壺,壺底刻著個模糊的“鐵”字,是當年李伯的父親請人定製的。
宗政?轉過身,手裡的茶勺在粗陶碗裡磕了磕,褐色的茶渣簌簌落下,“李伯,今天怎麼早了半個鐘?往常這個點,您不是在巷口張記早餐攤喝豆漿嗎?”她一邊說,一邊悄悄觀察著李伯的神色——他的眼角泛著紅,眼下的烏青重得像塗了墨,顯然是一夜沒睡。
李伯沒接話,隻是快步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紫砂壺往桌上一放,發出輕脆的碰撞聲。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窗外,像隻警惕的老鷹,連宗政?遞過來的茶碗都沒碰。宗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咯噔一下——晨霧裡,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正緩步走來,袖口彆著枚褪色的校徽,走路時左腿微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生怕踩碎了什麼。
是李伯的兒子李建軍。三年前,他因“故意傷害罪”入獄,替一個據說和李家有舊怨的建材商頂罪,昨天剛刑滿釋放。宗政?記得很清楚,李建軍入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霧濛濛的早晨,李伯在茶館坐了整整一天,把一壺普洱喝成了白水,最後是哭著被鄰居架走的。
茶碗重重落在桌上,茶湯濺出幾滴,在桌麵上暈開褐色的圈。李建軍站在茶館門口,晨霧把他的頭發染得發白,像瞬間老了十歲。他看著屋裡的父親,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隻是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的東西——那是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麵是他和母親的合影,邊角已經被摩挲得捲了邊。
李伯的手突然攥緊了紫砂壺,指節泛白,壺蓋與壺身碰撞,發出細碎的“哢嗒”聲,像誰在暗處數著心跳。宗政?看出了不對勁,連忙走過去,擋在兩人中間,“建軍,回來啦?快坐,剛沏的濃茶,你爸特意讓我給你留的。”她一邊說,一邊給李建軍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先坐下再說。
李建軍卻沒動,隻是冷冷地看著李伯,聲音像結了冰:“你早就知道我今天回來,對吧?”他的左腿因為長時間的牢獄生活,有些不受控製地發抖,“三年前,你讓我去頂罪的時候,說等我出來,就告訴我真相。現在,該說了吧?那個建材商到底是誰?你為什麼非要讓我去替他坐牢?”
李伯的身子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伸手去碰兒子的肩膀,卻被李建軍猛地躲開。“彆碰我!”李建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巷口幾個早起的路人頻頻回頭,“我在裡麵待了三年,每天都在想,我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這個從來不管我死活的爹?還是為了你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情’?”
“先喝茶吧。”宗政?趕緊把一碗剛沏好的濃茶推到李建軍麵前,茶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紅血絲,“有什麼話,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再說,你剛出來,身子骨還虛著。”她知道,李建軍心裡憋著一股氣,這股氣要是不發泄出來,父子倆的關係就真的斷了。
李建軍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了茶碗。手指碰到粗陶碗的瞬間,他瑟縮了一下——監獄裡的瓷碗都是冷硬的,哪有粗陶碗這樣帶著灶火的溫度?茶湯入口,苦澀順著喉嚨往下滑,帶著陳年普洱特有的厚重感,他突然咳嗽起來,眼淚混著晨霧,從眼角滾落。
就在這時,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茶館門口,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油光滿麵的臉。“李伯,好久不見啊。”男人叼著煙,語氣裡帶著挑釁,“聽說你兒子出來了?正好,我這兒有個活,讓他跟我乾,也算是補償他這三年的‘損失’。”
李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站起來,擋在李建軍麵前,“張老闆,我們李家不欠你的了,你走吧!”
“不欠我的?”張老闆冷笑一聲,從車裡扔出一張照片,“李伯,你可彆忘了,當年你爹欠我的錢,可是用你兒子的前途還的。現在他出來了,是不是該繼續替他爺爺還債了?”
李建軍撿起照片,上麵是年輕時的爺爺和張老闆的父親,兩人站在鐵匠鋪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欠條。他的手瞬間攥緊,照片被揉得皺巴巴的,“所以,你就是當年讓我頂罪的人?我爺爺欠你的錢,你為什麼要讓我來還?”
張老闆沒回答,隻是從車裡拿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這裡麵有五萬塊,讓你兒子跟我乾一年,當年的賬就算清了。不然……”他指了指巷口,“我聽說你老伴身體不好,要是出點什麼事,可彆怪我沒提醒你。”
李伯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一邊是兒子的前途,一邊是老伴的健康,他陷入了兩難——答應張老闆,就是把兒子再次推入火坑;不答應,老伴的病可能就沒錢治了。他看著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兒子憤怒的眼神,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宗政?看出了李伯的難處,她走到張老闆麵前,拿起信封遞了回去,“張老闆,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當年的賬已經清了,你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這茶館雖然小,但也是個講道理的地方,你要是再糾纏,我就報警了。”
張老闆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宗政?會出麵。他看了看宗政?,又看了看周圍越來越多的路人,冷哼一聲,“行,宗老闆,我給你麵子。但這筆賬,我不會就這麼算了。”說完,他狠狠踩滅煙頭,開車離開了。
茶館裡恢複了平靜,隻剩下李伯和李建軍沉默的身影。宗政?給兩人各倒了一碗茶,“李伯,建軍,有什麼話,慢慢說。逃避解決不了問題,隻有把話說開了,才能解開心裡的結。”
李伯歎了口氣,終於開口了:“建軍,當年讓你頂罪,是我不對。但張老闆的父親當年救過你爺爺的命,你爺爺臨死前,讓我一定要還這個恩情。張老闆說,隻要你替他頂罪,他就不再追究當年的賬,還會幫你媽治病……”
“所以你就把我賣了?”李建軍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有沒有想過我在裡麵的日子?每天都被人欺負,每天都在想,我爹是不是根本就不愛我!”
“不是的,建軍,我……”李伯想解釋,卻被兒子打斷了。
“夠了!”李建軍站起來,抓起桌上的照片,“我不會跟張老闆乾的,也不會原諒你。”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李伯一個人坐在那裡,老淚縱橫。
宗政?拍了拍李伯的肩膀,“李伯,彆太難過了。建軍剛出來,心裡有氣是正常的。給他點時間,他會明白你的苦心的。”她知道,這對父子之間的誤會,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開的,需要時間來慢慢磨合。
正午的陽光終於穿透晨霧,斜斜地照進茶館,在地麵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宗政?正低頭整理茶根——這些茶根是她特意留著的,曬乾後可以用來燒火,煮出來的茶水帶著一股獨特的焦香。突然,她發現昨天壓醒木的茶根堆裡,混著個用紅繩係著的小布包,布包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已經有些褪色了。
她解開紅繩,裡麵是半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輕女人抱著個嬰兒,笑得眉眼彎彎,背後是家破舊的鐵匠鋪,門楣上掛著“李記鐵匠鋪”的招牌。照片邊緣的摺痕處,隱約能看到“1998年冬”的字樣,還有幾行模糊的字跡,像是“鐵山”“救命”之類的。
“這是……”宗政?的指尖頓住,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熟悉感——這個鐵匠鋪,她好像在哪裡見過。她努力回憶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隻好把照片塞進圍裙口袋,打算等李伯來了,問問他知不知道。
這時,門口的風鈴叮當作響,進來個穿碎花裙的女人,約莫四十歲,手裡提著個竹籃,裡麵裝著剛蒸好的紅糖糕,熱氣透過竹籃的縫隙冒出來,帶著一股甜香。女人的頭發有些淩亂,眼睛紅腫著,顯然是剛哭過。“宗老闆,給我來碗花茶。”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股揮之不去的疲憊。
宗政?把照片塞進圍裙口袋,轉身沏茶。她特意選了一朵剛曬好的茉莉花,放進粗陶碗裡,用開水衝泡,瞬間,一股清香彌漫開來。女人坐在李伯常坐的位置,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茶根醒木上,突然紅了眼:“這醒木……是用茶根壓的吧?我丈夫以前也總說,茶根熬得越久,越有味道。人也是一樣,經曆的事越多,心就越沉得住氣。”
宗政?心裡一動,遞過茶碗:“您丈夫是……”她看著女人的眉眼,總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和照片上的年輕女人有幾分相似。
“他叫王鐵山,以前是這附近鐵匠鋪的鐵匠。”女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指甲縫裡還留著淡淡的鐵屑痕跡,“二十年前,他為了救個掉進煉鋼爐的學徒,自己被燙傷了腿,後來就再也打不了鐵了。那之後,他就天天來這裡喝茶,說這裡的茶能讓他靜下心來。”
宗政?猛地想起照片上的鐵匠鋪,還有那模糊的“鐵山”兩個字。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照片,遞到女人麵前:“您認識她嗎?”
女人接過照片,身子突然晃了晃,竹籃裡的紅糖糕掉在地上,摔成了碎塊。她的手顫抖著,指尖劃過照片上的年輕女人,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這是我婆婆……還有我丈夫小時候。我婆婆去世前說,當年有個姓李的男人,總來鐵匠鋪打東西,還幫她修過漏雨的屋頂。後來我丈夫告訴我,那個男人,就是李伯的父親。”
宗政?看向裡屋——李伯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破碎的紫砂壺,默默流淚。她突然想起,李伯的紫砂壺底,刻著個模糊的“鐵”字,難道這個“鐵”字,指的就是王鐵山?
“那你知道李伯的父親和王鐵山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宗政?問道,她覺得,這背後一定藏著什麼秘密,而這個秘密,或許就是解開李伯和李建軍父子矛盾的關鍵。
女人擦了擦眼淚,歎了口氣:“我丈夫說,當年他掉進煉鋼爐,是李伯的父親救了他。後來李伯的父親欠了張老闆父親的錢,走投無路,是我丈夫幫他還的。我丈夫說,做人要知恩圖報,李伯的父親救了他的命,他幫著還點錢,不算什麼。”
就在這時,李建軍突然走了進來。他顯然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臉色複雜地看著女人:“所以,我爺爺欠張老闆父親的錢,是你丈夫幫著還的?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如果我早知道,就不會誤會我爹了!”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我丈夫不讓我說,他說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沒必要再提。而且,張老闆威脅我們,如果我們敢說出去,就對我兒子下手。我也是沒辦法,才一直瞞著。”
李建軍的心裡五味雜陳。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看裡屋的父親,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憤怒很可笑。他走到裡屋,看著父親憔悴的背影,輕聲說:“爸,對不起,我錯怪你了。”
李伯轉過身,看著兒子,眼淚又流了下來:“建軍,是爸對不起你。爸不該瞞著你,不該讓你替人頂罪。以後,咱們父子倆好好過日子,再也不分開了。”
父子倆終於和解,宗政?也鬆了口氣。她看著桌上的照片,心裡暗暗想著,或許,這就是茶根的魅力——它能把看似毫無關聯的人,緊緊聯係在一起,讓他們在時光的沉澱中,慢慢解開心裡的結。
傍晚時分,茶館裡漸漸熱哄起來。常客們三三兩兩地坐著,嗑著瓜子,聊著家常。張記早餐攤的張叔正眉飛色舞地講著昨天巷口發生的趣事,賣水果的劉嬸則在和大家分享她剛進的新鮮橘子。宗政?忙著給客人們添茶,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簡單而溫暖。
突然,門口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黑色運動服的男人闖了進來,額角滲著血,手裡攥著個破舊的帆布包,包上還沾著些泥土。“給我杯熱水!”男人的聲音沙啞,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像是在躲避什麼人的追捕。
宗政?剛要遞水,李建軍突然站了起來,手摸向腰間——那裡彆著把折疊刀,是他出獄時獄友送的,說是讓他用來防身。“你是誰?”李建軍的聲音緊繃,像根拉到極致的弦,“你是不是張老闆派來的人?”
男人冷笑一聲,從帆布包裡掏出個東西,“彆緊張,我不是張老闆的人。我是來送東西的,給李伯。”
那是個鏽跡斑斑的鐵牌,上麵刻著“李記鐵匠鋪”五個字,字跡雖然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工整。李伯的紫砂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壺蓋摔成了兩半。他衝過去抓住男人的手,聲音顫抖:“這是……我爹的鐵牌!你從哪弄來的?我爹去世後,這鐵牌就不見了,我找了整整三十年!”
男人甩開李伯的手,從帆布包裡掏出張紙,紙已經有些發黃,邊緣也有些破損。“這是你爹當年的賬本,他替人擔保借了筆錢,後來那人跑了,是王鐵山幫他還的。”紙上的字跡潦草,卻能清晰地看到“王鐵山代還500元”的字樣,下麵還有王鐵山的簽名和日期——1998年冬。
李建軍突然癱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折疊刀“啪嗒”掉在地上,“所以……當年替人頂罪的,不是我,是王鐵山?張老闆為什麼要騙我?”他的腦子一片混亂,之前的種種疑問,現在終於有了答案,可他卻覺得更加迷茫了。
女人(王鐵山的妻子)突然哭出聲來,她從竹籃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王鐵山和李伯的父親,兩人站在鐵匠鋪門口,笑得很開心。“我丈夫臨終前說,他欠李家一條命,當年如果不是你爹救他,他早就死在煉鋼爐裡了。後來張老闆的父親找你爹要錢,你爹沒錢還,張老闆就威脅他,說要燒了鐵匠鋪。我丈夫沒辦法,隻好替你爹頂罪,去監獄待了兩年。”
茶桌旁的人們都安靜下來,隻有銅壺裡的水還在咕嘟作響,水汽嫋嫋,模糊了每個人的臉。大家都沒想到,這背後竟然還有這麼一段往事。張叔歎了口氣:“張老闆這小子,真是太過分了!當年他爹就不是什麼好人,沒想到他比他爹還壞!”
突然門外傳來陣警笛聲,由遠及近,尖銳的聲音刺破了茶館裡的沉悶。穿黑色運動服的男人臉色驟變,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抓起帆布包,就要往門外衝。李建軍反應極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神裡滿是急切:“你不能走!你還沒說清楚,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現在才把這些東西送來?王鐵山還有沒有彆的話要帶?”
男人用力甩開李建軍的手,力氣大得讓李建軍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茶桌上,茶杯“嘩啦”一聲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彆攔著我!”男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額角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暗紅,“警察不是來抓我的,但我不能被他們找到!”
宗政?快步上前,擋在男人和門口之間,目光堅定地看著他:“你要是不說清楚,今天就彆想走。這些年,李家和王家因為當年的事受了多少苦,你知道嗎?李建軍替人頂罪坐了三年牢,王鐵山因為替人還債落下終身殘疾,現在你突然出現,扔下這些東西就想走,哪有這麼容易?”
男人看著宗政?,又看了看周圍圍上來的常客,眼神裡的警惕漸漸被疲憊取代。他靠在牆上,喘了口氣,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小盒子,開啟後,裡麵是一枚磨得發亮的鐵製茶勺,勺柄上刻著一個“山”字。“我是王鐵山的徒弟,叫趙磊。”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師傅去世前,把這些東西交給我,讓我在合適的時候交給李家。他說,當年的事,不能就這麼埋在地裡,總得讓李家知道真相。”
“那你為什麼現在才來?”李伯走上前,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找這些東西找了三十年,我以為它們早就丟了。”
趙磊苦笑了一下,眼神裡滿是無奈:“師傅不讓我早來。他說,李建軍還在坐牢,李伯母身體不好,太早把真相說出來,隻會讓他們更痛苦。而且,張老闆這些年一直盯著我們,我要是敢露麵,不僅我自身難保,還會連累師傅的家人。”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李伯,“這是師傅當年寫的日記,裡麵記著他替你爹頂罪的經過,還有張老闆父子的所作所為。”
李伯接過日記,手指顫抖著翻開。日記裡的字跡雖然潦草,卻一筆一劃都透著真誠。裡麵詳細記錄了王鐵山如何被李伯的父親救下,如何替李伯的父親還債,如何被張老闆威脅替人頂罪……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敲在李伯的心上。他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了下來,滴在日記的紙頁上,暈開了墨跡。
就在這時,警笛聲越來越近,已經到了巷口。趙磊臉色一變,抓起帆布包就要走:“我真的不能被警察找到,師傅還托付我照顧他的兒子,我不能出事。”他看了看李伯和李建軍,“當年的賬,師傅已經還了;以後,就拜托你們照顧好師母和師弟了。”說完,他推開人群,衝出門外,消失在暮色中。
李建軍想要追上去,卻被李伯拉住了。“彆追了。”李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讓他走吧,他也是身不由己。”他看著手裡的日記,又看了看桌上的鐵牌和賬本,心裡五味雜陳。三十年的尋找,三十年的等待,終於在今天有了結果,可他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宗政?遞過一杯熱茶,“李伯,彆太難過了。王鐵山是個好人,他用自己的一生,還了當年的恩情。現在真相大白了,你也該放下了。”她看著茶館裡的人們,心裡暗暗想著,或許,這就是人生吧,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藏在時光的角落裡,等著被人發現。
深夜,茶館裡隻剩下宗政?、李伯和李建軍。李伯把破碎的紫砂壺捧在手裡,指腹輕輕摩挲著壺底的“鐵”字,眼淚滴在碎片上,“當年我爹去世前,說有個恩人,可他沒說名字……我一直以為,是我替人頂罪,才對得起他的在天之靈。現在我才知道,真正的恩人,是王鐵山啊。”
李建軍蹲在地上,撿起地上的折疊刀,“爸,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他的聲音哽咽著,“當年我以為是你讓我替人頂罪,所以出獄後一直不願見你,甚至還恨過你……現在我才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
宗政?端來兩碗熱茶,放在他們麵前,“都過去了,現在真相大白了,你們父子倆也該好好過日子了。王鐵山在天有靈,也不希望看到你們這樣。”她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想著,或許,這就是茶根的魅力吧,它能把看似毫無關聯的人,緊緊聯係在一起,讓他們在時光的沉澱中,慢慢解開心裡的結。
突然,李建軍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電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什麼?我媽住院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好,我馬上過去!”掛了電話,他抓起外套就要走,“爸,我媽突發心臟病,在市醫院!”
李伯連忙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宗政?趕緊扶住他,“彆慌,我送你們去醫院。”她關掉茶館的燈,鎖上門,和李伯、李建軍一起,匆匆向醫院趕去。
夜色濃稠,隻有街角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剛到路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趙磊靠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桶,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這是師傅熬的藥。”他把保溫桶遞給李建軍,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師傅說,如果李伯母生病了,就讓我把這個送來。他說,這藥對心臟病有好處。”
李建軍接過保溫桶,眼眶瞬間紅了。他看著趙磊,心裡滿是感激,“謝謝……謝謝你和師傅。”
趙磊搖搖頭,眼神裡滿是懷念:“師傅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李家和師母。他說,當年的賬,他已經還了;現在,輪到你們了。”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李伯,“這是師傅鐵匠鋪的鑰匙,他說,等真相大白了,就讓你們把鐵匠鋪重新開起來,把李家和王家的手藝傳下去。”
李伯接過鑰匙,手指顫抖著,眼淚又流了下來。“王鐵山……他真是個好人啊。”他看著趙磊,“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照顧好你師母和師弟,也會把鐵匠鋪重新開起來,不辜負你師傅的期望。”
趙磊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走。“我該走了,師傅還等著我去給他上墳呢。”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李伯、李建軍和宗政?站在路燈下,手裡拿著保溫桶和鑰匙,心裡滿是感動。
第二天清晨,宗政?早早開了門。李伯和李建軍從醫院回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也多了份釋然——李伯母已經脫離了危險,隻要好好休養,就能康複。李伯把修複好的紫砂壺放在桌上,壺蓋用銅絲纏了圈,雖然不美觀,卻能穩穩地蓋在壺上。
“宗老闆,今天我來泡茶。”李建軍拿起銅壺,熟練地沏了碗茶,遞給李伯,“爸,嘗嘗我的手藝。”他的動作雖然有些生疏,卻透著一股認真。
李伯接過茶碗,喝了一口,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好茶,有你爺爺當年的味道。”他看著兒子,心裡滿是欣慰。三十年的誤會,三十年的等待,終於在今天煙消雲散,父子倆終於可以像以前一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了。
茶館裡漸漸熱哄起來,王鐵山的妻子帶著剛蒸好的紅糖糕來了,放在桌上,“大家嘗嘗,這是我丈夫最愛的糕點。”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笑容,雖然還有些疲憊,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悲傷。
常客們圍過來,吃著紅糖糕,喝著濃茶,聊著昨天的事,笑聲在茶館裡回蕩。張叔拍了拍李伯的肩膀,“李伯,現在真相大白了,你也該鬆口氣了。以後,咱們還像以前一樣,每天來這裡喝茶聊天。”
劉嬸也笑著說:“是啊,李伯。等你們把鐵匠鋪重新開起來,我們一定去捧場。到時候,讓建軍給我們打些小物件,留作紀念。”
李伯笑著點頭,“一定,一定。到時候,歡迎大家都來捧場。”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滿是溫暖。這些年,多虧了這些鄰居的照顧,他才能撐到現在。現在真相大白了,他也終於可以放下心裡的包袱,好好過日子了。
宗政?看著眼前的景象,拿起茶勺,把茶根倒進灶膛,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照亮了她的臉。她想起李伯說的話,茶根熬得越久,越有味道。就像人生,那些曾經的誤會、遺憾,經過時間的沉澱,最終都會變成溫暖的回憶,留在心底,成為最珍貴的寶藏。
晨霧再次升起,裹著茶煙,飄出茶館,飄向鏡海市的大街小巷,像一首無聲的歌,訴說著人間的悲歡離合,也訴說著那些藏在茶根裡的溫暖與感動。而在不遠處的鐵匠鋪裡,李建軍正和趙磊一起,打掃著裡麵的灰塵,準備重新開火。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們的身上,也照在那些鏽跡斑斑的工具上,彷彿在預示著,新的生活,已經開始了。